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紅樓夢》-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

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
  卻說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,見王夫人與兄嫂處的來使計議家務,又說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語。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,姊妹們遂出來,至寡嫂李氏房中來了。   原來這李氏即賈珠之妻。珠雖夭亡,倖存一子,取名賈蘭,今方五歲,已入學攻書。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,父名李守中,曾爲國子監祭酒,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。至李守中繼承以來,便說“女子無才便有德”,故生了李氏時,便不十分令其讀書,只不過將些《女四書》,《列女傳》,《賢媛集》等三四種書,使他認得幾個字,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,卻只以紡績井臼爲要,因取名爲李紈,字宮裁。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,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,竟如槁木死灰一般,一概無見無聞,唯知侍親養子,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。今黛玉雖客寄於斯,日有這般姐妹相伴,除老父外,餘者也都無庸慮及了。   如今且說雨村,因補授了應天府,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,乃是兩家爭買一婢,各不相讓,以至毆傷人命。彼時雨村即傳原告之人來審。那原告道:“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。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,不想是柺子拐來賣的。這柺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銀子,我家小爺原說第三日方是好日子,再接入門。這柺子便又悄悄的賣與薛家,被我們知道了,去找拿賣主,奪取丫頭。無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,倚財仗勢,衆豪奴將我小主人竟打死了。凶身主僕已皆逃走,無影無蹤,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。小人告了一年的狀,竟無人作主。望大老爺拘拿兇犯,剪惡除兇,以救孤寡,死者感戴天恩不盡!”   雨村聽了大怒道:“豈有這樣放屁的事!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,再拿不來的!”因發籤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,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,一面再動海捕文書。正要發籤時,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兒,--不令他發籤之意。雨村心下甚爲疑怪,只得停了手,即時退堂,至密室,侍從皆退去,只留門子服侍。這門子忙上來請安,笑問:“老爺一向加官進祿,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?”雨村道:“卻十分面善得緊,只是一時想不起來。”那門子笑道:“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,把出身之地竟忘了,不記當年葫蘆廟裏之事?”雨村聽了,如雷震一驚,方想起往事。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內一個小沙彌,因被火之後,無處安身,欲投別廟去修行,又耐不得清涼景況,因想這件生意倒還輕省熱鬧,遂趁年紀蓄了發,充了門子。雨村那裏料得是他,便忙攜手笑道:“原來是故人。”又讓坐了好談。這門子不敢坐。雨村笑道:“貧賤之交不可忘。你我故人也,二則此係私室,既欲長談,豈有不坐之理?”這門子聽說,方告了座,斜簽着坐了。   雨村因問方纔何故有不令發籤之意。這門子道:“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,難道就沒抄一張本省‘護官符’來不成?”雨村忙問:“何爲‘護官符’?我竟不知。”門子道:“這還了得!連這個不知,怎能作得長遠!如今凡作地方官者,皆有一個私單,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,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,各省皆然,倘若不知,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,不但官爵,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!所以綽號叫作‘護官符’。方纔所說的這薛家,老爺如何惹他!他這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,皆因都礙着情分面上,所以如此。”一面說,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‘護官符’來,遞與雨村,看時,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。其口碑排寫得明白,下面所注的皆是自始祖官爵並房次。