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紅樓夢》-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

蜂腰橋設言傳心事瀟湘館春困發幽情
  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,不但身體強壯,亦且連臉上瘡痕平服,仍回大觀園內去。這也不在話下。   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,賈芸帶着家下小廝坐更看守,晝夜在這裏,那紅玉同衆丫鬟也在這裏守着寶玉,彼此相見多日,都漸漸混熟了。那紅玉見賈芸手裏拿的手帕子,倒像是自己從前掉的,待要問他,又不好問的。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,用不着一切男人,賈芸仍種樹去了。這件事待要放下,心內又放不下,待要問去,又怕人猜疑,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,忽聽窗外問道:“姐姐在屋裏沒有?”紅玉聞聽,在窗眼內望外一看,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名叫佳蕙的,因答說:“在家裏,你進來罷。”佳蕙聽了跑進來,就坐在牀上,笑道:“我好造化!纔剛在院子裏洗東西,寶玉叫往林姑娘那裏送茶葉,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。可巧老太太那裏給林姑娘送錢來,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。見我去了,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,也不知多少。你替我收着。”便把手帕子打開,把錢倒了出來,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。   佳蕙道:“你這一程子心裏到底覺怎麼樣?依我說,你竟家去住兩日,請一個大夫來瞧瞧,喫兩劑藥就好了。”紅玉道:“那裏的話,好好的,家去作什麼!”佳蕙道:“我想起來了,林姑娘生的弱,時常他喫藥,你就和他要些來喫,也是一樣。”紅玉道:“胡說!藥也是混喫的。”佳蕙道:“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,又懶喫懶喝的,終久怎麼樣?”紅玉道:“怕什麼,還不如早些兒死了倒乾淨!”佳蕙道:“好好的,怎麼說這些話?”紅玉道:“你那裏知道我心裏的事!”  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,道:“可也怨不得,這個地方難站。就像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,說跟着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,如今身上好了,各處還完了願,叫把跟着的人都按着等兒賞他們。我們算年紀小,上不去,我也不抱怨,像你怎麼也不算在裏頭?我心裏就不服。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,也不惱他,原該的。說良心話,誰還敢比他呢?別說他素日殷勤小心,便是不殷勤小心,也拼不得。可氣晴雯,綺霰他們這幾個,都算在上等裏去,仗着老子孃的臉面,衆人倒捧着他去。你說可氣不可氣?”紅玉道:“也不犯着氣他們。俗語說的好,‘千里搭長棚,沒有個不散的筵席’,誰守誰一輩子呢?不過三年五載,各人幹各人的去了。那時誰還管誰呢?”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,由不得眼睛紅了,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,只得勉強笑道:“你這話說的卻是。昨兒寶玉還說,明兒怎麼樣收拾房子,怎麼樣做衣裳,倒像有幾百年的熬煎。”   紅玉聽了冷笑了兩聲,方要說話,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走進來,手裏拿着些花樣子並兩張紙,說道:“這是兩個樣子,叫你描出來呢。”說着向紅玉擲下,回身就跑了。紅玉向外問道:“倒是誰的?也等不得說完就跑,誰蒸下饅頭等着你,怕冷了不成!”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說得一聲:“是綺大姐姐的。”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。紅玉便賭氣把那樣子擲在一邊,向抽屜內找筆,找了半天都是禿了的,因說道:“前兒一枝新筆,放在那裏了?怎麼一時想不起來。”一面說着,一面出神,想了一會方笑道:“是了,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。”便向佳惠道:“你替我取了來。”佳惠道:“花大姐姐還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,你自己取去罷。”紅玉道:“他等着你,你還坐着閒打牙兒?我不叫你取去,他也不等着你了。壞透了的小蹄子!”說着,自己便出房來,出了怡紅院,一徑往寶釵院內來。   剛至沁芳亭畔,只見寶玉的奶孃李嬤嬤從那邊走來。紅玉立住笑問道:“李奶奶,你老人家那去了?怎打這裏來?”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:“你說說,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麼雲哥兒雨哥兒的,這會子逼着我叫了他來。明兒叫上房裏聽見,可又是不好。”紅玉笑道:“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?”李嬤嬤道:“可怎麼樣呢?”紅玉笑道:“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,就回不進來纔是。”李嬤嬤道:“他又不癡,爲什麼不進來?”紅玉道:“既是進來,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,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,可是不好呢。”李嬤嬤道:“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?不過告訴了他,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,帶進他來就完了。”說着,拄着柺杖一徑去了。紅玉聽說,便站着出神,且不去取筆。   一時,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,見紅玉站在那裏,便問道:“林姐姐,你在這裏作什麼呢?”