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

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
  話表孫行者三人,隨着宣召官至午門外,黃門官即時傳奏宣進。他三個齊齊站定,更不下拜,國王問道:“那三位是聖僧駙馬之高徒?姓甚名誰?何方居住?因甚事出家?取何經卷?”   行者即近前,意欲上殿,旁有護駕的喝道:“不要走!有甚話,立下奏來。”行者笑道:“我們出家人,得一步就進一步。”隨後八戒沙僧亦俱近前。長老恐他村魯驚駕,便起身叫道:“徒弟啊,陛下問你來因,你即奏上。”行者見他那師父在旁侍立,忍不住大叫一聲道:“陛下輕人重己!既招我師爲駙馬,如何教他侍立?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,豈有貴人不坐之理!”國王聽說,大驚失色,欲退殿,恐失了觀瞻,只得硬着膽,教近侍的取繡墩來,請唐僧坐了。行者才奏道:“老孫祖居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。父天母地,石裂吾生。曾拜至人,學成大道。復轉仙鄉,嘯聚在洞天福地。下海降龍,登山擒獸。消死名,上生籍,官拜齊天大聖。玩賞瓊樓,喜遊寶閣。會天仙,日日歌歡;居聖境,朝朝快樂。只因亂卻蟠桃宴,大反天宮,被佛擒伏。困壓在五行山下,飢餐鐵彈,渴飲銅汁,五百年未嘗茶飯。幸我師出東土,拜西方,觀音教令脫天災,離大難,皈正在瑜伽門下。舊諱悟空,稱名行者。”國王聞得這般名重,慌得下了龍牀,走將來,以御手挽定長老道:“駙馬,也是朕之天緣,得遇你這仙姻仙眷。”三藏滿口謝恩,請國王登位。復問:“那位是第二高徒?”八戒掬嘴揚威道:“老豬先世爲人,貪歡愛懶。一生混沌,亂性迷心。未識天高地厚,難明海闊山遙。正在幽閒之際,忽然遇一真人。半句話,解開業網;兩三言,劈破災門。當時省悟,立地投師,謹修二八之工夫,敬煉三三之前後。行滿飛昇,得超天府。荷蒙玉帝厚恩,官賜天蓬元帥,管押河兵,逍遙漢闕。只因蟠桃酒醉,戲弄嫦娥,謫官銜,遭貶臨凡;錯投胎,託生豬象。住福陵山,造惡無邊。遇觀音,指明善道。皈依佛教,保護唐僧。   徑往西天,拜求妙典。法諱悟能,稱爲八戒。”國王聽言,膽戰心驚,不敢觀覷。這呆子越弄精神,搖着頭,掬着嘴,撐起耳朵呵呵大笑。三藏又怕驚駕,即叱道:“八戒收斂!”方纔叉手拱立,假扭斯文。又問:“第三位高徒,因甚皈依?”沙和尚合掌道:“老沙原系凡夫,因怕輪迴訪道。雲遊海角,浪蕩天涯。常得衣鉢隨身,每煉心神在舍。因此虔誠,得逢仙侶。養就孩兒,配緣奼女。工滿三千,合和四相。超天界,拜玄穹,官授捲簾大將,侍御鳳輦龍車,封號將軍。也爲蟠桃會上,失手打破玻璃盞,貶在流沙河,改頭換面,造孽傷生。幸喜菩薩遠遊東土,勸我皈依,等候唐朝佛子,往西天求經果正。從立自新,復修大覺,指河爲姓。法諱悟淨,稱名沙僧。”國王見說,多驚多喜,喜的是女兒招了活佛,驚的是三個實乃妖神。正在驚喜之間,忽有正臺陰陽官奏道:“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。壬子辰良,周堂通利,宜配婚姻。”國王道:“今日是何日辰?”陰陽官奏:“今日初八,乃戊申之日,猿猴獻果,正宜進賢納事。”國王大喜,即着當駕官打掃御花園館閣樓亭,且請駙馬同三位高徒安歇,待後安排合巹佳筵,着公主匹配。衆等欽遵,國王退朝,多官皆散不題。   