石頭亦曾抄寫了一張,今據石上所抄雲:   賈不假,白玉爲堂金作馬。(寧國榮國二公之後,共二十房分,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,現原籍住者十二房。)   阿房宮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個史。(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,房分共十八,都中現住者十房,原籍現居八房。)   東海缺少白玉牀,龍王來請金陵王。(都太尉統制縣伯王公之後,共十二房,都中二房,餘在籍。)   豐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鐵。(紫薇舍人薛公之後,現領內府帑銀行商,共八房分。)   雨村猶未看完,忽聽傳點,人報:“王老爺來拜。”雨村聽說,忙具衣冠出去迎接。有頓飯工夫,方回來細問。這門子道:“這四家皆連絡有親,一損皆損,一榮皆榮,扶持遮飾,俱有照應的。今告打死人之薛,就係豐年大雪之‘雪’也。也不單靠這三家,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,本亦不少。老爺如今拿誰去?”雨村聽如此說,便笑問門子道:“如你這樣說來,卻怎麼了結此案?你大約也深知這兇犯躲的方向了?”   門子笑道:“不瞞老爺說,不但這兇犯的方向我知道,一併這拐賣之人我也知道,死鬼買主也深知道。待我細說與老爺聽:這個被打之死鬼,乃是本地一個小鄉紳之子,名喚馮淵,自幼父母早亡,又無兄弟,只他一個人守着些薄產過日子。長到十八九歲上,酷愛男風,不喜女色。這也是前生冤孽,可巧遇見這柺子賣丫頭,他便一眼看上了這丫頭,立意買來作妾,立誓再不交結男子,也不再娶第二個了,所以三日後方過門。誰曉這柺子又偷賣與薛家,他意欲捲了兩家的銀子,再逃往他省。誰知又不曾走脫,兩家拿住,打了個臭死,都不肯收銀,只要領人。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,便喝着手下人一打,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,擡回家去三日死了。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,頭起身兩日前,就偶然遇見這丫頭,意欲買了就進京的,誰知鬧出這事來。既打了馮公子,奪了丫頭,他便沒事人一般,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。他這裏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,也並非爲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。這且別說,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?”雨村笑道:“我如何得知。”門子冷笑道:“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!他就是葫蘆廟旁住的甄老爺的小姐,名喚英蓮的。”雨村罕然道:“原來就是他!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,卻如今纔來賣呢?”   門子道:“這一種柺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兒女,養在一個僻靜之處,到十一二歲,度其容貌,帶至他鄉轉賣。當日這英蓮,我們天天哄他頑耍,雖隔了七八年,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,其模樣雖然出脫得齊整好些,然大概相貌,自是不改,熟人易認。況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〈疒計〉,從胎裏帶來的,所以我卻認得。偏生這柺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,那日柺子不在家,我也曾問他。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,萬不敢說,只說柺子系他親爹,因無錢償債,故賣他。我又哄之再四,他又哭了,只說‘我不記得小時之事!’這可無疑了。那日馮公子相看了,兌了銀子,柺子醉了,他自嘆道:‘我今日罪孽可滿了!’後又聽見馮公子令三日之後過門,他又轉有憂愁之態。我又不忍其形景,等柺子出去,又命內人去解釋他:‘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,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。況他是個絕風流人品,家裏頗過得,素習又最厭惡堂客,今竟破價買你,後事不言可知。只耐得三兩日,何必憂悶!’他聽如此說,方纔略解憂悶,自爲從此得所。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事,第二日,他偏又賣與薛家。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,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‘呆霸王’,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,而且使錢如土,遂打了個落花流水,生拖死拽,把個英蓮拖去,如今也不知死活。這馮公子空喜一場,一念未遂,反花了錢,送了命,豈不可嘆!”   雨村聽了,亦嘆道:“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,亦非偶然。不然這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?這英蓮受了柺子這幾年折磨,才得了個頭路,且又是個多情的,若能聚合了,倒是件美事,偏又生出這段事來。這薛家縱比馮家富貴,想其爲人,自然姬妾衆多,淫佚無度,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。