紅玉抬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。紅玉道:“那去?”墜兒道:“叫我帶進芸二爺來。”說着一徑跑了。這裏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,只見那邊墜兒引着賈芸來了。那賈芸一面走,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,那紅玉只裝着和墜兒說話,也把眼去一溜賈芸:四目恰相對時,紅玉不覺臉紅了,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。不在話下。   這裏賈芸隨着墜兒,逶迤來至怡紅院中。墜兒先進去回明瞭,然後方領賈芸進去。賈芸看時,只見院內略略有幾點山石,種着芭蕉,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。一溜回廊上吊着各色籠子,各色仙禽異鳥。上面小小五間抱廈,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,上面懸着一個匾額,四個大字,題道是“怡紅快綠”。賈芸想道:“怪道叫‘怡紅院’,原來匾上是恁樣四個字。”正想着,只聽裏面隔着紗窗子笑說道:“快進來罷。我怎麼就忘了你兩三個月!”賈芸聽得是寶玉的聲音,連忙進入房內。抬頭一看,只見金碧輝煌,文章熌灼,卻看不見寶玉在那裏。一回頭,只見左邊立着一架大穿衣鏡,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:“請二爺裏頭屋裏坐。”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,連忙答應了。又進一道碧紗廚,只見小小一張填漆牀上,懸着大紅銷金撒花帳子。寶玉穿着家常衣服,靸着鞋,倚在牀上拿着本書,看見他進來,將書擲下,早堆着笑立起身來。賈芸忙上前請了安。寶玉讓坐,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。寶玉笑道:“只從那個月見了你,我叫你往書房裏來,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,就把你忘了。”賈芸笑道:“總是我沒福,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。叔叔如今可大安了?”寶玉道:“大好了。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。”賈芸道:“辛苦也是該當的。叔叔大安了,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。”   說着,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。那賈芸口裏和寶玉說着話,眼睛卻溜瞅那丫鬟:細挑身材,容長臉面,穿着銀紅襖兒,青緞背心,白綾細摺裙。----不是別個,卻是襲人。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幾天,他在裏頭混了兩日,他卻把那有名人口認記了一半。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,今見他端了茶來,寶玉又在旁邊坐着,便忙站起來笑道:“姐姐怎麼替我倒起茶來。我來到叔叔這裏,又不是客,讓我自己倒罷。”寶玉道:“你只管坐着罷。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。”賈芸笑道:“雖如此說,叔叔房裏姐姐們,我怎麼敢放肆呢。”一面說,一面坐下喫茶。   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。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,誰家的花園好,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,誰家的酒席豐盛,又是誰家有奇貨,又是誰家有異物。那賈芸口裏只得順着他說,說   了一會,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,便起身告辭。寶玉也不甚留,只說:“你明兒閒了,只管來。”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他出去。   出了怡紅院,賈芸見四顧無人,便把腳慢慢停着些走,口裏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,先問他“幾歲了?名字叫什麼?你父母在那一行上?在寶叔房內幾年了?一個月多少錢?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子?”那墜兒見問,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。賈芸又道:“纔剛那個與你說話的,他可是叫小紅?”墜兒笑道:“他倒叫小紅。你問他作什麼?”賈芸道:“方纔他問你什麼手帕子,我倒揀了一塊。”墜兒聽了笑道:“他問了我好幾遍,可有看見他的帕子。我有那麼大工夫管這些事!今兒他又問我,他說我替他找着了,他還謝我呢。纔在蘅蕪苑門口說的,二爺也聽見了,不是我撒謊。好二爺,你既揀了,給我罷。我看他拿什麼謝我。”   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,便揀了一塊羅帕,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,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,故不敢造次。今聽見紅玉問墜兒,便知是紅玉的,心內不勝喜幸。又見墜兒追索,心中早得了主意,便向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,向墜兒笑道:“我給是給你,你若得了他的謝禮,不許瞞着我。”墜兒滿口裏答應   了,接了手帕子,送出賈芸,回來找紅玉,不在話下。  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後,意思懶懶的歪在牀上,似有朦朧之態。襲人便走上來,坐在牀沿上推他,說道:“怎麼又要睡覺?悶的很,你出去逛逛不是?”寶玉見說,便拉他的手笑道:“我要去,只是捨不得你。”襲人笑道:“快起來罷!”一面說,一面拉了寶玉起來。寶玉道:“可往那去呢?怪膩膩煩煩的。”襲人道:“你出去了就好了。只管這麼葳蕤,越發心裏煩膩。”   寶玉無精打采的,只得依他。晃出了房門,在迴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,出至院外,順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。