《紅樓夢》-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裏錯以錯勸哥哥

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錯裏錯以錯勸哥哥
  話說襲人見賈母王夫人等去後,便走來寶玉身邊坐下,含淚問他:“怎麼就打到這步田地?”寶玉嘆氣說道:“不過爲那些事,問他作什麼!只是下半截疼的很,你瞧瞧打壞了那裏。”襲人聽說,便輕輕的伸手進去,將中衣褪下。寶玉略動一動,便咬着牙叫‘噯喲’,襲人連忙停住手,如此三四次才褪了下來。襲人看時,只見腿上半段青紫,都有四指寬的僵痕高了起來。襲人咬着牙說道:“我的娘,怎麼下這般的狠手!你但凡聽我一句話,也不得到這步地位。幸而沒動筋骨,倘或打出個殘疾來,可叫人怎麼樣呢!”   正說着,只聽丫鬟們說:“寶姑娘來了。”襲人聽見,知道穿不及中衣,便拿了一牀袷紗被替寶玉蓋了。只見寶釵手裏託着一丸藥走進來,向襲人說道:“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,替他敷上,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,可以就好了。”說畢,遞與襲人,又問道:“這會子可好些?”寶玉一面道謝說:“好了。”又讓坐。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,不像先時,心中也寬慰了好些,便點頭嘆道:“早聽人一句話,也不至今日。別說老太太,太太心疼,就是我們看着,心裏也疼。”剛說了半句又忙嚥住,自悔說的話急了,不覺的就紅了臉,低下頭來。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,大有深意,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,紅了臉,低下頭只管弄衣帶,那一種嬌羞怯怯,非可形容得出者,不覺心中大暢,將疼痛早丟在九霄雲外,心中自思:“我不過捱了幾下打,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,令人可玩可觀,可憐可敬。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,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!既是他們這樣,我便一時死了,得他們如此,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,亦無足嘆惜,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,亦可謂糊塗鬼祟矣。”想着,只聽寶釵問襲人道:“怎麼好好的動了氣,就打起來了?”襲人便把焙茗的話說了出來。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的話,見襲人說出方纔知道。因又拉上薛蟠,惟恐寶釵沉心,忙又止住襲人道:“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,你們不可混猜度。”寶釵聽說,便知道是怕他多心,用話相攔襲人,因心中暗暗想道:“打的這個形像,疼還顧不過來,還是這樣細心,怕得罪了人,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。你既這樣用心,何不在外頭大事上作工夫,老爺也喜歡了,也不能喫這樣虧。但你固然怕我沉心,所以攔襲人的話,難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慾,毫無防範的那種心性。當日爲一個秦鍾,還鬧的天翻地覆,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。”想畢,因笑道:“你們也不必怨這個,怨那個。據我想,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,肯和那些人來往,老爺才生氣。就是我哥哥說話不防頭,一時說出寶兄弟來,也不是有心調唆:一則也是本來的實話,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。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麼樣細心的人,你何嘗見過天不怕地不怕,心裏有什麼口裏就說什麼的人。”襲人因說出薛蟠來,見寶玉攔他的話,早已明白自己說造次了,恐寶釵沒意思,聽寶釵如此說,更覺羞愧無言。寶玉又聽寶釵這番話,一半是堂皇正大,一半是去己疑心,更覺比先暢快了。方欲說話時,只見寶釵起身說道:“明兒再來看你,你好生養着罷。方纔我拿了藥來交給襲人,晚上敷上管就好了。”說着便走出門去。襲人趕着送出院外,說:“姑娘倒費心了。改日寶二爺好了,親自來謝。”寶釵回頭笑道:“有什麼謝處。你只勸他好生靜養,別胡思亂想的就好了。不必驚動老太太,太太衆人,倘或吹到老爺耳朵裏,雖然彼時不怎麼樣,將來對景,終是要喫虧的。”說着,一面去了。   襲人抽身回來,心內着實感激寶釵。進來見寶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樣,因而退出房外,自去櫛沐。寶玉默默的躺在牀上,無奈臀上作痛,如針挑刀挖一般,更又熱如火炙,略展轉時,禁不住“噯喲”之聲。那時天色將晚,因見襲人去了,卻有兩三個丫鬟伺候,此時並無呼喚之事,因說道:“你們且去梳洗,等我叫時再來。”衆人聽了,也都退出。   這裏寶玉昏昏默默,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,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,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爲他投井之情。寶玉半夢半醒,都不在意。忽又覺有人推他,恍恍忽忽聽得有人悲慼之聲。