這正是夢幻情緣,恰遇一對薄命兒女。且不要議論他,只目今這官司,如何剖斷纔好?”門子笑道:“老爺當年何其明決,今日何反成了個沒主意的人了!小的聞得老爺補升此任,亦系賈府王府之力,此薛蟠即賈府之親,老爺何不順水行舟,作個整人情,將此案了結,日後也好去見賈府王府。”雨村道:“你說的何嘗不是。但事關人命,蒙皇上隆恩,起復委用,實是重生再造,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,豈可因私而廢法?是我實不能忍爲者。”門子聽了,冷笑道:“老爺說的何嘗不是大道理,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。豈不聞古人有云:‘大丈夫相時而動’,又曰‘趨吉避凶者爲君子’。依老爺這一說,不但不能報效朝廷,亦且自身不保,還要三思爲妥。”   雨村低了半日頭,方說道:“依你怎麼樣?”門子道:“小人已想了一個極好的主意在此:老爺明日坐堂,只管虛張聲勢,動文書發籤拿人。原兇自然是拿不來的,原告固是定要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。小的在暗中調停,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,令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,老爺只說善能扶鸞請仙,堂上設下乩壇,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。老爺就說:‘乩仙批了,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,今狹路既遇,原應了結。薛蟠今已得了無名之病,被馮魂追索已死。其禍皆因柺子某人而起,拐之人原系某鄉某姓人氏,按法處治,餘不略及’等語。小人暗中囑託柺子,令其實招。衆人見乩仙批語與柺子相符,餘者自然也都不虛了。薛家有的是錢,老爺斷一千也可,五百也可,與馮家作燒埋之費。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,不過爲的是錢,見有了這個銀子,想來也就無話了。老爺細想此計如何?”雨村笑道:“不妥,不妥。等我再斟酌斟酌,或可壓服口聲。”二人計議,天色已晚,別無話說。   至次日坐堂,勾取一應有名人犯,雨村詳加審問,果見馮家人口稀疏,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,薛家仗勢倚情,偏不相讓,故致顛倒未決。雨村便徇情枉法,胡亂判斷了此案。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,也就無甚話說了。雨村斷了此案,急忙作書信二封,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,不過說“令甥之事已完,不必過慮”等語。此事皆由葫蘆廟內之沙彌新門子所出,雨村又恐他對人說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,因此心中大不樂業,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,遠遠的充發了他才罷。   當下言不着雨村。且說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薛公子,亦系金陵人氏,本是書香繼世之家。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,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,未免溺愛縱容,遂至老大無成,且家中有百萬之富,現領着內帑錢糧,採辦雜料。這薛公子學名薛蟠,表字文起,五歲上就性情奢侈,言語傲慢。雖也上過學,不過略識幾字,終日惟有鬥雞走馬,遊山玩水而已。雖是皇商,一應經濟世事,全然不知,不過賴祖父之舊情分,戶部掛虛名,支領錢糧,其餘事體,自有夥計老家人等措辦。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之妹,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,是一母所生的姊妹,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,只有薛蟠一子。還有一女,比薛蟠小兩歲,乳名寶釵,生得肌骨瑩潤,舉止嫺雅。當日有他父親在日,酷愛此女,令其讀書識字,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。自父親死後,見哥哥不能依貼母懷,他便不以書字爲事,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,好爲母親分憂解勞。近因今上崇詩尚禮,徵採才能,降不世出之隆恩,除聘選妃嬪外,凡仕宦名家之女,皆親名達部,以備選爲公主郡主入學陪侍,充爲才人贊善之職。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,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,總管,夥計人等,見薛蟠年輕不諳世事,便趁時拐騙起來,京都中幾處生意,漸亦消耗。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,正思一遊,便趁此機會,一爲送妹待選,二爲望親,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帳,再計新支,----其實則爲遊覽上國風光之意。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,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,正擇日一定起身,不想偏遇見了柺子重賣英蓮。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,立意買他,又遇馮家來奪人,因恃強喝令手下豪奴將馮淵打死。