只見那邊山坡上兩隻小鹿箭也似的跑來,寶玉不解其意。正自納悶,只見賈蘭在後面拿着一張小弓追了下來,一見寶玉在前面,便站住了,笑道:“二叔叔在家裏呢,我只當出門去了。”寶玉道:“你又淘氣了。好好的射他作什麼?”賈蘭笑道:“這會子不念書,閒着作什麼?所以演習演習騎射。”寶玉道:“把牙栽了,那時纔不演呢。”   說着,順着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,只見鳳尾森森,龍吟細細。舉目望門上一看,只見匾上寫着“瀟湘館”三字。寶玉信步走入,只見湘簾垂地,悄無人聲。走至窗前,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窗中暗暗透出。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,往裏看時,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:“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。’“寶玉聽了,不覺心內癢將起來,再看時,只見黛玉在牀上伸懶腰。寶玉在窗外笑道:“爲甚麼‘每日家情思睡昏昏’?”一面說,一面掀簾子進來了。   林黛玉自覺忘情,不覺紅了臉,拿袖子遮了臉,翻身向裏裝睡着了。寶玉才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子,只見黛玉的奶孃並兩個婆子卻跟了進來說:“妹妹睡覺呢,等醒了再請來。”剛說着,黛玉便翻身坐了起來,笑道:“誰睡覺呢。”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,便笑道:“我們只當姑娘睡着了。”說着,便叫紫鵑說:“姑娘醒了,進來伺侯。”一面說,一面都去了。   黛玉坐在牀上,一面抬手整理鬢髮,一面笑向寶玉道:“人家睡覺,你進來作什麼?”寶玉見他星眼微餳,香腮帶赤,不覺神魂早蕩,一歪身坐在椅子上,笑道:“你才說什麼?”黛玉道:“我沒說什麼。”寶玉笑道:“給你個榧子喫!我都聽見了。”   二人正說話,只見紫鵑進來。寶玉笑道:“紫鵑,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喫。”紫鵑道:“那裏是好的呢?要好的,只是等襲人來。”黛玉道:“別理他,你先給我舀水去罷。”紫鵑笑道:“他是客,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。”說着倒茶去了。寶玉笑道:“好丫頭,‘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,怎捨得疊被鋪牀?’”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,說道:“二哥哥,你說什麼?”寶玉笑道:“我何嘗說什麼。”黛玉便哭道:“如今新興的,外頭聽了村話來,也說給我聽,看了混帳書,也來拿我取笑兒。我成了爺們解悶的。”一面哭着,一面下牀來往外就走。寶玉不知要怎樣,心下慌了,忙趕上來,“好妹妹,我一時該死,你別告訴去。我再要敢,嘴上就長個疔,爛了舌頭。”   正說着,只見襲人走來說道:“快回去穿衣服,老爺叫你呢。”寶玉聽了,不覺打了個雷的一般,也顧不得別的,疾忙回來穿衣服。出園來,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着,寶玉便問道:“你可知道叫我是爲什麼?”焙茗道:“爺快出來罷,橫豎是見去的,到那裏就知道了。”一面說,一面催着寶玉。   轉過大廳,寶玉心裏還自狐疑,只聽牆角邊一陣呵呵大笑,回頭只見薛蟠拍着手笑了出來,笑道:“要不說姨夫叫你,你那裏出來的這麼快。”焙茗也笑道:“爺別怪我。”忙跪下了。寶玉怔了半天,方解過來了,是薛蟠哄他出來。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,又求“不要難爲了小子,都是我逼他去的。”寶玉也無法了,只好笑問道:“你哄我也罷了,怎麼說我父親呢?我告訴姨娘去,評評這個理,可使得麼?”薛蟠忙道:“好兄弟,我原爲求你快些出來,就忘了忌諱這句話。改日你也哄我,說我的父親就完了。”寶玉道:“噯,噯,越發該死了。”又向焙茗道:“反叛肏的,還跪着作什麼!”焙茗連忙叩頭起來。薛蟠道:“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,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,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,他不知那裏尋了來的這麼粗這麼長粉脆的鮮藕,這麼大的大西瓜,這麼長一尾新鮮的鱘魚,這麼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薰的暹豬。你說,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?那魚,豬不過貴而難得,這藕和瓜虧他怎麼種出來的。我連忙孝敬了母親,趕着給你們老太太,姨父,姨母送了些去。如今留了些,我要自己喫,恐怕折福,左思右想,除我之外,惟有你還配喫,所以特請你來。可巧唱曲兒的小麼兒又纔來了,我同你樂一天何如?”   一面說,一面來至他書房裏。只見詹光,程日興,胡斯來,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都在這裏,見他進來,請安的,問好的,都彼此見過了。喫了茶,薛蟠即命人擺酒來。說猶未了,衆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,方纔停當歸坐。寶玉果見瓜藕新異,因笑道:“我的壽禮還未送來,倒先擾了。”薛蟠道:“可是呢,明兒你送我什麼?”寶玉道:“我可有什麼可送的?若論銀錢喫的穿的東西,究竟還不是我的,惟有我寫一張字,畫一張畫,纔算是我的。”   薛蟠笑道:“你提畫兒,我纔想起來。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宮,畫的着實好。上面還有許多的字,也沒細看,只看落的款,是‘庚黃’畫的。真真的好的了不得!”寶玉聽說,心下猜疑道:“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,那裏有個‘庚黃’?”想了半天,不覺笑將起來,命人取過筆來,在手心裏寫了兩個字,又問薛蟠道:“你看真了是‘庚黃’?”薛蟠道:“怎麼看不真!”寶玉將手一撒,與他看道:“別是這兩字罷?其實與‘庚黃’相去不遠。”衆人都看時,原來是“唐寅”兩個字,都笑道:“想必是這兩字,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。”薛蟠只覺沒意思,笑道:“誰知他‘糖銀’‘果銀’的。”   正說着,小廝來回“馮大爺來了”。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。