卻說三藏師徒們都到御花園,天色漸晚,擺了素膳。八戒喜道:“這一日也該喫飯了。”管辦人即將素米飯、面飯等物,整擔挑來。那八戒喫了又添,添了又喫,直喫得撐腸拄腹,方纔住手。少頃,又點上燈,設鋪蓋,各自歸寢。長老見左右無人,卻恨責行者,怒聲叫道:“悟空!你這猢猻,番番害我!我說只去倒換關文,莫向綵樓前去,你怎麼直要引我去看看?如今看得好麼!卻惹出這般事來,怎生是好?”行者陪笑道:“師父說,先母也是拋打繡球,遇舊緣,成其夫婦。似有慕古之意,老孫才引你去,又想着那個給孤布金寺長老之言,就此檢視真假。適見那國王之面,略有些晦暗之色,但只未見公主何如耳。”長老道:“你見公主便怎的?”行者道:“老孫的火眼金睛,但見面,就認得真假善惡,富貴貧窮,卻好施爲,辨明邪正。”沙僧與八戒笑道:“哥哥近日又學得會相面了。”行者道:“相面之士,當我孫子罷了。”三藏喝道:“且休調嘴!只是他如今定要招我,果何以處之?”行者道:“且到十二日會喜之時,必定那公主出來參拜父母,等老孫在旁觀看。若還是個真女人,你就做了駙馬,享用國內之榮華也罷。”三藏聞言,越生嗔怒,罵道:“好猢猻!你還害我哩!卻是悟能說的,我們十節兒已上了九節七八分了,你還把熱舌頭鐸我?快早夾着,你休開那臭口!再若無禮,我就唸起咒來,教你了當不得!”行者聽說唸咒,慌得跪在面前道:“莫念莫念!若是真女人,待拜堂時,我們一齊大鬧皇宮,領你去也。”師徒說話,不覺早已入更。正是:沉沉宮漏,蔭蔭花香。繡戶垂珠箔,閒庭絕火光。鞦韆索冷空留影,羌笛聲殘靜四方。繞屋有花籠月燦,隔空無樹顯星芒。杜鵑啼歇,蝴蝶夢長。銀漢橫天宇,白雲歸故鄉。正是離人情切處,風搖嫩柳更淒涼。八戒道:“師父,夜深了,有事明早再議,且睡!且睡!”師徒們果然安歇。   一宵夜景已題,早又金雞唱曉。五更三點,國王即登殿設朝,但見:宮殿開軒紫氣高,風吹御樂透青霄。雲移豹尾旌旗動,日射螭頭玉佩搖。香霧細添宮柳綠,露珠微潤苑花嬌。山呼舞蹈千官列,海晏河清一統朝。衆文武百官朝罷,又宣光祿寺安排十二日會喜佳筵,今日且整春-,請駙馬在御花園中款玩。吩咐儀制司領三位賢親去會同館少坐,着光祿寺安排三席素宴去彼奉陪。兩處俱着教坊司奏樂,伏侍賞春景消遲日也。   八戒聞得,應聲道:“陛下,我師徒自相會,更無一刻相離。今日既在御花園飲宴,帶我們去耍兩日,好教師父替你家做駙馬;   不然,這個買賣生意弄不成。”那國王見他醜陋,說話粗俗,又見他扭頭捏頸,掬嘴巴,搖耳朵,即象有些風氣,猶恐攪破親事,只得依從,便教:“在永鎮華夷閣裏安排二席,我與駙馬同坐。留春亭上安排三席,請三位別坐,恐他師徒們坐次不便。”   那呆子才朝上唱個喏,叫聲多謝,各各而退。又傳旨教內宮官排宴,着三宮六院后妃與公主上頭,就爲添妝-子,以待十二日佳配。   將有巳時前後,那國王排駕,請唐僧都到御花園內觀看。   好去處:徑鋪彩石,檻鑿雕欄。徑鋪彩石,徑邊石畔長奇葩;檻鑿雕欄,檻外欄中生異卉。夭桃迷翡翠,嫩柳閃黃鸝。步覺幽香來袖滿,行沾清味上衣多。鳳台龍沼,竹閣松軒。鳳台之上,吹簫引鳳來儀;龍沼之間,養魚化龍而去。竹閣有詩,費盡推敲裁白雪;松軒文集,考成珠玉注青編。假山拳石翠,曲水碧波深。牡丹亭,薔薇架,迭錦鋪絨;茉藜檻,海棠畦,堆霞砌玉。芍藥異香,蜀葵奇豔。白梨紅杏鬥芳菲,紫蕙金萱爭爛熳。麗春花、木筆花、杜鵑花,夭夭灼灼;含笑花、鳳仙花、玉簪花,戰戰巍巍。一處處紅透胭脂潤,一叢叢芳濃錦繡圍。更喜東風回暖日,滿園嬌媚逞光輝。   一行君王幾位,觀之良久。早有儀制司官邀請行者三人入留春亭,國王攜唐僧上華夷閣,各自飲宴。