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的囑託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,他便帶了母妹竟自起身長行去了。人命官司一事,他竟視爲兒戲,自爲花上幾個臭錢,沒有不了的。   在路不記其日。那日已將入都時,卻又聞得母舅王子騰昇了九省統制,奉旨出都查邊。薛蟠心中暗喜道:“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着,不能任意揮霍揮霍,偏如今又升出去了,可知天從人願。”因和母親商議道:“咱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,只是這十來年沒人進京居住,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賃與人,須得先着幾個人去打掃收拾纔好。”他母親道:“何必如此招搖!咱們這一進京,原該先拜望親友,或是在你舅舅家,或是你姨爹家。他兩家的房舍極是便宜的,咱們先能着住下,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,豈不消停些。”薛蟠道:“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,家裏自然忙亂起身,咱們這工夫一窩一拖的奔了去,豈不沒眼色。”他母親道:“你舅舅家雖升了去,還有你姨爹家。況這幾年來,你舅舅姨娘兩處,每每帶信捎書,接咱們來。如今既來了,你舅舅雖忙着起身,你賈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。咱們且忙忙收拾房屋,豈不使人見怪?你的意思我卻知道,守着舅舅姨爹住着,未免拘緊了你,不如你各自住着,好任意施爲。你既如此,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,我和你姨娘,姊妹們別了這幾年,卻要廝守幾日,我帶了你妹子投你姨娘家去,你道好不好?”薛蟠見母親如此說,情知扭不過的,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。   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,虧賈雨村維持了結,才放了心。又見哥哥升了邊缺,正愁又少了孃家的親戚來往,略加寂寞。過了幾日,忽家人傳報:“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,閤家進京,正在門外下車。”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女媳人等,接出大廳,將薛姨媽等接了進去。姊妹們暮年相會,自不必說悲喜交集,泣笑敘闊一番。忙又引了拜見賈母,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。閤家俱廝見過,忙又治席接風。   薛蟠已拜見過賈政,賈璉又引着拜見了賈赦,賈珍等。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說:“姨太太已有了春秋,外甥年輕不知世路,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。咱們東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來間房,白空閒着,打掃了,請姨太太和姐兒哥兒住了甚好。”王夫人未及留,賈母也就遣人來說:“請姨太太就在這裏住下,大家親密些”等語。薛姨媽正要同居一處,方可拘緊些兒子,若另住在外,又恐他縱性惹禍,遂忙道謝應允。又私與王夫人說明:“一應日費供給一概免卻,方是處常之法。”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,遂亦從其願。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住了。   原來這梨香院即當日榮公暮年養靜之所,小小巧巧,約有十餘間房屋,前廳後舍俱全。另有一門通街,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。西南有一角門,通一夾道,出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邊了。每日或飯後,或晚間,薛姨媽便過來,或與賈母閒談,或與王夫人相敘。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,或看書下棋,或作針黹,倒也十分樂業。   只是薛蟠起初之心,原不欲在賈宅居住者,但恐姨父管約拘禁,料必不自在的,無奈母親執意在此,且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,只得暫且住下,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己的房屋,再移居過去的。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,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,俱已認熟了一半,凡是那些紈絝氣習者,莫不喜與他來往,今日會酒,明日觀花,甚至聚賭嫖娼,漸漸無所不至,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。雖然賈政訓子有方,治家有法,一則族大人多,照管不到這些;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,彼乃寧府長孫,又現襲職,凡族中事,自有他掌管;三則公私冗雜,且素性瀟灑,不以俗務爲要,每公暇之時,不過看書着棋而已,餘事多不介意。況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,又有街門另開,任意可以出入,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,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。