寶玉從夢中驚醒,睜眼一看,不是別人,卻是林黛玉。寶玉猶恐是夢,忙又將身子欠起來,向臉上細細一認,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,滿面淚光,不是黛玉,卻是那個?寶玉還欲看時,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,支持不住,便“噯喲”一聲,仍就倒下,嘆了一聲,說道:“你又做什麼跑來!雖說太陽落下去,那地上的餘氣未散,走兩趟又要受了暑。我雖然捱了打,並不覺疼痛。我這個樣兒,只裝出來哄他們,好在外頭佈散與老爺聽,其實是假的。你不可認真。”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,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,氣噎喉堵,更覺得利害。聽了寶玉這番話,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語,只是不能說得,半日,方抽抽噎噎的說道:“你從此可都改了罷!”寶玉聽說,便長嘆一聲,道:“你放心,別說這樣話。就便爲這些人死了,也是情願的!”一句話未了,只見院外人說:“二奶奶來了。”林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,連忙立起身說道:“我從後院子去罷,回來再來。”寶玉一把拉住道:“這可奇了,好好的怎麼怕起他來。”林黛玉急的跺腳,悄悄的說道:“你瞧瞧我的眼睛,又該他取笑開心呢。”寶玉聽說趕忙的放手。黛玉三步兩步轉過牀後,出後院而去。鳳姐從前頭已進來了,問寶玉:“可好些了?想什麼喫,叫人往我那裏取去。”接着,薛姨媽又來了。一時賈母又打發了人來。   至掌燈時分,寶玉只喝了兩口湯,便昏昏沉沉的睡去。接着,周瑞媳婦,吳新登媳婦,鄭好時媳婦這幾個有年紀常往來   的,聽見寶玉捱了打,也都進來。襲人忙迎出來,悄悄的笑道:“嬸嬸們來遲了一步,二爺才睡着了。”說着,一面帶他們到那邊房裏坐了,倒茶與他們喫。那幾個媳婦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,向襲人說:“等二爺醒了,你替我們說罷。”   襲人答應了,送他們出去。剛要回來,只見王夫人使個婆子來,口稱“太太叫一個跟二爺的人呢。”襲人見說,想了一想,便回身悄悄的告訴晴雯、麝月、檀雲、秋紋等說:“太太叫人,你們好生在房裏,我去了就來。”說畢,同那婆子一徑出了園子,來至上房。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搖着芭蕉扇子,見他來了,說:“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。你又丟下他來了,誰伏侍他呢?”襲人見說,連忙陪笑回道:“二爺才睡安穩了,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,會伏侍二爺了,太太請放心。恐怕太太有什麼話吩咐,打發他們來,一時聽不明白,倒耽誤了。”王夫人道:“也沒甚話,白問問他這會子疼的怎麼樣。”襲人道:“寶姑娘送去的藥,我給二爺敷上了,比先好些了。先疼的躺不穩,這會子都睡沉了,可見好些了。”王夫人又問:“喫了什麼沒有?”襲人道:“老太太給的一碗湯,喝了兩口,只嚷幹喝,要喫酸梅湯。我想着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,纔剛捱了打,又不許叫喊,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存在心裏,倘或喫下這個去激在心裏,再弄出大病來,可怎麼樣呢。因此我勸了半天才沒喫,只拿那糖醃的玫瑰滷子和了喫,喫了半碗,又嫌喫絮了,不香甜。”王夫人道:“噯喲,你不該早來和我說。前兒有人送了兩瓶子香露來,原要給他點子的,我怕他胡糟踏了,就沒給。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煩,把這個拿兩瓶子去。一碗水裏只用挑一茶匙兒,就香的了不得呢。”說着就喚彩雲來,“把前兒的那幾瓶香露拿了來。”襲人道:“只拿兩瓶來罷,多了也白糟踏。等不夠再要,再來取也是一樣。”彩雲聽說,去了半日,果然拿了兩瓶來,付與襲人。襲人看時,只見兩個玻璃小瓶,卻有三寸大小,上面螺絲銀蓋,鵝黃箋上寫着“木樨清露”,那一個寫着“玫瑰清露”襲人笑道:“好金貴東西!這麼個小瓶子,能有多少?”王夫人道:“那是進上的,你沒看見鵝黃箋子?你好生替他收着,別糟踏了。”   襲人答應着,方要走時,王夫人又叫:“站着,我想起一句話來問你。”襲人忙又回來。王夫人見房內無人,便問道:“我恍惚聽見寶玉今兒捱打,是環兒在老爺跟前說了什麼話。你可聽見這個了?你要聽見,告訴我聽聽,我也不吵出來教人知道是你說的。”襲人道:“我倒沒聽見這話,爲二爺霸佔着戲子,人家來和老爺要,爲這個打的。”王夫人搖頭說道:“也爲這個,還有別的原故。”襲人道:“別的原故實在不知道了。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。論理……”說了半截忙又咽住。王夫人道:“你只管說。”襲人笑道:“太太別生氣,我就說了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有什麼生氣的,你只管說來。”襲人道:“論理,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。若老爺再不管,將來不知做出什麼事來呢。”王夫人一聞此言,便合掌念聲“阿彌陀佛”,由不得趕着襲人叫了一聲“我的兒,虧了你也明白,這話和我的心一樣。我何曾不知道管兒子,先時你珠大爺在,我是怎麼樣管他,難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兒子了?只是有個原故:如今我想,我已經快五十歲的人,通共剩了他一個,他又長的單弱,況且老太太寶貝似的,若管緊了他,倘或再有個好歹,或是老太太氣壞了,那時上下不安,豈不倒壞了。