那歌舞吹彈,鋪張陳設,真是:崢嶸閶闔曙光生,鳳閣龍樓瑞靄橫。春色細鋪花草繡,天光遙射錦袍明。笙歌繚繞如仙宴,杯-飛傳玉液清。君悅臣歡同玩賞,華夷永鎮世康寧。此時長老見那國王敬重,無計可奈,只得勉強隨喜,誠是外喜而內憂也。坐間見壁上掛着四面金屏,屏上畫着春夏秋冬四景,皆有題詠,皆是翰林名士之詩:《春景詩》曰:“周天一氣轉洪鈞,大地熙熙萬象新。桃李爭妍花爛熳,燕來畫棟迭香塵。”《夏景詩》曰:“薰風拂拂思遲遲,宮院榴葵映日輝。玉笛音調驚午夢,芰荷香散到庭幃。”《秋景詩》曰:“金井梧桐一葉黃,珠簾不卷夜來霜。燕知社日辭巢去,雁折蘆花過別鄉。”《冬景詩》曰:“天雨飛雲暗淡寒,朔風吹雪積千山。深宮自有紅爐暖,報道梅開玉滿欄。”   那國王見唐僧恣意看詩,便道:“駙馬喜玩詩中之味,心定善於吟哦,如不吝珠玉,請依韻各和一首如何?”長老是個對景忘情、明心見性之意,見國王欽重,命和前韻,他不覺忽談一句道:“日暖冰消大地鈞。”國王大喜,即召侍衛官:“取文房四寶,請駙馬和完錄下,俟朕緩緩味之。”長老欣然不辭,舉筆而和。   和《春景詩》曰:“日暖冰消大地鈞,御園花卉又更新。和風膏雨民沾澤,海晏河清絕俗塵。”和《夏景詩》曰:“鬥指南方白晝遲,槐雲榴火斗光輝。黃鸝紫燕啼宮柳,巧轉雙聲入絳幃。”和《秋景詩》曰:“香飄橘綠與橙黃,松柏青青喜降霜。籬菊半開攢錦繡,笙歌韻徹水雲鄉。”和《冬景詩》曰:“瑞雪初晴氣味寒,奇峯巧石玉團山。爐燒獸炭煨酥酪,袖手高歌倚翠欄。”國王見和大喜,稱唱道:“好個袖手高歌倚翠欄!”遂命教坊司以新詩奏樂,盡日而散。   行者三人在留春亭亦盡受用,各飲了幾杯,也都有些酣意,正欲去尋長老,只見長老已同國王在一閣。八戒呆性發作,應聲叫道:“好快活!好自在!今日也受用這一下了!卻該趁飽兒睡覺去也!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忒沒修養,這氣飽飫,如何睡覺?”八戒道:“你那裏知,俗語云喫了飯兒不挺屍,肚裏沒板脂哩!”唐僧與國王相別,只謹言,只謹言,既至亭內,嗔責他三人道:“這夯貨,越發村了!這是甚麼去處,只管大呼小叫!倘或惱着國王,卻不被他傷害性命?”八戒道:“沒事沒事!我們與他親家禮道的,他便不好生怪。常言道,打不斷的親,罵不斷的鄰。大家耍子,怕他怎的?”長老叱道,教:“拿過呆子來,打他二十禪杖!”行者果一把揪翻,長老舉杖就打,呆子喊叫道:“駙馬爺爺!饒罪饒罪!”旁有陪宴官勸住,呆子爬將起來,突突囔囔的道:“好貴人!好駙馬!親還未成,就行起王法來了!”行者侮着他嘴道:“莫胡說!莫胡說!快早睡去。”他們又在留春亭住了一宿。到明早,依舊宴樂。   不覺樂了三四日,正值十二日佳辰,有光祿寺三部各官回奏道:“臣等自八日奉旨,駙馬府已修完,專等妝奩鋪設。合巹宴亦已完備,葷素共五百餘席。”國王心喜,正欲請駙馬赴席,忽有內宮官對御前啓奏道:“萬歲,正宮娘娘有請。”國王遂退入內宮,只見那三宮皇后,六院嬪妃,引領着公主,都在昭陽宮談笑。真個是花團錦簇!那一片富麗妖嬈,真勝似天堂月殿,不亞於仙府瑤宮。有《喜會佳姻》新詞四首爲證。《喜詞》雲:喜!   喜!喜!欣然樂矣!結婚姻,恩愛美。巧樣宮妝,嫦娥怎比。龍釵與鳳-,豔豔飛金縷。櫻脣皓齒朱顏,-娜如花輕體。錦重重,五彩叢中;香拂佛,千金隊裏。《會詞》雲:會!會!會!妖嬈嬌媚。賽毛嬙,欺楚妹。傾國傾城,比花比玉。妝飾更鮮妍,釵環多豔麗。蘭心蕙性清高,粉臉冰肌榮貴。黛眉一線遠山微,窈窕嫣-攢錦隊。《佳詞》雲:佳!佳!佳!玉女仙娃。