薛蟠等一齊都叫“快請”。說猶未了,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,已進來了。衆人忙起席讓坐。馮紫英笑道:“好呀!也不出門了,在家裏高樂罷。”寶玉薛蟠都笑道:“一向少會,老世伯身上康健?”紫英答道:“家父倒也託庇康健。近來家母偶着了些風寒,不好了兩天。”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,便笑道:“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?掛了幌子了。”馮紫英笑道:“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,我就記了再不慪氣,如何又揮拳?這個臉上,是前日打圍,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。”寶玉道:“幾時的話?”紫英道:“三月二十八日去的,前兒也就回來了。”寶玉道:“怪道前兒初三四兒,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。我要問,不知怎麼就忘了。單你去了,還是老世伯也去了?”紫英道:“可不是家父去,我沒法兒,去罷了。難道我閒瘋了,咱們幾個人喫酒聽唱的不樂,尋那個苦惱去?這一次,大不幸之中又大幸。”   薛蟠衆人見他喫完了茶,都說道:“且入席,有話慢慢的說。”馮紫英聽說,便立起身來說道:“論理,我該陪飲幾杯纔是,只是今兒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,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,實不敢領。”薛蟠寶玉衆人那裏肯依,死拉着不放。馮紫英笑道:“這又奇了。你我這些年,那回兒有這個道理的?果然不能遵命。若必定叫我領,拿大杯來,我領兩杯就是了。”衆人聽說,只得罷了,薛蟠執壺,寶玉把盞,斟了兩大海。那馮紫英站着,一氣而盡。寶玉道:“你到底把這個‘不幸之幸’說完了再走。”馮紫英笑道:“今兒說的也不盡興。我爲這個,還要特治一東,請你們去細談一談,二則還有所懇之處。”說着執手就走。薛蟠道:“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丟不下。多早晚才請我們,告訴了。也免的人猶疑。”馮紫英道:“多則十日,少則八天。”一面說,一面出門上馬去了。衆人回來,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。   寶玉回至園中,襲人正記掛着他去見賈政,不知是禍是福,   只見寶玉醉醺醺的回來,問其原故,寶玉一一向他說了。襲人道:“人家牽腸掛肚的等着,你且高樂去,也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。”寶玉道:“我何嘗不要送信兒,只因馮世兄來了,就混忘了。”   正說,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:“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。”寶玉笑道:“姐姐家的東西,自然先偏了我們了。”寶釵搖頭笑道:“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喫,我不喫,叫他留着請人送人罷。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,不配喫那個。”說着,丫鬟倒了茶來,喫茶說閒話兒,不在話下。   卻說那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,一日不回來,心中也替他憂慮。至晚飯後,聞聽寶玉來了,心裏要找他問問是怎麼樣了。一步步行來,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了,自己也便隨後走了來。剛到了沁芳橋,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,也認不出名色來,但見一個個文彩炫耀,好看異常,因而站住看了一會。再往怡紅院來,只見院門關着,黛玉便以手扣門。   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,沒好氣,忽見寶釵來了,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,正在院內抱怨說:“有事沒事跑了來坐着,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!”忽聽又有人叫門,晴雯越發動了氣,也並不問是誰,便說道:“都睡下了,明兒再來罷!”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,他們彼此頑耍慣了,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真是他的聲音,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了,所以不開門,因而又高聲說道:“是我,還不開麼?”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,便使性子說道:“憑你是誰,二爺吩咐的,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!”林黛玉聽了,不覺氣怔在門外,待要高聲問他,逗起氣來,自己又回思一番:“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,到底是客邊。如今父母雙亡,無依無靠,現在他家依棲。如今認真淘氣,也覺沒趣。”一面想,一面又滾下淚珠來。正是回去不是,站着不是。正沒主意,只聽裏面一陣笑語之聲,細聽一聽,竟是寶玉、寶釵二人。林黛玉心中益發動了氣,左思右想,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來:“必竟是寶玉惱我要告他的原故。但只我何嘗告你了,你也打聽打聽,就惱我到這步田地。你今兒不叫我進來,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!”越想越傷感起來,也不顧蒼苔露冷,花徑風寒,獨立牆角邊花陰之下,悲悲慼慼嗚咽起來。   原來這林黛玉秉絕代姿容,具希世俊美,不期這一哭,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棲鴉一聞此聲,俱忒楞楞飛起遠避,不忍再聽。真是:   花魂默默無情緒,鳥夢癡癡何處驚。因有一首詩道:   顰兒才貌世應希,獨抱幽芳出繡閨,   嗚咽一聲猶未了,落花滿地鳥驚飛。那林黛玉正自啼哭,忽聽“吱嘍”一聲,院門開處,不知是那一個出來。要知端的,且聽下回分解。