所以就縱壞了他。我常常掰着口兒勸一陣,說一陣,氣的罵一陣,哭一陣,彼時他好,過後兒還是不相干,端的喫了虧才罷了。若打壞了,將來我靠誰呢!”說着,由不得滾下淚來。   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感,自己也不覺傷了心,陪着落淚。又道:“二爺是太太養的,豈不心疼。便是我們做下人的伏侍一場,大家落個平安,也算是造化了,要這樣起來,連平安都不能了。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,只是再勸不醒。偏生那些人又肯親近他,也怨不得他這樣,總是我們勸的倒不好了。今兒太太提起這話來,我還記掛着一件事,每要來回太太,討太太個主意。只是我怕太太疑心,不但我的話白說了,且連葬身之地都沒了。”王夫人聽了這話內有因,忙問道:“我的兒,你有話只管說。近來我因聽見衆人背前背後都誇你,我只說你不過是在寶玉身上留心,或是諸人跟前和氣,這些小意思好,所以將你和老姨娘一體行事。誰知你方纔和我說的話全是大道理,正和我的想頭一樣。你有什麼只管說什麼,只別教別人知道就是了。”襲人道:“我也沒什麼別的說。我只想着討太太一個示下,怎麼變個法兒,以後竟還教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。”王夫人聽了,喫一大驚,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:“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?”襲人連忙回道:“太太別多心,並沒有這話。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。如今二爺也大了,裏頭姑娘們也大了,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,雖說是姊妹們,到底是男女之分,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,由不得叫人懸心,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。一家子的事,俗語說的‘沒事常思有事’,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人,多半因爲無心中做出,有心人看見,當作有心事,反說壞了。只是預先不防着,斷然不好。二爺素日性格,太太是知道的。他又偏好在我們隊裏鬧,倘或不防,前後錯了一點半點,不論真假,人多口雜,那起小人的嘴有什麼避諱,心順了,說的比菩薩還好,心不順,就貶的連畜牲不如。二爺將來倘或有人說好,不過大家直過沒事,若要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來,我們不用說,粉身碎骨,罪有萬重,都是平常小事,但後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,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。俗語又說‘君子防不然’,不如這會子防避的爲是。太太事情多,一時固然想不到。我們想不到則可,既想到了,若不回明太太,罪越重了。近來我爲這事日夜懸心,又不好說與人,惟有燈知道罷了。”王夫人聽了這話,如雷轟電掣的一般,正觸了金釧兒之事,心內越發感愛襲人不盡,忙笑道:“我的兒,你竟有這個心胸,想的這樣周全!我何曾又不想到這裏,只是這幾次有事就忘了。你今兒這一番話提醒了我。難爲你成全我孃兒兩個聲名體面,真真我竟不知道你這樣好。罷了,你且去罷,我自有道理。只是還有一句話:你今既說了這樣的話,我就把他交給你了,好歹留心,保全了他,就是保全了我。我自然不辜負你。”   襲人連連答應着去了。回來正值寶玉睡醒,襲人回明香露之事。寶玉喜不自禁,即令調來嘗試,果然香妙非常。因心下記掛着黛玉,滿心裏要打發人去,只是怕襲人,便設一法,先使襲人往寶釵那裏去借書。   襲人去了,寶玉便命晴雯來吩咐道:“你到林姑娘那裏看看他做什麼呢。他要問我,只說我好了。”晴雯道:“白眉赤眼,做什麼去呢?到底說句話兒,也像一件事。”寶玉道:“沒有什麼可說的。”晴雯道:“若不然,或是送件東西,或是取件東西,不然我去了怎麼搭訕呢?”寶玉想了一想,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與晴雯,笑道:“也罷,就說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。”晴雯道:“這又奇了。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?他又要惱了,說你打趣他。”寶玉笑道:“你放心,他自然知道。”   晴雯聽了,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。只見春纖正在欄杆上晾手帕子,見他進來,忙擺手兒,說:“睡下了。”晴雯走進來,滿屋〈鬼成〉黑。並未點燈。黛玉已睡在牀上,問是誰。晴雯忙答道:“晴雯。”黛玉道:“做什麼?”晴雯道:“二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。”黛玉聽了,心中發悶:“做什麼送手帕子來給我?”因問:“這帕子是誰送他的?必是上好的,叫他留着送別人去罷,我這會子不用這個。”晴雯笑道:“不是新的,就是家常舊的。”林黛玉聽見,越發悶住,着實細心搜求,思忖一時,方大悟過來,連忙說:“放下,去罷。”晴雯聽了,只得放下,抽身回去,一路盤算,不解何意。   這裏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,不覺神魂馳蕩:寶玉這番苦心,能領會我這番苦意,又令我可喜,我這番苦意,不知將來如何,又令我可悲,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,若不是領我深意,單看了這帕子,又令我可笑,再想令人私相傳遞與我,又可懼,我自己每每好哭,想來也無味,又令我可愧。