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记》- 第八十回 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

姹女育阳求配偶 心猿护主识妖邪
  却说比丘国君臣黎庶,送唐僧四众出城,有二十里之远,还不肯舍。三藏勉强下辇,乘马辞别而行,目送者直至望不见踪影方回。四众行彀多时,又过了冬残春尽,看不了野花山树,景物芳菲,前面又见一座高山峻岭。三藏心惊问道:“徒弟,前面高山,有路无路,是必小心!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这话,也不象个走长路的,却似个公子王孙,坐井观天之类。自古道:山不碍路,路自通山。何以言有路无路?”三藏道:“虽然是山不碍路,但恐险峻之间生怪物,密林深处出妖精。”八戒道:“放心,放心!这里来相近极乐不远,管取太平无事!”师徒正说,不觉的到了山脚下。行者取出金箍棒,走上石崖叫道:“师父,此间乃转山的路儿,忒好步,快来快来!”长老只得放怀策马。沙僧教:   “二哥,你把担子挑一肩儿。”真个八戒接了担子挑上。沙僧拢着缰绳,老师父稳坐雕鞍,随行者都奔山崖上大路。但见那山:   云雾笼峰顶,潺-涌涧中。百花香满路,万树密丛丛。梅青李白,柳绿桃红。杜鹃啼处春将暮,紫燕呢喃社已终。峨峨石,翠盖松。崎岖岭道,突兀玲珑。削壁悬崖峻,藤萝草木。千岩竞秀如排戟,万壑争流远浪洪。老师父缓观山景,忽闻啼鸟之声,又起思乡之念。兜马叫道:“徒弟!我自天牌传旨意,锦屏风下领关文。观灯十五离东土,才与唐王天地分,甫能龙虎风云会,却又师徒拗马军。行尽巫山峰十二,何时对子见当今?”   行者道:“师父,你常以思乡为念,全不似个出家人。放心且走,莫要多忧,古人云,欲求生富贵,须下死工夫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,虽然说得有理,但不知西天路还在那里哩!”八戒道:“师父,我佛如来舍不得那三藏经,知我们要取去,想是搬了;不然,如何只管不到?”沙僧道:“莫胡谈!只管跟着大哥走,只把工夫捱他,终须有个到之之日。”   师徒正自闲叙,又见一派黑松大林。唐僧害怕,又叫道:   “悟空,我们才过了那崎岖山路,怎么又遇这个深黑松林?是必在意。”行者道:“怕他怎的!”三藏道:“说那里话!不信直中直,须防仁不仁。我也与你走过好几处松林,不似这林深远。你看:   东西密摆,南北成行。东西密摆彻云霄,南北成行侵碧汉。密查荆棘周围结,蓼却缠枝上下盘。藤来缠葛,葛去缠藤。藤来缠葛,东西客旅难行;葛去缠藤,南北经商怎进。这林中,住半年,那分日月;行数里,不见斗星。你看那背陰之处千般景,向阳之所万丛花。又有那千年槐,万载桧,耐寒松,山桃果、野芍药,旱芙蓉,一攒攒密砌重堆,乱纷纷神仙难画。又听得百鸟声:鹦鹉哨,杜鹃啼,喜鹊穿枝,乌鸦反哺,黄鹂飞舞,百舌调音,鹧鸪鸣,紫燕语,八哥儿学人说话,画眉郎也会看经。又见那大虫摆尾,老虎磕牙,多年狐-妆娘子,日久苍狼吼振林。就是托塔天王来到此,纵会降妖也失魂!”孙大圣公然不惧,使铁棒上前臂开大路,引唐僧径入深林,逍逍遥遥,行经半日,未见出林之路。唐僧叫道:“徒弟,一向西来,无数的山林崎险,幸得此间清雅,一路太平。这林中奇花异卉,其实可人情意!我要在此坐坐:一则歇马,二则腹中饥了,你去那里化些斋来我吃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请下马,老孙化斋去来。”那长老果然下了马。八戒将马拴在树上,沙僧歇下行李,取了钵盂,递与行者。   行者道:“师父稳坐,莫要惊怕,我去了就来。”