深可愛,實堪誇。異香馥郁,脂粉交加。天台福地遠,怎似國王家。笑語紛然嬌態,笙歌繚繞喧譁。花堆錦砌千般美,看遍人間怎若他。《姻詞雲》:姻!姻!姻!蘭麝香噴。仙子陣,美人羣。嬪妃換彩,公主妝新。雲鬢堆鴉髻,霓裳壓鳳裙。一派仙音嘹-,兩行朱紫繽紛。當年曾結乘鸞信,今朝幸喜會佳姻。   卻說國王駕到,那后妃引着公主,並綵女宮娥都來迎接。   國王喜孜孜,進了昭陽宮坐下。后妃等朝拜畢,國王道:“公主賢女,自初八日結綵拋球,幸遇聖僧,想是心願已足。各衙門官,又能體朕心,各項事俱已完備。今日正是佳期,可早赴合巹之宴,不要錯過時辰。”那公主走近前倒身下拜,奏道:“父王,乞赦小女萬千之罪。有一言啓奏:這幾日聞得宮官傳說,唐聖僧有三個徒弟,他生得十分醜惡,小女不敢見他,恐見時必生恐懼。萬望父王將他發放出城方好,不然驚傷弱體,反爲禍害也。”國王道:“孩兒不說,朕幾乎忘了,果然生得有些醜惡,連日教他在御花園裏留春亭管待。趁今日就上殿,打發他關文,教他出城,卻好會宴。”公主叩頭謝了恩,國王即出駕上殿,傳旨:“請駙馬共他三位。”原來那唐僧捏指頭兒算日子,熬至十二日,天未明,就與他三人計較道:“今日卻是十二了,這事如何區處?”行者道:“那國王我已識得他有些晦氣,還未沾身,不爲大害,但只不得公主見面,若得出來,老孫一覷,就知真假,方纔動作,你只管放心。他如今一定來請,打發我等出城,你自應承莫怕。我閃閃身兒就來,緊緊隨護你也。”師徒們正講,果見當駕官同儀制司來請。行者笑道:“去來!去來”,必定是與我們送行,好留師父會合。”八戒道:“送行必定有千百兩黃金白銀,我們也好買些人事回去,到我那丈人家,也再會親耍子兒去耶。”沙僧道:“二哥箝着口,休亂說,只憑大哥主張,”遂此將行李馬匹,俱隨那些官到于丹墀下。國王見了,教請行者三位近前道:“汝等將關文拿上來,朕當用寶花押交付汝等,外多備盤纏,送你三位早去靈山見佛,若取經回來,還有重謝。留駙馬在此,勿得懸念。”行者稱謝,遂教沙僧取出關文遞上。國王看了,即用了印,押了花字,又取黃金十錠,白金二十錠,聊達親禮。八戒原來財色心重,即去接了。行者朝上唱個喏道:“聒噪聒噪!”便轉身要走,慌着個三藏一轂轆爬起,扯住行者,咬響牙根道:“你們都不顧我就去了!”行者把手捏着三藏手掌,丟個眼色道:“你在這裏寬懷歡會,我等取了經,回來看你。”那長老似信不信的,不肯放手。多官都看見,以爲實是相別而去。   早見國王又請駙馬上殿,着多官送三位出城,長老只得放了手上殿。   行者三人,同衆出了朝門,各自相別。八戒道:“我們當真的走哩?”行者不言語,只管走至驛中。驛丞接入,看茶擺飯。行者對八戒沙僧道:“你兩個只在此,切莫出頭。但驛丞問甚麼事情,且含糊答應,莫與我說話,我保師父去也。”好大聖,拔一根毫毛,吹口仙氣,叫“變!”即變作本身模樣,與八戒沙僧同在驛內,真身卻幌的跳在半空,變作一個蜜蜂兒,其實小巧。但見:   翅黃口甜尾利,隨風飄舞顛狂。最能摘蕊與偷香,度柳穿花搖盪。辛苦幾番淘染,飛來飛去空忙。釀成濃美自何嘗,只好留存名狀。你看他輕輕的飛入朝中。遠見那唐僧在國王左邊繡墩上坐着,愁眉不展,心存焦燥。徑飛至他毗盧帽上,悄悄的爬及耳邊,叫道:“師父,我來了,切莫憂慮。”這句話,只有唐僧聽見,那夥凡人,莫想知覺。唐僧聽見,始覺心寬。不一時,宮官來請道:“萬歲,合巹嘉筵已排設在-鵲宮中,娘娘與公主,俱在宮伺候,專請萬歲同貴人會親也。”國王喜之不盡,即同駙馬進宮而去。正是那:邪主愛花花作禍,禪心動念念生愁。畢竟不知唐僧在內宮怎生解脫,且聽下回分解——