話說林黛玉和姐妹們去見王夫人,看見王夫人正和兄嫂的親信在商量家事,還提到了姨母家出了人命官司。見王夫人事務繁雜,姐妹們便一同出來,去了寡嫂李氏的屋子。

李氏是賈珠的妻子。賈珠早逝,只留下一個兒子,名叫賈蘭,今年五歲,已經開始讀書了。李氏出身名門,父親叫李守中,曾擔任國子監祭酒,家族裏男女都愛讀書、懂詩文。他家信奉“女子無才便有德”,所以生了李氏後,沒有讓她多讀書,只讓她讀了些《女四書》《列女傳》《賢媛集》之類的書,認幾個字,記點賢良女子的事就夠了。家裏只教她做家務,種地、紡織、打井、做飯,因此她取名李紈,字宮裁。雖然李紈年輕時守寡,生活在富貴人家,卻像枯木死灰一樣,毫無生氣,只知侍奉父母、撫養子女,日常就是陪小姑子們做針線、讀書罷了。林黛玉雖然暫時寄居於此,卻有姐妹相伴,除了父親外,其他都無需擔心。

再說那賈雨村,剛被任命爲應天府知府,一上任就接到一件命案——兩家爲了買一個丫鬟鬧了矛盾,後來發生打鬥,把人打死了。雨村立刻傳了原告來審案。原告說:“被打死的是我家主人。那日買了一個丫鬟,沒想到是被拐賣來的。柺子早就收了我家錢,我兒子原說第三天才正式接進門,結果柺子偷偷把丫鬟賣給了薛家。我們發現後,去找人要回丫鬟,可薛家是金陵的大戶,仗勢欺人,手下奴僕把我家小主人打得奄奄一息,最後死了!兇手和僕人都已經逃跑,無影無蹤,只剩下幾個無關的人。我一年來一直在告狀,卻沒人管。懇請大老爺趕緊抓人,除惡安民,拯救孤苦之人,死者感激不盡!”

雨村一聽大怒:“怎麼可能?打人命就跑了?連人影都沒了,居然還能不管?”他立刻下令派人把兇手的家族成員抓來審問,要求他們說清楚丫鬟藏在哪裏,同時發海捕文書通緝。正要簽發下令時,他看見案邊一個門子朝他使了個眼色——像是在暗示別發。雨村心裏一驚,不知爲何,便停下來,退堂回內室。手下人退下,只留下門子侍奉。門子連忙請安,笑着說:“老爺近來步步高昇,八九年都沒想起我來了?”雨村說:“你倒是面熟,一時想不起來。”門子笑了:“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啊!連當年在葫蘆廟的事都忘了?”雨村一聽,頓時如被雷擊,想起往事。

原來,這個門子當年就是葫蘆廟裏的一個小沙彌。後來廟裏失火,他無處可去,想改去別的廟做修行,可又受不了清冷生活,便轉念一想:這生意倒還簡單熱鬧,於是趁年少蓄了頭髮,成了門子。雨村哪想到是他,忙笑着拉着他的手說:“原來是老朋友!”又請他坐下聊天。門子推辭不坐,雨村說:“窮朋友的情誼不能忘,我們是故交,又在私密地方,既然想長談,豈能不坐?”門子這才點頭坐下。

雨村問:“剛纔爲什麼不讓我發籤?”門子說:“您剛上任,難道沒抄一份本地‘護官符’嗎?”雨村驚訝:“護官符?我從來沒聽說過!”門子說:“這還了得?連這個都不知道,怎麼當官?如今各地官員都會有一份‘護官符’,上面列着本省最有勢力、最有錢的大族大官姓名。如果不瞭解這些人,一不小心觸犯了他們,不但官職保不住,性命都可能不保。所以大家都叫它‘護官符’。”他一邊說,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張抄寫的“護官符”,遞給雨村。

雨村看過去,上面寫的是本地名門望族,字字清晰,還標註了各家族的祖業、官職和輩分。石頭也曾抄過一份,內容是:

賈不假,白玉爲堂金作馬。(寧國府、榮國府兩大家族,共二十房,寧、榮兩家親派八房在外地,現在還住着十二房。)

阿房宮,三百里,住不下金陵一個史。(保齡侯、尚書令史家之後,共十八房,京城住着十房,原籍住着八房。)

東海缺少白玉牀,龍王來請金陵王。(都太尉、縣伯王家之後,共十二房,京城住着兩房,其餘都在鄉里。)

豐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鐵。(紫薇舍人薛家之後,如今掌管內府錢糧,共八房。)

雨村還沒看完,突然聽見傳話:“王老爺來拜見。”雨村急忙穿好衣冠去迎接。等了半頓飯時間纔回來,才問清楚。門子道:“這四家彼此親族相連,一人得利,衆人皆榮;一人受害,衆人皆損。現在告人命的薛家,就是‘豐年好大雪’裏的‘雪’,也就是薛家。他們不只靠這三家,還有衆多親戚朋友,遍佈各地。現在您想抓誰?”