如此左思右想,一時五內沸然炙起。黛玉由不得餘意綿纏,令掌燈,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,便向案上研墨蘸筆,便向那兩塊舊帕子上走筆寫道:   眼空蓄淚淚空垂,暗灑閒拋卻爲誰?   尺幅鮫鮹勞解贈,叫人焉得不傷悲!   其二   拋珠滾玉只偷潸,鎮日無心鎮日閒。   枕上袖邊難拂拭,任他點點與斑斑。   其三   綵線難收面上珠,湘江舊跡已模糊,   窗前亦有千竿竹,不識香痕漬也無?林黛玉還要往下寫時,覺得渾身火熱,面上作燒,走至鏡臺揭起錦袱一照,只見腮上通紅,自羨壓倒桃花,卻不知病由此萌。一時方上牀睡去,猶拿着那帕子思索,不在話下。   卻說襲人來見寶釵,誰知寶釵不在園內,往他母親那裏去了,襲人便空手回來。等至二更,寶釵方回來。原來寶釵素知薛蟠情性,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調唆了人來告寶玉的,誰知又聽襲人說出來,越發信了。究竟襲人是聽焙茗說的,那焙茗也是私心窺度,並未據實,竟認準是他說的。那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名聲,其實這一次卻不是他乾的,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,有口難分。這日正從外頭喫了酒回來,見過母親,只見寶釵在這裏,說了幾句閒話,因問:“聽見寶兄弟喫了虧,是爲什麼?”薛姨媽正爲這個不自在,見他問時,便咬着牙道:“不知好歹的東西,都是你鬧的,你還有臉來問!”薛蟠見說,便怔了,忙問道:“我何嘗鬧什麼?”薛姨媽道:“你還裝憨呢!人人都知道是你說的,還賴呢。”薛蟠道:“人人說我殺了人,也就信了罷?”薛姨媽道:“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說的,難道他也賴你不成?”寶釵忙勸道:“媽和哥哥且別叫喊,消消停停的,就有個青紅皁白了。”因向薛蟠道:“是你說的也罷,不是你說的也罷,事情也過去了,不必較證,倒把小事兒弄大了。我只勸你從此以後在外頭少去胡鬧,少管別人的事。天天一處大家胡逛,你是個不防頭的人,過後兒沒事就罷了。倘或有事,不是你乾的,人人都也疑惑是你乾的,不用說別人,我就先疑惑。”薛蟠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,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,又見寶釵勸他不要逛去,他母親又說他犯舌,寶玉之打是他治的,早已急的亂跳,賭身發誓的分辯。又罵衆人:“誰這樣贓派我?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才罷!分明是爲打了寶玉,沒的獻勤兒,拿我來作幌子。難道寶玉是天王?他父親打他一頓,一家子定要鬧幾天。那一回爲他不好,姨爹打了他兩下子,過後老太太不知怎麼知道了,說是珍大哥哥治的,好好的叫了去罵了一頓。今兒越發拉下我了!既拉上,我也不怕,越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,我替他償了命,大家乾淨。”一面嚷,一面抓起一根門閂來就跑。慌的薛姨媽一把抓住,罵道:“作死的孽障,你打誰去?你先打我來!”薛蟠急的眼似銅鈴一般,嚷道:“何苦來!又不叫我去,又好好的賴我。將來寶玉活一日,我擔一日的口舌,不如大家死了清淨。”寶釵忙也上前勸道:“你忍耐些兒罷。媽急的這個樣兒,你不說來勸媽,你還反鬧的這樣。別說是媽,便是旁人來勸你,也爲你好,倒把你的性子勸上來了。”薛蟠道:“這會子又說這話。都是你說的!”寶釵道:“你只怨我說,再不怨你顧前不顧後的形景。”薛蟠道:“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,你怎麼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!別說多的,只拿前兒琪官的事比給你們聽:那琪官,我們見過十來次的,我並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,怎麼前兒他見了,連姓名還不知道,就把汗巾兒給他了?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?”薛姨媽和寶釵急的說道:“還提這個!可不是爲這個打他呢。可見是你說的了。”薛蟠道:“真真的氣死人了!賴我說的我不惱,我只爲一個寶玉鬧的這樣天翻地覆的。”寶釵道:“誰鬧了?你先持刀動杖的鬧起來,倒說別人鬧。”薛蟠見寶釵說的話句句有理,難以駁正,比母親的話反難回答,因此便要設法拿話堵回他去,就無人敢攔自己的話了,也因正在氣頭上,未曾想話之輕重,便說道:“好妹妹,你不用和我鬧,我早知道你的心了。從先媽和我說,你這金要揀有玉的纔可正配,你留了心。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,你自然如今行動護着他。”話未說了,把個寶釵氣怔了,拉着薛姨媽哭道:“媽媽你聽,哥哥說的是什麼話!”薛蟠見妹妹哭了,便知自己冒撞了,便賭氣走到自己房裏安歇不提。   這裏薛姨媽氣的亂戰,一面又勸寶釵道:“你素日知那孽障說話沒道理,明兒我叫他給你陪不是。”寶釵滿心委屈氣忿,待要怎樣,又怕他母親不安,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,各自回來,到房裏整哭了一夜。次日早起來,也無心梳洗,胡亂整理整理,便出來瞧母親。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下,問他那裏去。薛寶釵因說“家去”,口裏說着,便只管走。黛玉見他無精打采的去了,又見眼上有哭泣之狀,大非往日可比,便在後面笑道:“姐姐也自保重些兒。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,也醫不好棒瘡。”不知寶釵如何答對,且聽下回分解。