話說寶玉病好了,過了三十三天,身子骨不僅恢復了,臉上的傷疤也消了,又回到大觀園裏去了。這事不提也罷。

最近寶玉生病的時候,賈芸帶着小僕人日夜守着,紅玉和衆丫頭們也一直陪在身邊,日子久了,彼此也漸漸熟識起來。紅玉看見賈芸手裏拿着一塊手帕,心裏突然一動,像是自己從前掉的那塊,想問卻又不好意思問出口。

沒想到後來那和尚道士來過,不需男人幫忙,賈芸便去種樹去了。這件事紅玉心裏放不下,想問又怕被人猜疑,正處在猶豫不決、心神不安的時候,忽然聽見窗外有人問:“姐姐在屋裏沒有?”紅玉一聽,探頭往窗外一看,原來是本園裏一個小丫頭叫佳蕙,她連忙回道:“在屋裏,你進來吧!”佳蕙跑進來,坐在牀上笑着說:“我真幸運!剛纔在院子裏洗東西,寶玉讓我給林姑娘送茶葉,花大姐姐把茶葉交給了我。正好老太太送來錢給林姑娘分發,林姑娘見我來了,就抓了兩把給我,也不知道有多少。你幫我收着。”說完,就把手帕打開,把錢倒出來,紅玉認真地數了一遍,收好放了起來。

佳蕙接着說:“你這段時間心裏到底感覺怎麼樣?我覺得你乾脆回家裏住幾天,找個大夫瞧瞧,喫兩副藥就好了。”紅玉一聽,連忙搖頭:“胡說!我身體好好的,回哪裏去?”佳蕙說:“我忽然想起來,林姑娘身體弱,常喫藥,你跟她說說,也分些喫,也一樣。”紅玉反駁:“胡扯!藥能隨便喫嗎?”佳蕙說:“你這不是長久之計,又懶喫飯、懶喝水,遲早會出問題的。”紅玉冷笑:“怕什麼?還不如早點死了乾淨!”佳蕙愣住,又說:“你好好地,怎麼講這些苦話?”紅玉冷聲說:“你哪裏知道我心裏的痛啊!”