三藏端坐松陰之下,八戒沙僧却去寻风觅果闲耍。   却说大圣纵筋斗,到了半空,伫定云光,回头观看,只见松林中祥云缥缈,瑞霭氤氲,他忽失声叫道:“好啊!好啊!”你道他叫好做甚?原来夸奖唐僧,说他是金蝉长老转世,十世修行的好人,所以有此祥瑞罩头。“若我老孙,方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之时,云游海角,放荡天涯,聚群精自称齐天大圣,降龙伏虎,消了死籍;头戴着三额金冠,身穿着黄金铠甲,手执着金箍棒,足踏着步云履,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,都称我做大圣爷爷,着实为人。如今脱却天灾。做小伏低,与你做了徒弟,想师父头顶上有祥云瑞霭罩定,径回东土,必定有些好处,老孙也必定得个正果。”正自家这等夸念中间,忽然见林南下有一股子黑气,骨都都的冒将上来。行者大惊道:“那黑气里必定有邪了!   我那八戒沙僧却不会放甚黑气。”那大圣在半空中,详察不定。   却说三藏坐在林中,明心见性,讽念那《摩诃般若波罗密多心经》,忽听得嘤嘤的叫声“救人”。三藏大惊道:“善哉!善哉!这等深林里,有甚么人叫?想是狼虫虎豹唬倒的,待我看看。”那长老起身挪步,穿过千年柏,隔起万年松,附葛攀藤,近前视之,只见那大树上绑着一个女子,上半截使葛藤绑在树上,下半截埋在土里。长老立定脚,问他一句道:“女菩萨,你有甚事,绑在此间?”咦!分明这厮是个妖怪,长老肉眼凡胎,却不能认得。那怪见他来问,泪如泉涌。你看他桃腮垂泪,有沉鱼落雁之容;星眼含悲,有闭月羞花之貌。长老实不敢近前,又开口问道:“女菩萨,你端的有何罪过?说与贫僧,却好救你。”那妖精巧语花言,虚情假意,忙忙的答应道:“师父,我家住在贫婆国。离此有二百余里。父母在堂,十分好善,一生的和亲爱友。时遇清明,邀请诸亲及本家老小拜扫先茔,一行轿马,都到了荒郊野外。至茔前,摆开祭礼,刚烧化纸马,只闻得锣鸣鼓响,跑出一伙强人,持刀弄杖,喊杀前来,慌得我们魂飞魄散。   父母诸亲,得马得轿的,各自逃了性命;奴奴年幼,跑不动,唬倒在地,被众强人拐来山内,大大王要做夫人,二大王要做妻室,第三第四个都爱我美色,七八十家一齐争吵,大家都不忿气,所以把奴奴绑在林间,众强人散盘而去。今已五日五夜,看看命尽,不久身亡!不知是那世里祖宗积德,今日遇着老师父到此。千万发大慈悲,救我一命,九泉之下,决不忘恩!”说罢,泪下如雨。三藏真个慈心,也就忍不住吊下泪来,声音哽咽,叫道:“徒弟”。那八戒沙僧正在林中寻花觅果,猛听得师父叫得凄怆,呆子道:“沙和尚,师父在此认了亲耶。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胡缠!我们走了这些时,好人也不曾撞见一个,亲从何来?”八戒道:“不是亲,师父那里与人哭么?我和你去看来。”沙僧真个回转旧处,牵了马,挑了担,至跟前叫:“师父,怎么说?”唐僧用手指定那树上,叫:“八戒,解下那女菩萨来,救他一命。”呆子不分好歹,就去动手。   却说那大圣在半空中,又见那黑气浓厚,把祥光尽情盖了,道声:“不好,不好!黑气罩暗祥光,怕不是妖邪害俺师父!   化斋还是小事,且去看我师父去。”即返云头,按落林里,只见八戒乱解绳儿。行者上前,一把揪住耳朵,扑的-了一跌。呆子抬头看见,爬起来说道:“师父教我救人,你怎么恃你有力,将我掼这一跌!”行者笑道:“兄弟,莫解他。他是个妖怪,弄喧儿骗我们哩。”三藏喝道:“你这泼猴,又来胡说了!怎么这等一个女子,就认得他是个妖怪!”行者道:“师父原来不知。这都是老孙干过的买卖,想人肉吃的法儿,你那里认得!”八戒-着嘴道:“师父,莫信这弼马温哄你!