話說襲人見賈母、王夫人等人走後,就走過來坐在寶玉身邊,含着淚問:“怎麼就打到這種地步了?”寶玉嘆了一口氣,說:“不過因爲那些事,問他們做什麼!只是下半身疼得厲害,你瞧瞧打壞了哪裏。”襲人一聽,便輕輕伸出手,把寶玉的中衣褪下。寶玉微微動了動,咬着牙喊了一聲“噯喲”,襲人馬上停手,這樣反覆三四次才把衣服褪下來。襲人一看,只見腿上一半地方青紫斑駁,還有四指寬的僵痕高高地凸起。襲人咬着牙,忍不住說:“我的天,怎麼下手這麼狠!要不是聽我一句勸,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。幸虧沒傷着筋骨,要是打出了殘疾,以後可怎麼得了!”

正說着,只聽丫鬟們說:“寶姑娘來了。”襲人一聽,知道寶玉來不及穿中衣,便拿了一牀袷紗被給他蓋上。只見寶釵手裏託着一丸藥走進來,對襲人說:“晚上用酒把藥研開,替他敷上,把淤血和熱毒散開,就好了。”說完,把藥遞給她,又問:“現在好些了嗎?”寶玉連忙道謝,說:“好了。”又請寶釵坐下。寶釵見他睜着眼說話,不像先前那樣昏睡不醒,心裏也寬慰了不少,點點頭嘆道:“早聽人一句勸,也不至於到今天這步田地。別說老太太、太太心疼,就是我們看着,心裏也難受。”話說到一半,她突然住口,自責說話說得太急,臉一下子紅了,低頭不語。