佳蕙想了想,說:“這確實不公平,這地方太難熬了。比如前些天老太太聽說寶玉病了這些天,說跟着伺候的人都辛苦了,現在他好了,到處都完成了心願,叫大家按等級領賞。我們年紀小,上不去,我也就不抱怨。可你偏偏不在名單裏,我心裏不服。襲人哪怕得到十份賞錢,也不生氣,本來就是該她的。誰敢跟她比?別說她平時細心周到,就是不那麼好,也得讓她佔上風。可氣晴雯、綺霰這些人,都排在上等,仗着父母的臉面,大家都捧着他們,你說氣不氣人?”紅玉說:“你彆氣他們。俗話說得好——‘千里搭長棚,沒有不散的筵席’,誰又能一輩子守着誰呢?最多三五年,大家各奔東西,那時還管誰?”這話一說,竟讓佳蕙心裏一顫,眼圈紅了,又不好意思哭,只能勉強笑着點頭:“你說得對啊。前天寶玉還說,明天怎麼收拾屋子,怎麼做新衣裳,好像熬了幾百年的苦。”

紅玉聽了,冷笑着想說話,忽然見一個頭發沒留的小丫鬟跑進來,手裏拿着兩個花樣子和兩張紙,說:“這是兩個樣子,讓你描出來。”說完把紙扔給紅玉,轉身就跑了。紅玉回頭問:“是誰的?還沒說完就跑,人家蒸饅頭等着呢,怕冷了不成?”丫鬟在窗外只說一聲:“是綺大姐姐的。”然後抬腳“咕咚咕咚”又跑了。紅玉生氣,把紙扔在一邊,翻抽屜找筆,找了半天全是禿的,嘆道:“前天新買的那支筆,放在哪了?我怎麼想不起來?”一邊說,一邊發愣,突然笑了:“哎,是前天晚上鶯兒拿去了。”便對佳蕙說:“你去幫我取來。”佳蕙說:“花大姐姐還等着我搬箱子呢,你自己去取吧。”紅玉說:“她等着你,你坐在這兒打嗑睡?我不叫你去,她也別等着你了!真是個壞丫頭!”說完,自己轉身走出房門,直奔寶釵的院子。

剛走到沁芳亭邊,就見寶玉的奶孃李嬤嬤從那邊走來。紅玉站住,笑着問:“李奶奶,您去哪兒了?怎麼走這邊?”李嬤嬤停下,一拍手說:“你可別瞎說,我明明看上了那個種樹的雲哥兒、雨哥兒,這會子非要我叫他們來。明天上房裏聽說了,又不好。”紅玉笑着說:“真這麼做了?”李嬤嬤說:“咋樣?”紅玉笑:“那個要是知道好歹,就回不來了纔對。”李嬤嬤說:“他不癡呀,爲啥不進來?”紅玉說:“要是進來,你得跟他一塊兒去,不然讓他單獨進來,多危險。”李嬤嬤說:“我有那麼多時間去陪他?我只告訴他,讓個小丫頭或老婆子帶他進來就行了。”說完,拄着柺杖走了。紅玉聽了,愣愣地站着,連筆都沒去拿。

過了一會兒,一個小丫頭跑來,見紅玉站在那裏,問:“林姐姐,你在幹什麼?”紅玉抬頭一看,是小丫頭墜兒。紅玉問:“去哪兒?”墜兒說:“我讓賈芸進來。”說完就跑了。紅玉剛走到蜂腰橋邊,就見墜兒帶着賈芸來了。賈芸一邊走,一邊偷偷往紅玉那邊瞄,紅玉故意和墜兒說話,也偷偷打量賈芸。兩人的目光一碰,紅玉的臉立刻紅了,猛地一轉,轉身跑進了蘅蕪苑。

賈芸跟着墜兒,慢慢走到怡紅院。墜兒先進去通報,然後才領他進去。賈芸一進門,只見院子裏有幾塊山石,種着芭蕉,兩隻仙鶴在松樹下整理羽毛。迴廊上掛着各種鳥籠,仙禽異鳥。上方五間抱廈,雕花窗扇鮮豔精巧,掛着一塊匾額,上寫四個大字:“怡紅快綠”。賈芸心想:“原來‘怡紅院’是這麼個名字。”正想着,只聽屋裏隔着紗窗傳來笑聲:“快進來吧!我怎麼就忘了你這幾個月!”賈芸一聽,是寶玉的聲音,忙衝進去。抬頭一看,金碧輝煌,雕樑畫棟,卻不見寶玉本人。他回頭一看,左邊立着一面大穿衣鏡,從鏡後走出兩個十五六歲的丫頭,說:“請二爺進屋坐。”賈芸不敢正眼看人,連忙答應了。