話說孫行者帶着豬八戒、沙僧,被宣召到午門外。黃門官立刻傳話通報,三人站定不動,也不下拜。國王問道:“那三位是聖僧駙馬的高徒?姓什麼?名什麼?是哪裏人?爲何出家?求的是哪部經?”

行者上前,想進殿,旁邊護駕的官員喝道:“別走!有話就在旁邊說!”行者笑着說:“我們出家人,一步一步走,步步都有進展。”接着,八戒和沙僧也都走過來。唐僧擔心他們粗魯驚了龍顏,便起身提醒道:“徒弟們,陛下問你們來此的緣由,你們就說清楚。”行者見師父站在一旁,忍不住大叫一聲:“陛下啊,您是輕視普通人而重用自己!既然招我師父爲駙馬,怎麼讓他站着不坐呢?世間稱妻子爲貴人,豈有貴人不坐之理!”國王一聽,大驚失色,想退殿,又怕失了體面,只得硬着頭皮,讓身邊近侍拿來繡墩,請唐僧坐了。行者這纔開口說道:“我原本出生在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,父親爲天,母親爲地,石頭裂開我便誕生。曾拜過仙人,學成大道,後來轉居仙鄉,嘯聚洞天福地。下海降龍,登山擒獸,消除了死名,上了生籍,官拜‘齊天大聖’。我曾遊歷瓊樓玉宇,歡歌笑語,與天仙日日共樂;在聖境中,朝朝快樂。只因闖了蟠桃宴,反了天宮,被如來佛祖擒住,囚在五行山下五百年,餓喫鐵彈,渴飲銅汁,從未嘗過茶飯。幸虧我師父從東土出發,前往西天,觀音菩薩指點我脫困,遠離災禍,皈依佛教,師從瑜伽門下。我原名叫悟空,大家都叫我行者。”