寶玉聽她說得這麼真切、溫柔,心裏頓時舒服起來,彷彿看見了別人對他深切的關懷和痛惜——一個捱了打的人,身邊的人竟然如此掛念,這讓他心裏既感動又溫暖。他心裏想:“我不過是捱了幾下打,他們卻這麼細心、這麼難過,令人感動得幾乎落淚。如果我哪一天真的遭遇不幸、橫死,他們又該是怎樣的悲痛呢?既然他們如此,我哪怕死,也值得。我這一生就算白費,也無怨無悔。若真這樣,那我便是個糊塗人,不懂得珍惜人間溫情。”

正想着,寶釵又問襲人:“怎麼無緣無故生氣,就打起來了?”襲人便把焙茗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說了什麼,聽了後才明白。爲了讓寶釵別多心,他趕緊攔住襲人說:“薛大哥哥從來不會這樣,你們不要亂猜。”寶釵聽了,心裏明白這是怕襲人引起誤會,於是暗自想道:“打成這個模樣,疼還顧不過來,卻還這麼細心,怕得罪人,可見她對我們是真心體貼。你這麼用心,爲什麼不從外面多做些事,讓老爺高興呢?你怕我多心,可我卻知道,我哥哥平日性情放縱無度,毫無戒備,上回爲秦鍾鬧了天翻地覆,如今肯定更嚴重了。”想到這裏,她笑着說道:“你們也不必怨這人,怨那人。在我看來,到底寶兄弟平日行爲不端,喜歡和那些人來往,老爺纔會生氣。就算我哥哥說話不加顧忌,一時提到寶兄弟,也不是故意挑事——一則他本來就是實話實說,二則他根本不在乎這些細枝末節。襲姑娘從小見寶兄弟如此細心,你可曾見過一個天不怕地不怕、心裏想什麼就說什麼的人呢?”

襲人說完薛蟠的事,發現寶玉攔她的話,便知道說錯了,怕寶釵不高興,聽到她這麼說,更感到羞愧,說不出話來。寶玉聽寶釵這番話,一半是大義凜然,一半是替自己開解,心裏比先前更暢快了。正想說話,只見寶釵站起來說:“明天再來看你,你好好養着吧。我剛纔送了藥給你,晚上敷上,一定就好。”說完便走出門去。襲人追着送出院外,說:“姑娘您真是費心了,等寶二爺好了,我親自來謝您。”寶釵回頭笑着說:“有什麼好謝的?你只要勸他好好調養,別胡思亂想就行。別驚動老太太、太太,萬一傳到老爺耳朵裏,雖然當時沒事,將來日子久了,終究要喫虧。”說完,轉身走了。

襲人回到房裏,心裏真心感激寶釵。進屋見寶玉靜靜躺在那裏,似睡非睡,神情沉靜,便退出去自己去洗漱。寶玉躺在牀上,屁股上的疼痛像針挑刀割一樣,又燙得像火在燒。他翻了個身,忍不住又“噯喲”了一聲。天色將晚,見襲人走了,幾個丫鬟在旁伺候,又沒人叫,便說:“你們先去梳洗,等我叫你們再過來。”衆人聽了,都退了出去。

寶玉昏昏沉沉,忽見蔣玉菡走了進來,說忠順府抓他,又見金釧兒進來哭着說爲他投井的事。寶玉半夢半醒,都不在意。忽然一陣推搡,昏昏沉沉地聽到了哭泣聲。從夢中驚醒,睜開眼一看,竟不是別人,正是林黛玉。寶玉還擔心是夢,忙側身湊近,仔細看了看,只見她兩個眼腫得像桃子,滿臉淚光,這哪裏還是黛玉?可又不是別人。寶玉正想細看,誰知下半身疼得厲害,支撐不住,又“噯喲”一聲,倒了下去,嘆口氣說:“你又跑來幹什麼!太陽落了,地上的餘熱還沒散,走兩趟還要中暑。我雖然捱了打,其實一點也不疼。我這模樣,是裝的,好讓外人知道老爺生氣,其實都是假的。你別當真。”

這時,林黛玉雖沒有大哭,可越是無聲的淚水,越讓人窒息。她心裏有千言萬語,卻說不出口,過了好久,才抽抽噎噎地說:“你以後可要改了!”
寶玉一聽,長嘆一聲,說:“你放心,別說這種話,就算爲這些人死,我也情願!”話未說完,只聽院外有人喊:“二奶奶來了!”黛玉一聽是鳳姐來了,連忙站起來說:“我從後院走吧,回頭再來。”
寶玉一把拉住她:“這可奇怪了,怎麼怕起她來?”
黛玉急得跺腳,悄悄說:“你瞧瞧我的眼睛,又要被她取笑了。”
寶玉一聽,趕緊鬆手。黛玉三步兩步轉到牀後,出了後院。鳳姐已經從門口進來了,問寶玉:“好些了嗎?想喫什麼,叫人去我那兒拿。”接着薛姨媽也來了。不一會兒,賈母也派人來了。