又進一道碧紗廚,只見一張填漆牀,掛着大紅繡花帳子。寶玉穿着家常衣服,光着腳,倚在牀上看書,看見賈芸進來,把書一扔,笑着站起來。賈芸連忙上前請安。寶玉讓他坐下,他坐在下首椅子上。寶玉笑着說:“從那個月見你,我叫你去書房,誰知事情接連不斷,就忘了你。”賈芸笑着說:“我命不濟,偏偏趕上叔叔身體不好。如今叔叔好了,是我們一家的福氣。”
說着,丫鬟端來茶。賈芸一邊和寶玉交談,一邊偷偷打量那丫鬟——身材纖細,面容清秀,穿銀紅襖、青緞背心、白綾裙——不是別人,正是襲人。自從寶玉生病那陣子,賈芸在房裏待了幾天,記住了襲人。他清楚知道襲人對寶玉特別,現在見她端茶來,寶玉也在身邊,便連忙站起來笑着說:“姐姐替我倒茶?我到叔叔這兒,又不是客人,我自己來就行。”寶玉說:“你坐着吧,丫頭們都是這樣。”賈芸笑着說:“就算這樣,叔叔屋裏姐姐們,我怎麼敢放肆呢?”說着坐下喝茶。

寶玉跟他聊些無厘頭的話題:哪家的戲子好、哪家的花園漂亮、誰家的丫頭漂亮、哪家酒席豐盛、誰家有奇貨、誰家有稀罕物。賈芸只好順着說。聊着聊着,寶玉顯得有些無精打采,賈芸便起身告辭。寶玉也沒多留,只說:“你哪天空了,隨時來。”命小丫頭墜兒送他出去。

出了怡紅院,賈芸見四周沒人,便慢慢地走着,和墜兒一邊走一邊說話:“你幾歲了?叫啥名字?父母在做什麼行當?在寶叔房裏幾年了?一個月賺多少錢?寶叔屋裏一共幾個丫頭?”墜兒一一答了。賈芸又問:“剛纔那和你說話的,叫小紅嗎?”墜兒笑:“是的,叫小紅。你問他做什麼?”賈芸說:“他剛問我有沒有看到手帕,我順手撿了一塊。”墜兒笑着說:“他問了我好幾遍,有沒有看見。我哪有工夫管這事!今天他又問我,說我替他找到了,還說謝我呢。剛纔在蘅蕪苑門口說的,你聽見了,不是我吹牛。好二爺,你既然撿了,給我吧!我看着他怎麼謝我。”

原來上個月賈芸種樹時,就撿了一塊羅帕,知道是園子裏誰丟的,但不知道是誰的,不敢亂說。如今聽紅玉問墜兒,就知道是紅玉的,心裏高興極了。又見墜兒追着要手帕,心裏早有了主意,便從袖子裏掏出自己的一塊,笑着遞給墜兒說:“我送你,你要是得到他的謝禮,不準瞞着我。”墜兒滿口答應,接過手帕,送走了賈芸,然後回來找紅玉。

現在說寶玉把賈芸打發走了,便懶懶地躺在牀上,眼神朦朧。襲人走上來,坐在牀邊推他,問:“怎麼又想睡覺?悶得慌,出去走走好不好?”寶玉見了,拉着她的手笑着說:“我想去,只是捨不得你。”襲人笑着說:“快起來!”一邊說,一邊拉他起來。寶玉說:“去哪呢?怪膩煩的。”襲人說:“你出去了就好了,整天這樣懶洋洋,只會更煩。”寶玉沒精打采,只好聽從。他晃出房門,在迴廊上逗弄了幾隻鳥,出了院門,沿着沁芳溪看金魚。忽然看見山坡上兩隻小鹿飛奔而來,寶玉不解其意,正疑惑,見賈蘭追在後面,拿着小弓,一見寶玉就站住了,笑着說:“二叔叔在家呢,我只當你們出門了。”寶玉說:“你又調皮了,好好學習,幹嘛射他?”賈蘭笑着說:“現在不念書,閒着幹什麼?所以練練騎馬射箭。”寶玉說:“這麼一說,我就想起來,前兩天在沈世兄家喫飯,不見你,我原想問,結果忘了。”賈蘭說:“不是我去了,是我爹去了,我沒法子,只好去了。難道我瘋了,幾個人喝酒聽唱,就找麻煩?這次,是不幸中的大幸。”

