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- 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
从前,有个叫甄士隐的书生,整天喜欢读书、赏花、喝茶、写诗,日子过得清闲自在,像个神仙一样。可他有一件心事:自己年近半百,膝下无儿,只有一女儿,名叫英莲,才三岁,是他最宝贝的宝贝。
这天夏天正午,天气闷热,甄士隐在书房里看书,倦了就靠在椅子上打个盹。忽然,他梦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,只见一僧一道从远处走来,谈笑风生,谈的是天上的神仙,又讲到人世间富贵荣华。他听得入神,心里忽然动了心——“要是我能去人间看看,过一遭繁华生活,那该多好啊!”
那僧人问他:“你这蠢物,想干什么?”
他忙答:“我虽粗笨,但心性还算通达,既然你们是神仙,想必有大本领、大德行。若能带我入世,让我在富贵温柔乡里过几年,我必定永志不忘!”
僧人笑道:“这红尘虽有乐事,可不能永远依赖。再说,人生总是‘美中不足,好事多魔’——兴高采烈时,转眼就悲痛难当;人非物换,终究是一场空梦。不如不去的好。”
可甄士隐心已经动了,哪里听得进这话,又苦苦央求,说:“求求你们,让我去人间走一遭,也好让我看看这人间的风风雨雨!”
僧人和道士相视一笑,叹道:“这是‘静极思动’,‘无中生有’的宿命啊。既然你执意,那我们就带你去吧!可到头来若不开心,可千万别后悔。”
甄士隐激动万分,点头称是。
那僧人念了咒语,施法变出一块通体光洁的美玉,只小如扇坠,便递给他:“你拿好,这是你的命根子,可值千金。不过,你要有本事,还得刻上字,让人一看就知是宝贝。”
“我该得什么奇处?去哪一地?”甄士隐急忙问。
僧人说:“你别问,日后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说罢,两人一前一后,飘然而去,消失在天地之间,再不见踪影。
后来,不知过了几世几劫,有一位叫“空空道人”的仙人,路经那大荒山无稽崖,看见一块石头上写满了文字,竟是这石头从天上坠落,转世为人、经历人间悲欢离合的故事。他觉得这故事有味道,便想抄录下来,给世人看。
可他一想,这书没有朝代,也没有大贤明君的善政,只讲几个女子的悲欢痴情,说她们情深、痴情,却没像那些正史一样讲忠孝仁义。他怕世人看不进去,不感兴趣。
石头却笑了:“你太傻了!若说没有朝代,那我随便编个汉唐年份,又有什么难?我这书不靠朝代,只讲真实的人情事理。世人喜欢热闹琐碎,不爱看讲治国理政的书,更不爱看那些骂人、说风流、写淫秽的故事。那些‘才人淑女’的书,千篇一律,全是写情诗、写艳赋,写来写去都是些潘安、子建、西子、文君,不过是作者自己写的私情而已,哪有真情!我这书里写的女子,虽不能说比前人强,可她们的遭遇、情感,真实动人,哪怕是一两句歪诗,也能让人笑出声,解解闷。”
“再说,这世道,穷人愁吃愁穿,富人又总怕不够,哪有时间看那些正经书?我就想,人们在醉酒、在发愁的时候,能读一读这故事,消消愁,散散心,不更舒服吗?这书不讲奇才异能,不求世人喝彩,只求他们能开心一回,省下点命里气力,少些烦恼。”
空空道人听了,觉得有道理,于是把这书抄下来,题名为《情僧录》,后来又改名叫《风月宝鉴》,再后来,曹雪芹在一座名叫“悼红轩”的小屋里,花了十年功夫,反复修改,最后定名为《金陵十二钗》,并写下一句绝妙的话:
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?”
讲到这里,我们来看这故事的开头。
原来,在远古时代,女娲补天时,炼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,只留下一块没用,被弃在大荒山无稽崖下。这石头因为经过煅烧,通了灵性。它看见其他石头都补天成功,自己却无材可用,便自怨自艾、日夜哀叹。
正巧,两个仙人路过,见它可怜,便问:“你想去人间吗?”
石头说:“我愿去!”
仙人笑道:“红尘虽好,却苦短,且总有‘美中不足’的遗憾。到头来,不过是场梦,万境归空,不如不去。”
可石头心意已定,再三请求。两位仙人只好说:“既然你动了心,那就带下去吧!但若不如意,可别后悔。”
于是,他们用法术,将石头变成一块美玉,递给了它。然后,带它去了一座繁华富贵之地,安顿下来,开启了一段人间人生。
而后来,甄士隐的人生也由此展开。
他和妻子过着清闲日子,中秋节那天,他请了贾雨村来家里喝酒。雨村是个落魄读书人,穿得破旧,却生得雄壮刚毅,眉清目秀。那天,他见甄家一位丫鬟在院中采花,生得眉目清秀,虽不惊艳,却令人心动。
丫鬟一回头,看见他,吓得急忙躲开,心想:“这人虽穷,却气宇轩昂,定是贾雨村!我家人常说他仗义,只是没机会见面。这人真是不简单,一定是个有眼光、有胸襟的人!”
这一想,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两次。
雨村见她回头,心里一热,觉得这女子是知己,便激动无比,觉得这世上的知己,就该是这样风尘中相遇的人。
后来,他吟了一首诗:
“未卜三生愿,频添一段愁。
闷来时敛额,行去几回头。
自顾风前影,谁堪月下俦?