到了掌燈時候,寶玉只喝了兩口湯,便昏昏沉沉睡去。接着,周瑞媳婦、吳新登媳婦、鄭好時媳婦這些年長的、常來往的丫鬟聽說寶玉捱了打,也都進來了。襲人連忙迎出來說:“嬸嬸們來遲了,二爺才睡着呢。”一邊帶他們到旁邊屋裏坐了,倒了茶請他們喝。那幾個媳婦子悄悄坐了一會兒,對襲人說:“等二爺醒了,你替我們說說。”

襲人答應了,送他們出去。剛要回房,只聽王夫人派婆子來,說:“太太叫一個跟着二爺的人。”
襲人一聽,想了想,轉身悄悄告訴晴雯、麝月、檀雲、秋紋等人:“太太叫人,你們在屋裏好好待着,我去了就回來。”說完,和婆子一起出了園子,到上房去。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搖着芭蕉扇,見襲人來了,說:“不管叫誰來也罷了,你又丟下他了,誰來照應他?”
襲人連忙陪笑說:“二爺才睡安穩了,那幾個丫頭也好了,能服侍他了,太太請放心。怕太太有什麼話吩咐,他們聽不明白,耽誤事。”
王夫人說:“也沒啥事,就是問問現在疼得怎麼樣。”
襲人說:“寶姑娘送的藥,我已經敷上了,比以前好多了。之前疼得躺不穩,現在都睡着了,就是好些了。”
王夫人又問:“喫了什麼沒有?”
襲人說:“老太太給了一碗湯,喝了兩口,嚷着幹,想喝酸梅湯。我想酸梅能收斂,剛捱了打,又不讓叫,心裏熱毒氣血都堵着,如果喫了刺激的東西,可能引發大病,所以勸了半天才沒喝。我讓他喫了半碗糖醃的玫瑰滷子,又覺得太膩,不香甜。”
王夫人說:“哎呀,你本該早來告訴我。前些天有人送了兩瓶香露,本來想給二爺點的,我怕他亂糟糟地糟蹋了,就沒給。既然他嫌玫瑰膏膩,就拿兩瓶去吧。一碗水裏只用一茶匙,香得不得了。”說完叫來彩雲,“把前幾天的香露拿兩瓶來。”
襲人說:“拿兩瓶就夠了,多了也浪費。不夠再拿也一樣。”
彩雲聽了,去了半天,果然拿了兩瓶來,交給了襲人。襲人一看,是兩個玻璃小瓶,三寸高,銀蓋,鵝黃信紙上寫着“木樨清露”和“玫瑰清露”。襲人笑着說:“好貴重的東西!這麼小的瓶子,能有多少?”
王夫人說:“是進貢來的,你沒看見鵝黃信紙嗎?你好好收着,別糟蹋了。”

襲人答應後,正要走,王夫人又叫住她:“站住,我忽然想起來問你一句。”
襲人忙又回來。王夫人看着屋裏沒人,便問:“我剛纔隱約聽見,今天寶玉捱打,是因爲環兒在老爺面前說了什麼話,你有沒有聽到?”
襲人說:“我確實沒聽到。是二爺佔着戲子不放,人家來要,爲此打了他。”
王夫人搖頭說:“也因爲這個,還有別的原因。”
襲人說:“別的原因不知道。我今天在太太面前大膽說一句,論理……”說到一半,忙住了話。
王夫人說:“你儘管說。”
襲人笑着說:“太太別生氣,我就說了。”
王夫人說:“我有什麼生氣的,你儘管說。”
襲人說:“論理,我們二爺也得受老爺教訓兩頓。不然,這樣的事會越來越多。這事要是不處理,以後更難收場。”