衆人見茶喝完了,都說:“再入席,慢慢談。”馮紫英一聽,站起來說:“按理我該陪喝幾杯,可今天有件要緊事,回去還得和父親商量,實在不敢領。”薛蟠和寶玉都不同意,死揪着不放。馮紫英笑着說:“這可奇了,我們這麼多年,哪次有過這樣的規矩?實在不能,那乾脆拿大杯來,我喝兩杯就是了。”衆人聽了,只好作罷。薛蟠端酒,寶玉舉杯,敬了兩大杯。馮紫英站着一口氣喝完。寶玉說:“你到底把‘不幸之幸’說完再走。”馮紫英笑着說:“今天沒說夠,我還有件事要特別請你們去細談,還有些請求。”說完握手告辭。薛蟠說:“說得太熱乎了,放不下。什麼時候請,說清楚了,我們也好安排。”馮紫英說:“最多十天,最少八天。”說完上馬走了。衆人回席又喝了幾杯才散。

寶玉回到園中,襲人正擔心他去見賈政,不知是福是禍。只見寶玉醉醺醺地回來,問起原因,他說了一切。襲人說:“他們天天掛念,你去玩了,也得給人個信兒。”寶玉說:“我當然想發信,只是馮世兄來了,就忘了。”
正說着,寶釵笑着走進來:“我們家的新鮮東西,又快到了。”寶玉笑着說:“姐姐家的東西,自然比我們先到。”寶釵搖頭笑道:“昨天哥哥特意請我喫,我沒喫,讓他留着請人送人吧。我知道我命薄福淺,配不上。”說着丫鬟倒了茶,兩人邊喝茶邊聊閒話,不提也罷。

說林黛玉聽說賈政叫了寶玉去,一天沒回來,心裏也擔心起來。晚飯後聽說寶玉回來了,她立刻想去找他問個清楚。一步步走來,見寶釵走進了寶玉的院子,自己也跟着走了。走到沁芳橋,看見池裏各種水鳥在洗澡,認不出叫啥,只是漂亮極了,就站了一會兒。再往怡紅院走,只見門關着,黛玉便伸手敲門。

誰知晴雯和碧痕正吵着,氣沖沖的,見寶釵來了,晴雯把氣全撒在她身上,正在抱怨說:“有事沒事跑來坐着,讓我們三更半夜睡不着!”忽然又有人敲門,晴雯更氣了,根本不問是誰,冷冷說:“都睡下了,明天再來!”林黛玉知道丫頭們愛鬧,怕他們聽錯,以爲是其他人,所以不開門,便又大聲說:“是我,還不開麼?”晴雯卻沒聽見,故意發脾氣說:“不管你是誰,二爺說不準任何人進來!”林黛玉聽了,愣在門外,想高聲吵她,又一想:“雖說舅母家像自家人,可畢竟是外人。我父母雙亡,無依無靠,現在靠着賈府生活。這麼任性,也太沒意思了。”一邊想,一邊落淚。她左右爲難,正不知如何是好,忽然聽見屋內一陣笑語,細聽,竟是寶玉和寶釵在說話。林黛玉心裏更氣了,越想越委屈:“一定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因。可我哪告你了?你倒打聽打聽,就惱到這一步!今天不讓我進來,難道明天就不見面了?”越想越傷心,顧不得露重、風寒,獨自站在牆邊花陰下,傷心哭泣。

林黛玉天生容顏絕世,氣質出衆。這一哭,附近柳枝花瓣上的鳥兒、烏鴉全都驚飛而去,不忍再聽。真是:

花魂默默無情緒,鳥夢癡癡何處驚。

有一首詩寫道:

顰兒才貌世應希,獨抱幽芳出繡閨,
嗚咽一聲猶未了,落花滿地鳥驚飛。

林黛玉正哭得傷心,忽然“吱嘍”一聲,院門開了,不知是誰出來。究竟怎麼回事,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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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曹雪芹,名霑,字夢阮,號雪芹,又號芹溪、芹圃。清代著名文學家,小說家。先祖爲中原漢人,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。素性放達,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。愛好研究廣泛:金石、詩書、繪畫、園林、中醫、織補、工藝、飲食等。他出身於一個“百年望族”的大官僚地主家庭,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,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,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、藝術性的偉大作品《紅樓夢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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