这女子乃是此间人家。我们东土远来,不与相较,又不是亲眷,如何说他是妖精!他打发我们丢了前去,他却翻筋斗,弄神法转来和他干巧事儿,倒踏门也!”行者喝道:“夯货!莫乱谈!我老孙一向西来,那里有甚惫懒处?似你这个重色轻生,见利忘义的馕糟,不识好歹,替人家哄了招女婿,绑在树上哩!”三藏道:“也罢,也罢。八戒啊,你师兄常时也看得不差。既这等说,不要管他,我们去罢。”行者大喜道:“好了!师父是有命的了!请上马,出松林外,有人家化斋你吃。”四人果一路前进,把那怪撇了。   却说那怪绑在树上,咬牙恨齿道:“几年家闻人说孙悟空神通广大,今日见他,果然话不虚传。那唐僧乃童身修行,一点元阳未泄,正欲拿他去配合,成太乙金仙,不知被此猴识破吾法,将他救去了。若是解了绳,放我下来,随手捉将去,却不是我的人儿也?今被他一篇散言碎语带去,却又不是劳而无功?   等我再叫他两声,看是如何。”好妖精,不动绳索,把几声善言善语,用一阵顺风,嘤嘤的吹在唐僧耳内。你道叫的甚么?他叫道:“师父啊,你放着活人的性命还不救,昧心拜佛取何经?”   唐僧在马上听得又这般叫唤,即勒马叫:“悟空,去救那女子下来罢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走路,怎么又想起他来了?”唐僧道:“他又在那里叫哩。”行者问:“八戒,你听见么?”八戒道:“耳大遮住了,不曾听见。”又问:“沙僧,你听见么?”沙僧道:“我挑担前走,不曾在心,也不曾听见。”行者道:“老孙也不曾听见。师父,他叫甚么?偏你听见。”唐僧道:“他叫得有理,说道活人性命还不救,昧心拜佛取何经?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快去救他下来,强似取经拜佛。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要善将起来,就没药医。你想你离了东土,一路西来,却也过了几重山场,遇着许多妖怪,常把你拿将进洞,老孙来救你,使铁棒,常打死千千万万;今日一个妖精的性命舍不得,要去救他?”唐僧道:“徒弟呀,古人云,勿以善小而不为,勿以恶小而为之,还去救他救罢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既然如此,只是这个担儿,老孙却担不起。   你要救他,我也不敢苦劝你,劝一会,你又恼了。任你去救。”唐僧道:“猴头莫多话!你坐着,等我和八戒救他去。”   唐僧回至林里,教八戒解了上半截绳子,用钯筑出下半截身子。那怪跌跌鞋,束束裙,喜孜孜跟着唐僧出松林,见了行者,行者只是冷笑不止。唐僧骂道:“泼猴头!你笑怎的?”行者道:“我笑你时来逢好友,运去遇佳人。”三藏又骂道:“泼猢狲!   胡说!我自出娘肚皮,就做和尚。如今奉旨西来,虔心礼佛求经,又不是利禄之辈,有甚运退时!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你虽是自幼为僧,却只会看经念佛,不曾见王法条律。这女子生得年少标致,我和你乃出家人,同他一路行走,倘或遇着歹人,把我们拿送官司,不论甚么取经拜佛,且都打做奸情;纵无此事,也要问个拐带人口。师父追了度牒,打个小死;八戒该问充军;沙僧也问摆站;我老孙也不得干净,饶我口能,怎么折辩,也要问个不应。”三藏喝道:“莫胡说!终不然,我救他性命,有甚贻累不成!带了他去,凡有事,都在我身上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虽说有事在你,却小知你不是救他,反是害他。”三藏道:“我救他出林,得其活命,怎么反是害他?”