雨村一聽,忍不住笑問:“照你這麼說,這案子怎麼處理?你大概也知道兇手藏在哪?”

門子笑着說:“我可不怕說。不僅兇手的方向我清楚,柺子我也知道,連被拐走的丫頭我也知道。來細說與您聽:那個被打死的,是本地一個鄉紳的兒子,叫馮淵。從小父母早亡,又沒有兄弟,靠自己守着點家當過活。到了十幾歲,他偏愛男性,不愛女人,這是前世因果,恰好遇到柺子賣丫頭,一眼就看出是佳人,決心買下當妾,立誓從此不再沾男人,也不再娶第二個。所以約定第三天才接進門。可柺子又偷偷轉賣給了薛家,想騙兩家的錢,逃到外地。結果沒逃掉,兩家抓住他打了一頓,打得他血流成河,最後死在當場。薛公子本來是打算去京城的,頭兩天路過,偶然看見這個丫頭,就想買下帶去京城。可事情一出,他立刻動手,喝令手下將馮淵狠狠打了一頓,拖回家三天就死了。薛公子本來要上京,卻因打人而鬧出事來,反倒理都不理,帶着家眷走了。他這邊自有兄弟僕人管事,哪會爲這點事逃走。再說,您猜這被拐的丫頭是誰?”

雨村笑着說:“我怎麼知道。”門子冷笑着說:“這丫頭,反而是老爺的大恩人!她就是葫蘆廟旁甄家老爺的千金,叫英蓮。”雨村驚訝道:“原來如此!聽說她五歲就被拐走,現在才賣出去?”

門子說:“這種柺子專門偷走五到十二歲孩子,養在偏僻地方,等到十來歲,看看長相好,再轉賣到別處。英蓮我們天天逗她玩,雖然隔了七八年,如今十二三歲,雖長得更漂亮,但長相沒變,熟人一眼就能認出。她眉心原本有一個米粒大的紅痣,是生來就有的。所以我一眼就認出她了。偏偏這柺子還租了我家的房住,那天柺子不在家,我問他,他嚇得不敢說,只說是他親爹,因爲沒錢還債,才賣了他。我再勸他,他哭着說‘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!’這下就更清楚了。那天馮淵看中她,交了銀子,柺子喝醉了,嘆道:‘我這一生罪孽終於報應了!’後來聽說馮淵說要三日後過門,他又顯得很憂慮。我見他可憐,等柺子走了,又讓家人勸他:‘馮公子一定等着好日子接人,肯定不會把丫鬟當妾看。況且他是個風流雅士,家裏生活寬裕,一向不喜歡見人,現在破費買你,可見心意不差,只等幾天,何必煩惱!’他聽了才稍微寬心,以爲從此有救。誰知道天意弄人,第二天,他又轉賣給薛家。要賣給人家還好,可薛公子叫‘呆霸王’,最是暴戾任性,還出手如土,直接把英蓮拖走,如今不知生死。馮淵白白高興一場,一念未遂,反而花光錢,命喪黃泉,真是可嘆!”

雨村聽了,也嘆道:“這也算命裏有緣,偏偏遭遇如此。不然馮淵怎麼會偏偏看中英蓮?她受了多年折磨,才得一線生機,又是個多情之人,若能相聚,倒是一段美事,偏偏被命運攪亂。薛家雖富,但人品如何,難說,恐怕不如馮淵只愛一人。這就是人生如夢,偏偏遇到這樣一對薄命兒女。咱們不議論這些,只說這個官司,該怎麼判纔好?”