國王聽罷,驚得連連點頭,慌忙從龍椅上站起,拉着唐僧的手說:“駙馬啊,真是天緣,得遇你這樣的仙人姻緣!”唐僧滿口道謝,隨後請國王登座。國王又問:“哪一位是第二位高徒?”八戒咧嘴一笑,挺起胸膛道:“我老豬祖上曾是凡人,貪歡懶動,一生混沌,迷了心性。直到遇到一位真人,只說一句話,就解開我業障;兩三句話,就打破災禍之門。我當時頓悟,立刻拜師,修煉道法,精修身與心,終於飛昇,得道成仙。蒙玉帝厚愛,封我爲天蓬元帥,掌管河兵,逍遙於天庭。可因酒後誤入蟠桃會,調戲嫦娥,被貶下凡,錯投豬身。住在福陵山,作惡多端。後來遇到觀音,指點我走正道,我皈依佛教,護送唐僧西行取經。”

八戒說着,搖着頭,笑着,還用耳朵一抖一抖地笑得前仰後合。唐僧怕嚇着國王,立刻呵斥道:“八戒!收點神氣!”這才勉強端正身子。接着國王又問:“第三位高徒,爲何出家?”沙僧合掌答道:“我原本是凡人,因怕輪迴,四處雲遊,浪跡天涯,隨身帶點法器,一心修心。後來遇見仙人,結識了伴侶,養了孩子,結了緣。修行圓滿,進入天界,被封爲捲簾大將,侍奉鳳輦龍車,封號將軍。可因蟠桃會上不小心打碎了玻璃盞,被貶至流沙河,改頭換面,造了孽。幸得菩薩東行巡遊,勸我皈依佛教,等待唐僧西行,前往西天取經。如今我改過自新,重新修道,得證大覺,以‘悟淨’爲法號,稱名沙僧。”

國王一聽到這話,頓時嚇得臉色發白,又興奮又恐懼——女兒居然要嫁一個“神仙”,可自己卻不知道這三人真是妖魔。正當他驚喜交加之際,正值臺上的陰陽官奏道:“婚期已定,今年本月十二日,時辰是壬子辰,吉日良辰,非常適宜舉行婚禮。”國王一問:“今天是幾日?”陰陽官答:“今天是初八,戊申日,猿猴獻果,正適合進賢納親。”國王大喜,立即命令當值官員打掃御花園的館閣樓亭,安排駙馬和三位高徒暫住,等日後舉行合巹宴,再讓公主來配婚。衆人遵命,國王退朝,各位大臣也都散去。

三藏師徒來到御花園,天色漸暗,擺了素齋。八戒高興地說:“這一天總算可以喫飯了!”管事的人挑來素米飯、麪條等,八戒喫得不休,喫了又添,添了又喫,直喫得肚子撐得發痛,才停下來。一會兒,點起燈來,鋪好被褥,各自去睡了。唐僧見沒人,就忍不住責怪行者:“悟空!你這猴子,害我太深了!我說只去換關文,別去綵樓前看,你怎麼偏要帶我去?現在鬧出這麼大的事,可怎麼辦?”行者笑着解釋:“師父,我當初聽說母親當年也是拋繡球,遇到舊緣成婚。我想到這個,才帶您去看看。我還記得,那個給孤布金寺的長老說過,要查驗真假。剛纔看國王時,臉色有些陰沉,只是還沒見公主呢。”

唐僧問:“你見公主了?”行者答:“我有火眼金睛,見人就能分出真與假,善與惡,富貴與貧賤,還能判斷正邪。這可是真本事。”八戒和沙僧聽了,笑起來:“哥哥最近學會看相了。”行者說:“看相的人,也當不了我孫子吧。”唐僧喝道:“別開玩笑了!他現在非要嫁我,到底該怎麼辦?”行者說:“等到十二日合巹那天,公主一定會來拜見父母。那時我站在旁邊,若仍是真女人,您就當了駙馬,享盡榮華富貴。”唐僧一聽,火冒三丈,怒罵道:“好猴子!你又害我!其實是悟能說的,我們十節兒已經九節七分了,你還用嘴撩我?快閉嘴!再胡說八道,我就唸咒,讓你嚐嚐厲害!”行者一聽,嚇得跪下求道:“別唸!別唸!要是真女人,拜堂那天,我們大家一起鬧個天翻地覆,帶你去皇宮大鬧一番!”師徒們你一句我一句,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夜。恰如其分地寫下了:夜深人靜,花香四溢。簾幕垂下,庭院無聲。鞦韆索上空留影,羌笛餘音散四方。屋角花籠月色燦,樹影之間星芒現。杜鵑啼停,蝴蝶夢長。銀河橫天,白雲歸故鄉。正是離人最傷心時,風吹嫩柳更淒涼。