行者道:“他当时绑在林间,或三五日,十日半月,没饭吃饿死了,还得个完全身体归陰;如今带他出来,你坐得是个快马,行路如风,我们只得随你,那女子脚小,挪步艰难,怎么跟得上走?一时把他丢下,若遇着狼虫虎豹,一口吞之,却不是反害其生也?”三藏道:“正是呀,这件事却亏你想,如何处置?”行者笑道:“抱他上来,和你同骑着马走罢。”三藏沉吟道:“我那里好与他同马!……他怎生得去?”三藏道:“教八戒驮他走罢。”行者笑道:“呆子造化到了!”八戒道:“远路没轻担,教我驮人,有甚造化?”行者道:“你那嘴长,驮着他,转过嘴来,计较私情话儿,却不便益?”八戒闻此言,捶胸爆跳道:“不好!不好!师父要打我几下,宁可忍疼,背着他决不得干净,师兄一生会赃埋人。我驮不成!”三藏道:“也罢,也罢。我也还走得几步,等我下来,慢慢的同走,着八戒牵着空马罢。”行者大笑道:“呆子倒有买卖,师父照顾你牵马哩。”三藏道:“这猴头又胡说了!古人云,马行千里,无人不能自往。假如我在路上慢走,你好丢了我去?我若慢,你们也慢。大家一处同这女菩萨走下山去,或到庵观寺院,有人家之处,留他在那里,也是我们救他一场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说得有理,快请前进。”三藏拽步前走,沙僧挑担,八戒牵着空马,行者拿着棒,引着女子,一行前进。不上二三十里,天色将晚,又见一座楼台殿阁。三藏道:“徒弟,那里必定是座庵观寺院,就此借宿了,明日早行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说得是,各各走动些。”霎时到了门首。吩咐道:“你们略站远些,等我先去借宿。若有方便处,着人来叫你。”众人俱立在柳陰之下,惟行者拿铁棒,辖着那女子。   长老拽步近前,只见那门东倒西歪,零零落落。推开看时,忍不住心中凄惨:长廊寂静,古刹萧疏;苔藓盈庭,蒿蓁满径;   惟萤火之飞灯,只蛙声而代漏。长老忽然吊下泪来,真个是:殿宇凋零倒塌,廊房寂寞倾颓。断砖破瓦十余堆,尽是些歪梁折柱。前后尽生青草,尘埋朽烂香厨。钟楼崩坏鼓无皮,琉璃香灯破损。佛祖金身没色,罗汉倒卧东西。观音淋坏尽成泥,杨柳净瓶坠地。日内并无僧入,夜间尽宿狐狸,只听风响吼如雷,都是虎豹藏身之处。四下墙垣皆倒,亦无门扇关居。有诗为证,诗曰:多年古刹没人修,狼狈凋零倒更休。猛风吹裂伽蓝面,大雨浇残佛象头。金刚跌损随淋洒,土地无房夜不收。更有两般堪叹处,铜钟着地没悬楼。三藏硬着胆,走进二层门,见那钟鼓楼俱倒了,止有一口铜钟,札在地下。上半截如雪之白,下半截如靛之青,原来是日久年深,上边被雨淋白,下边是土气上的铜青。三藏用手摸着钟,高叫道:“钟啊!你也曾悬挂高楼吼,也曾鸣远彩梁声。也曾鸡啼就报晓,也曾天晚送黄昏。不知化铜的道人归何处,铸铜匠作那边存。想他二命归陰府,他无踪迹你无声。”长老高声赞叹,不觉的惊动寺里之人。那里边有一个侍奉香火的道人,他听见人语,扒起来,拾一块断砖,照钟上打将去。那钟当的响了一声,把个长老唬了一跌,挣起身要走,又绊着树根,扑的又是一跌。长老倒在地下,抬头又叫道:“钟啊!贫僧正然感叹你,忽的叮当响一声。想是西天路上无人到,日久多年变作精。”那道人赶上前,一把搀住道:“老爷请起。不干钟成精之事,却才是我打得钟响。”三藏抬头见他的模样丑黑,道:“你莫是魍魉妖邪?我不是寻常之人,我是大唐来的,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。你若撞着他,性命难存也!”道人跪下道:“老爷休怕,我不是妖邪,我是这寺里侍奉香火的道人。却才听见老爷善言相赞,就欲出来迎接;恐怕是个邪鬼敲门,故此拾一块断砖,把钟打一下压惊,方敢出来。老爷请起。”