王夫人聽了,心裏一驚,又想,會不會是薛蟠動了手腳?
果然,襲人說的那件事,她也懷疑過。後來聽襲人說,才知道原來是焙茗私下推測,根本沒覈實,就認定是薛蟠說的。其實薛蟠素來名聲不壞,但這次卻是被人咬牙一口咬死是他乾的,他有口難辯。那天他剛從外面喝完酒回來,見了母親,正好碰上寶釵,便問:“聽說寶兄弟喫了虧,是爲什麼?”
薛姨媽正爲這事煩躁,一聽就咬牙說:“都是你鬧的,你還敢來問!”
薛蟠一聽,愣住了,忙問:“我怎麼鬧了?”
薛姨媽說:“你還裝傻!人人都知道是你乾的,你還賴?”
薛蟠說:“人人都說我殺了人,也信了吧?”
薛姨媽說:“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乾的,難道他還能賴?”
寶釵趕緊勸道:“媽、哥哥別吵,冷靜點,事情就清楚了。”
她對薛蟠說:“不管你說的對不對,事情都過去了,別讓小事鬧成大事。我只勸你以後少在外頭胡鬧,少管別人的事。天天到處亂逛,你是個心直口快的人,沒事就罷了。要是出了事,不管有沒有,人人都會懷疑是你乾的,別說別人,我第一個就會懷疑你。”

薛蟠本來性直,見不得這種瞞着藏事,又聽寶釵勸他別亂跑,母親又說他多嘴,更氣了,當場跳腳,大罵:“誰這麼冤枉我?我敲了他的牙,纔算了事!分明是打寶玉,把我拿來當幌子。難道寶玉是天王?他父親打他一頓,一家子非得鬧幾天?上回他不好,姨爹打他兩下,後來老太太不知怎麼聽說是珍哥治的,好好的叫去罵了一頓。現在又拉我來,我也不怕,乾脆進去了把寶玉打死了,我替他償命,大家都清淨!”一邊嚷,一邊抓起一根門閂就要跑。
薛姨媽一把抓住他,罵道:“你這瘋子,打誰去?先打我吧!”
薛蟠急得眼珠子像銅鈴一樣,吼道:“何必!又不叫我去,還賴我!以後寶玉活一天,我擔一天的嘴,不如大家一起死乾淨!”
寶釵趕緊上前勸道:“你忍耐點,媽這麼急,你不說勸她,反而惹她生氣。別說媽,就是別人勸你,你也該明白,是爲你好,而不是把性子搞上去了。”
薛蟠說:“現在又說什麼?都是你勸的!”
寶釵說:“你只怨我說,不怨你顧前不顧後。”
薛蟠說:“你只會怨我顧前不顧後,你怎麼不怨寶玉在外面招惹是非?別說別的,就說前陣子琪官的事:那琪官我們見過十幾次,我連一句親熱話都沒說過,怎麼他一見我就給汗巾?難道這也是我說的?”
薛姨媽和寶釵急得直跳:“你還提這事!還不是因爲這事打他!分明是你說的!”
薛蟠說:“真的要氣死人了!我賴不賴,不惱,我就是爲一個寶玉鬧得天翻地覆!”
寶釵說:“誰鬧了?你先動手打人,倒說別人鬧。”

薛蟠聽了寶釵說的話,句句在理,沒法反駁,反不如母親的話難回答,於是就想用話堵回去。正氣頭上,沒顧及分寸,脫口而出:“好妹妹,你不用和我吵,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。從你媽跟我提過,說你金玉相配,纔會成雙,你早就存了心思。見寶玉有那副身子,你自然就護着他。”

話還沒說完,寶釵當場愣住,拉着薛姨媽哭道:“媽媽,你聽他說什麼!”
薛蟠見妹妹哭了,知道自己話說重了,氣憤之下,甩手走進自己屋裏,不再說話。

薛姨媽氣得亂鬧,又勸寶釵:“你素日知道這孽障說話沒道理,明兒我叫他給你賠不是。”
寶釵滿心委屈,又怕母親不安,只好含着淚告別母親,各自回房,整夜痛哭。第二天早上,她毫無心思梳洗,隨便收拾一下,便出來見母親。恰好碰上林黛玉獨自在花下站着,問她去哪兒。
寶釵說:“回家。”嘴上說着,便趕緊走。
黛玉見她無精打采,眼帶淚痕,和往日完全不同,便在後面笑着打趣:“姐姐也保重些吧,就算哭出兩缸眼淚,也治不好棒瘡。”
不知寶釵如何回答,下回再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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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曹雪芹,名霑,字夢阮,號雪芹,又號芹溪、芹圃。清代著名文學家,小說家。先祖爲中原漢人,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。素性放達,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。愛好研究廣泛:金石、詩書、繪畫、園林、中醫、織補、工藝、飲食等。他出身於一個“百年望族”的大官僚地主家庭,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,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,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、藝術性的偉大作品《紅樓夢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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