門子笑着說:“您當年何等明辨是非,如今卻成了糊塗人!我聽說您上任,是靠着賈府和王府的幫助。那薛蟠,正是賈府的親戚。您不如順水推舟,通情達理地把案子了結,日後也好去見賈府。”

雨村說:“你說得沒錯。可這是人命案,我蒙皇上恩典復職,實是重生,正該竭盡全力報效朝廷,怎能因私情而徇私枉法?”

門子冷笑:“您說得沒錯,是大道理。可這世上做不了。難道不知道古人說:‘大丈夫要根據形勢行事’,還說‘趨吉避凶纔是君子’?依您這麼說,不但不能報效朝廷,自己也保不住性命,可要三思!”

雨村沉默良久,才問:“按你說的,怎麼辦?”

門子說:“我已想好主意:您明天坐堂,裝作威風的樣子,動用文書,發籤抓人。但兇手肯定抓不到,原告也一定會抓薛家親屬、家僕幾人來審。我暗中暗中協調,讓他們說病死,再讓家族和地方人聯名上報,說您會扶鸞請仙。您在堂上設法壇,讓百姓圍觀,您就說:‘乩仙批了,馮淵和薛蟠是前世冤孽相逢,今在小路上相遇,命中該了結。薛蟠得了莫名其妙的病,被馮淵的魂追趕而死。禍根是柺子某人,柺子是某鄉某姓的人,依法治罪,其餘不提。’我會悄悄讓柺子招供,大家看到乩語和柺子供詞一致,自然信服。薛家有錢,您判個一千兩或五百兩也行,給馮家辦喪事。馮家也沒什麼人,只是爲錢,有了銀子自然就息事寧人。您再想想,如何?”

雨村笑道:“這主意不行,太不妥。我再想想,也許能壓服衆口。”兩人商量完,天已晚,就散了。

第二天坐堂,雨村叫來所有相關人等,審問之下發現,馮家人口稀少,只是想多拿點錢做喪葬;薛家仗勢不依,死不相讓,案子一直拖着無法判定。於是雨村徇私枉法,草率判決。馮家得了錢,就不再吵鬧。雨村案結,急忙寫兩封信,分別寄給賈政和京營節度使王子騰,只說:“令甥的事已了結,不必擔心。”

這個案子的起因,是葫蘆廟裏那個小沙彌——也就是門子。雨村怕他日後說出去當年貧賤時的事,心裏不踏實,後來終於找到藉口,把他發配到邊遠地區,纔算了結。

說回薛家。那個打死馮淵的薛公子,是金陵人,原本是書香門第。他小時候父親去世,母親又溺愛他,放縱不管,導致成年之後一事無成。家裏有百萬家產,掌管內府的財政,採購各種物資。他名叫薛蟠,表字文起,五歲就性格奢侈,話裏帶傲。雖然上過學,不過只識幾個字,整天鬥雞玩馬,遊山玩水。雖是商賈出身,但不懂經濟,全靠祖父的舊關係,戶部掛了個虛名,領取錢糧,實際事務都由老夥計和家人處理。母親王氏是現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妹妹,和榮國府賈政的妻子王夫人是親姐妹,今年約四十歲,只有一個兒子薛蟠,還有一個女兒,比他小兩歲,乳名寶釵。她生得膚如凝脂,舉止端莊。父親在世時,特別寵愛她,讓她讀書識字,比哥哥強得多。父親去世後,見哥哥無法照料母親,她便不再讀書,轉而關心針線、家事,爲母親分憂。

如今朝廷重詩禮,廣攬人才,凡是官宦家的女童,都要登記備案,供選爲公主、郡主陪讀,成爲宮中才人或贊善。再加上薛蟠父親死後,各地生意的負責人、總管、夥計們見他年輕不經事,便趁機騙財佔利,京城生意漸損。薛蟠聽說京城最繁華,正想一遊,於是藉機出發,一是想送妹妹進京待選,二是想擺脫管束,過自己想過的生活。