八戒道:“師父,天都黑了,有事明天再談,先睡吧!”師徒們便安心入睡。

這一夜已盡,天剛亮,金雞報曉。五更三點,國王登殿上朝,只見:宮殿高聳,紫氣升騰,風吹樂聲穿雲而過。旗幟飄動,玉佩輕響。宮中香霧繚繞,柳色青綠,露珠潤花。文武百官參拜後,又傳旨:十二日合巹宴準備就緒,今日先安排春遊,邀請駙馬到御花園遊玩。命儀制司領三位高徒去會同館稍坐,光祿寺準備三席素宴陪他們。兩處都安排樂班奏樂,賞春光,延緩時光。

八戒聽說,立刻應道:“陛下,我們師徒彼此相隨,從不分離。今天既然在御花園飲酒,不如帶我們玩兩日,好讓我師父替您家成親;不然這買賣就做不成。”國王見他相貌醜陋,說話粗俗,還見他扭頭捏頸、張嘴搖耳,有種市井氣息,怕惹破婚事,只好答應:“在永鎮華夷閣安排兩席,我和駙馬同坐;在留春亭安排三席,請三位高徒自己坐,以免坐次不妥。”

八戒剛朝上行禮,說聲“多謝”,便各自退下。又下令內宮官員設宴,請三宮六院的妃嬪與公主一起參加,以添妝備禮,迎接十二日的婚宴。

將近巳時,國王出宮,邀請唐僧到御花園觀賞美景。

御花園真是如畫:鋪滿彩色石子,欄杆雕花精美。路邊長滿了奇花異草,桃樹掩映翡翠,柳樹上飛舞黃鸝。行走間,幽香撲鼻,清風拂衣。鳳台龍沼之間,竹閣松軒相映。鳳台上吹簫引鳳,龍沼中養魚化龍。竹閣詩文精美,松軒文集如珠如玉。假山青翠,曲水幽深。牡丹亭、薔薇架,層層疊疊,錦繡鋪地;茉莉欄、海棠畦,堆疊如玉。芍藥清香,蜀葵豔麗,梨花紅杏競相開,紫蕙金萱爭妍。麗春、木筆、杜鵑花,光彩奪目;含笑、鳳仙、玉簪花,姿態萬千。處處紅豔如胭脂,叢叢花香似錦繡。更喜春風回暖,滿園嬌豔,光芒四射。

國王一行駐足良久,儀制司官員便請行者三人入留春亭。國王攜唐僧上華夷閣,各自飲酒。歌舞喧天,陳設華美,真是:晨光初照,瑞氣橫空。春景細鋪,花樹如繡,天光灑落,錦袍熠熠。簫鼓喧天,如仙人盛會,玉液瓊漿傳杯不斷。君王與臣子共賞美景,天下永享安寧。

唐僧見國王如此尊敬,內心卻充滿憂慮,只能勉強應和,實則心懷不安。酒席間,他看見牆上掛着四面金屏,畫着春夏秋冬四季風景,配以翰林名士的詩:

《春景詩》:“周天一氣轉洪鈞,大地熙熙萬象新。桃李爭妍花爛熳,燕來畫棟迭香塵。”
《夏景詩》:“薰風拂拂思遲遲,宮院榴葵映日輝。玉笛音調驚午夢,芰荷香散到庭幃。”
《秋景詩》:“金井梧桐一葉黃,珠簾不卷夜來霜。燕知社日辭巢去,雁折蘆花過別鄉。”
《冬景詩》:“天雨飛雲暗淡寒,朔風吹雪積千山。深宮自有紅爐暖,報道梅開玉滿欄。”