蟾光如有意,先上玉人楼。”
他一边吟,一边感叹自己才高却无门路,便又吟出一句:
“玉在椟中求善价,钗于奁内待时飞。”
甄士隐听了,笑道:“你这抱负,可不小啊!”
雨村连忙推辞:“不过是随手翻了前人诗句,哪敢说大话。”
甄士隐便说:“今夜中秋,正是团圆之节,你又在僧房寄居,想必寂寞,我特地请你在家里喝一杯,解解愁,好不好?”
雨村欣然应允,两人举杯对月,喝得畅快。
雨村酒意上头,又吟道:
“时逢三五便团圆,满把晴光护玉栏。
天上一轮才捧出,人间万姓仰头看。”
甄士隐大叫好:“妙!你这诗,有飞腾之象,不久必能出头,可贺啊!”
他当即斟了满满一斗,为雨村祝贺。
雨村喝了,叹道:“我虽有才,可路费、盘缠全无,神都路远,光靠写文章,根本到不了。”
甄士隐一听,立刻说:“为什么不早说?我早有此心!只是看你从未提过,我才不敢贸然开口。如今既然提了,我就帮你,明年的科举正是一场大机遇,你快去赶考吧!路上的开销,我来负责,你去,我替你安排!”
说完,立刻叫人封了五十两白银,还送了两套冬衣,又说:“十九日是黄道吉日,你立刻上路,等你飞黄腾达,明年冬天我们再见面,岂不痛快?”
雨村收下,只略谢一声,仍笑谈如常。
那晚,他们喝到三更,才散。
甄士隐回家后,心想:“我得再写两封推荐信给雨村,让他去京城投靠一个官宦人家。”
于是让人去传话,可回来的人说:“和尚说,贾雨村五更已进京城,还留下话,说——‘读书人不看黄道黑道,只看道理。我来不及面辞了。’”
甄士隐听了,只得作罢。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又是元宵节。那天,甄士隐让家人霍启抱着英莲去赏花灯。半夜里,霍启想去厕所,便把英莲放在门槛上坐着。等他回来找时,英莲不见了!
他急得直寻了一夜,天亮也找不到,只好逃到外地去了。甄士隐夫妇得知女儿失踪,日夜痛哭,如同失去了生命,丈夫病倒了,妻子也因思女而病重。
就在三月十五这天,葫芦庙里烧供,和尚不小心把油锅烧起来,火蔓延到窗纸,因附近人家多是竹篱木墙,火势迅速蔓延,整个街都烧成一片火海。虽然有人来救,可火势太猛,根本救不了。整条街被烧成废墟,甄家的房子也全毁了,只夫妻和几家人幸免于难。
甄士隐只得带着妻子和两个丫鬟,搬到岳父家安身。
岳父名叫封肃,虽是农夫,家境尚可。可见女婿落魄至此,心里自然恼羞。幸而甄士隐还有些银子,便拿来买些田地房屋,安顿生活。
可甄士隐不懂种地,勉强撑了几年,越来越穷。封肃每天都在背后说些难听的话,说他们“好吃懒做、不懂生活”,甄士隐听了心里又悔又恨。
再加上之前女儿失踪的惊吓,他已是病入膏肓,年老体衰,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
有一天,他拄着拐杖到街上散步,忽然看见一个瘸腿的老道,穿着破烂,嘴里念着:
“世人都晓神仙好,惟有功名忘不了!
古今将相在何方?荒冢一堆草没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金银忘不了!
终朝只恨聚无多,及到多时眼闭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姣妻忘不了!
君生日日说恩情,君死又随人去了。
世人都晓神仙好,只有儿孙忘不了!
痴心父母古来多,孝顺儿孙谁见了?”
甄士隐听了一阵,笑着问:“你这话说得啥?只听见‘好’‘了’‘好’‘了’。”
老道笑道:“你要是真听懂了‘好’和‘了’,你就明白了——世间万事,好便是了,了便是好。若不‘了’,就不算‘好’;要想‘好’,必须先‘了’。这歌,就叫《好了歌》。”
甄士隐一听,豁然开朗,立刻说:“且住!我给你把这《好了歌》解释出来吧?”
老道笑着说:“你解,你解。”
甄士隐便开始解:
“陋室空堂,当年笏满床,衰草枯杨,曾为歌舞场。
蛛丝儿结满雕梁,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。
说什么脂正浓,粉正香,如何两鬓又成霜?
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,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。
金满箱,银满箱,展眼乞丐人皆谤。
正叹他人命不长,那知自己归来丧!
训有方,保不定日后作强梁。
择膏粱,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!
因嫌纱帽小,致使锁枷杠;
昨怜破袄寒,今嫌紫蟒长。
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,
反认他乡是故乡。
甚荒唐,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!”
老道听了,拍手笑道:“解得真好!真好!”
甄士隐说:“走吧!”抢过老道肩上的包袱,背着就走,不回家了,和老道一起飘然离去。
街坊们惊得不得了,传成了一件怪事。妻子封氏听说后,哭得昏天暗地,只好和父母商量,四处找人寻人,可毫无音信。她只能靠身边两个旧丫鬟帮着做针线卖钱度日。
这天,甄家大丫鬟在门口买线,忽然听见街上传来喝道声,大家说:“新太爷上任了!”她偷偷看了一眼,只见一群人抬着轿子,过来一个穿乌帽、猩袍的官员,面熟得很——像是在哪里见过的。
她心想:“这人好面熟,怎么像见过?”便当没看见。
可到了晚上,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狂乱的敲门声,说:“本府太爷派人来问话了!”
封肃一听,吓得目瞪口呆,以为要出大事。
——于是,这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