他母親勸他:“舅舅剛升了外省官職,家可能忙亂,咱們別去打擾。咱們先住進城裏,等家裏收拾好了再搬,豈不省事?”薛蟠卻說:“舅舅剛升職,家裏肯定忙,我們一窩蜂跑去,沒眼色。”母親說:“舅舅雖走了,還有舅媽家。這幾年,舅媽總是寄信,說要接我們來。現在既然來了,舅舅雖走,賈家的姨媽未必不留我們。咱們先收拾屋子,豈不是顯得奇怪?我知道你心裏想,想住在一起,不被拘束,不如你去挑個房子住,我和你姨媽、妹妹就去你姨媽家,如何?”

薛蟠見母親如此堅決,只好讓人一路往榮國府趕。

這時王夫人已聽說薛蟠的官司被雨村化解,心才放下,又聽說哥哥升了邊疆官職,正怕親戚斷了往來,感到孤單。幾天後,家人傳報:“姨太太帶着孩子全家進京,正下車呢!”王夫人高興極了,連忙帶着女眷出門,迎到大廳,把薛姨媽一家接了進來。姐妹們多年重逢,無不悲喜交集,談笑敘舊。緊接着又帶人去拜見賈母,送上土特產,表示熱情。全家人都見了面,立刻設宴接風。

薛蟠拜見了賈政,賈璉又帶他見過賈赦、賈珍等人。賈政派人對王夫人說:“姨太太已經年長,外甥年紀小,不懂世事,如果在外住,容易惹麻煩。咱們東北角的梨香院有十來間空房,打掃乾淨,讓姨太太和孩子住下,多方便。”王夫人還沒應,賈母就派人說:“請姨太太就住在這兒,大家常親近些。”薛姨媽本想和兒子住在一起,好約束他,若另住,又怕他任性惹禍,於是連忙道謝答應。還私下對王夫人說:“每天的開銷一概免了,才合長久之計。”王夫人知道他們家並不難,也就答應了。自此,薛家母子就住在梨香院。

這梨香院,是當年榮國府老爺晚年靜養的地方,小巧精緻,大約有十幾間房,前廳後院齊全。還有一扇門通着大街,薛家僕人就從這門進出。西南角有一扇小門,通一條小路,走完這條路,就到了王夫人的正房東邊。每天飯後或晚上,薛姨媽就過來,跟賈母閒聊,或與王夫人敘話。寶釵則和黛玉、迎春姐妹們在一起,看書下棋、做針線,生活十分愉快。

可起初薛蟠並不願意住賈府,擔心姨父管得太嚴,自己會不自在。但母親堅決要住,而且宅中熱情招待,便只好暫時住下。他們派人把自家房間打掃好,打算搬去。誰知住了不到一個月,賈府的子侄們都已熟悉,那些紈絝子弟,紛紛與他往來,今天喝酒,明天看花,甚至聚賭嫖娼,越來越放縱,把薛蟠比以前壞了一倍還多。雖然賈政管教有方,但家族龐大,難以照顧到底;族長是賈珍,是寧府的長孫,現任官職,族中事都由他掌管;再加上他自己性格灑脫,不看重俗務,閒時只看書下棋,對其他事不介意。況且梨香院隔着兩層房子,有街門可出入,隨意進出,子弟們便可以放縱無度。於是,薛蟠搬走的念頭,漸漸被徹底打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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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曹雪芹,名霑,字夢阮,號雪芹,又號芹溪、芹圃。清代著名文學家,小說家。先祖爲中原漢人,滿洲正白旗包衣出身。素性放達,曾身雜優伶而被鑰空房。愛好研究廣泛:金石、詩書、繪畫、園林、中醫、織補、工藝、飲食等。他出身於一個“百年望族”的大官僚地主家庭,因家庭的衰敗飽嘗人世辛酸,後以堅韌不拔之毅力,歷經多年艱辛創作出極具思想性、藝術性的偉大作品《紅樓夢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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