國王見唐僧看得入神,便笑道:“駙馬喜歡賞詩,心性平和,如不吝才情,可依韻各寫一首如何?”唐僧本就喜愛自然風景,見國王如此看重,不禁隨口吟道:“日暖冰消大地鈞。”國王大喜,立即命侍衛取來筆墨紙硯,請唐僧賦詩完後錄下,好細細品味。唐僧欣然答應,提筆作詩:

和《春景詩》:“日暖冰消大地鈞,御園花卉又更新。和風膏雨民沾澤,海晏河清絕俗塵。”
和《夏景詩》:“鬥指南方白晝遲,槐雲榴火斗光輝。黃鸝紫燕啼宮柳,巧轉雙聲入絳幃。”
和《秋景詩》:“香飄橘綠與橙黃,松柏青青喜降霜。籬菊半開攢錦繡,笙歌韻徹水雲鄉。”
和《冬景詩》:“瑞雪初晴氣味寒,奇峯巧石玉團山。爐燒獸炭煨酥酪,袖手高歌倚翠欄。”

國王看了大喜,讚歎道:“好一個‘袖手高歌倚翠欄’!”隨即命教坊司把新詩譜成樂曲,奏響一整天,然後散席。

行者三人也在留春亭盡享美酒,也有些醉意,正準備去找唐僧,卻發現唐僧已與國王在一間閣樓裏。八戒性情暴躁,立刻大聲道:“好快活!好自在!今天真是享受了一番,該趁飽了趕緊睡了!”沙僧笑着提醒:“二哥,你這沒教養,喫撐了還能睡?”八戒笑道:“你不知道,俗語說‘喫了飯不挺屍,肚裏沒板脂’!”唐僧與國王告別,只說些禮貌話,一進亭內,就罵他們三人:“你們這些蠢貨,越來越粗野了!這地方怎麼亂叫亂嚷!若惹惱了國王,豈不危險?”八戒咧嘴答道:“沒事沒事!我們是親家,他還不會真生氣。常言道,打不斷的親,罵不斷的鄰,大家玩玩,怕他做什麼?”唐僧怒喝一聲,下令:“把呆子叫來,打二十禪杖!”行者立刻一把拽住他,唐僧舉起禪杖就要打,八戒大喊:“駙馬爺爺!饒命啊!饒罪!饒罪!”旁邊陪宴的官員趕緊勸住。呆子爬起來,嘟嘟囔囔地說:“好貴人!好駙馬!還沒成親,你就想趕我們走,真是狠心!”

國王見狀,又請駙馬上殿,命衆官員送三人出城。唐僧只得鬆開手,上殿去了。

行者三人,和衆官員一起走出宮門,各自告辭。八戒問:“我們真的要走了?”行者不說話,只默默走向驛站。驛站的官吏接他們進來,端茶擺飯。行者對八戒和沙僧說:“你們兩人只在驛站,千萬別露出風聲。凡有人問事,只含糊答應,千萬別說話,我保證師父安全。”

只見孫悟空拔下一根毫毛,吹口仙氣,說一聲“變!”立刻變成和八戒沙僧一模一樣的人,真身卻跳到空中,化作一隻小小的蜜蜂,細巧玲瓏。只見它:

翅黃口甜尾利,隨風飄舞,四處飛蕩。最會採花蜜、偷花香,穿柳繞花,飛來飛去。爲了一點甜味,忙了無數遍,飛來飛去,空忙一場。釀成的蜜香濃郁,卻只是留在名中——看它輕巧地飛入宮中。

遠遠看見,唐僧坐在國王左側的繡墩上,眉頭緊鎖,心急如焚。蜜蜂飛到他頭上,悄悄爬到耳邊,低聲說:“師父,我來了,別擔心。”這句話只有唐僧聽見,那些凡人全然不知。唐僧一聽,心胸頓時寬慰。不久,宮官來請道:“陛下,合巹宴已設在鵲宮,娘娘與公主都在等您,特請與貴人會親!”國王大喜,立即與駙馬一同進入宮中。

正應了那句:“邪主愛花,花成禍;禪心一動,愁生愁。”

到底唐僧在內宮如何化解危機,且待下回再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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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吳承恩(約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號射陽居士、射陽山人。祖籍漣水(今江蘇省漣水縣),後徙居山陽(今江蘇省淮安市)。中國明代作家、官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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