那唐僧方然正性道:“住持,险些儿唬杀我也,你带我进去。”   那道人引定唐僧,直至三层门里看处,比外边甚是不同,但见那:青砖砌就彩云墙,绿瓦盖成琉璃殿。黄金装圣象,白玉造阶台。大雄殿上舞青光,毗罗阁下生锐气。文殊殿,结采飞云:轮藏堂,描花堆翠。三檐顶上宝瓶尖,五福楼中平绣盖。千株翠竹摇禅榻,万种青松映佛门。碧云宫里放金光,紫雾丛中飘瑞霭。朝闻四野香风远,暮听山高画鼓鸣。应有朝阳补破衲,岂无对月了残经?又只见半壁灯光明后院,一行香雾照中庭。   三藏见了不敢进去,叫:“道人,你这前边十分狼狈,后边这等齐整,何也?”道人笑道:“老爷,这山中多有妖邪强寇,天色清明,沿山打劫,天陰就来寺里藏身,被他把佛象推倒垫坐,木植搬来烧火。本寺僧人软弱,不敢与他讲论,因此把这前边破房都舍与那些强人安歇,从新另化了些施主,盖得那一所寺院。   清混各一,这是西方的事情。”三藏道:“原来是如此。   正行间,又见山门上有五个大字,乃镇海禅林寺。才举步跨入门里,忽见一个和尚走来。你看他怎生模样:头戴左笄绒锦帽,一对铜圈坠耳根。身着颇罗毛线服,一双白眼亮如银。手中摇着播郎鼓,口念番经听不真。三藏原来不认得,这是西方路上喇嘛僧。那喇嘛和尚走出门来,看见三藏眉清目秀,额阔顶平,耳垂肩,手过膝,好似罗汉临凡,十分俊雅。他走上前扯住,满面笑唏唏的与他捻手捻脚,摸他鼻子,揪他耳朵,以示亲近之意。携至方丈中,行礼毕却问:“老师父何来?”三藏道:“弟子乃东土大唐驾下钦差往西方天竺国大雷音寺拜佛取经者。   适行至宝方天晚,特奔上刹借宿一宵,明日早行,望垂方便一二。”那和尚笑道:“不当人子!不当人子!我们不是好意要出家的,皆因父母生身,命犯华盖,家里养不住,才舍断了出家,既做了佛门弟子,切莫说脱空之话。”三藏道:“我是老实话。”   和尚道:“那东土到西天,有多少路程!路上有山,山中有洞,洞内有精。象你这个单身,又生得娇嫩,那里象个取经的!”三藏道:“院主也见得是,贫僧一人,岂能到此?我有三个徒弟,逢山开路,遇水叠桥,保我弟子,所以到得上刹。”那和尚道:“三位高徒何在?”三藏道:“现在山门外伺候。”那和尚慌了道:“师父,你不知我这里有虎狼、妖贼、鬼怪伤人。白日里不敢远出,未经天晚,就关了门户。这早晚把人放在外边!”叫:“徒弟,快去请将进来。”   有两个小喇嘛儿跑出外去,看见行者唬了一跌,见了八戒又是一跌,扒起来往后飞跑道:“爷爷!造化低了!你的徒弟不见,只有三四个妖怪站在那门首也。”三藏问道:“怎么模样?”   小和尚道:“一个雷公嘴,一个碓挺嘴,一个青脸獠牙。旁有一个女子,倒是个油头粉面。”三藏笑道:“你不认得。那三个丑的,是我徒弟,那一个女子,是我打松林里救命来的。”那喇嘛道:“爷爷呀,这们好俊师父,怎么寻这般丑徒弟?”三藏道:“他丑自丑,却俱有用。你快请他进来,若再迟了些儿,那雷公嘴的有些闯祸,不是个人生父母养的,他就打进来也。”那小和尚即忙跑出,战兢兢的跪下道:“列位老爷,唐老爷请哩。”八戒笑道:“哥啊,他请便罢了,却这般战兢兢的,何也?”行者道:“看见我们丑陋害怕。”八戒道:“可是扯淡!我们乃生成的,那个是好要丑哩!”行者道:“把那丑且略收拾收拾!呆子真个把嘴揣在怀里,低着头,牵着马,沙僧挑着担,行者在后面,拿着棒,辖着那女子,一行进去。穿过了倒塌房廊,入三层门里。拴了马,歇了担,进方丈中,与喇嘛僧相见,分了坐次。那和尚入里边,引出七八十个小喇嘛来,见礼毕,收拾办斋管待。正是:积功须在慈悲念,佛法兴时僧赞僧。毕竟不知怎生离寺,且听下回分解——

话说比丘国的君臣百姓,一直把唐僧师徒送出了城,足足送了二十里,才肯停下。唐僧勉强下马,乘着马儿告别而去,远远地望着他们直到看不见身影,才转过身回去。

师徒一路走了很久,又过了冬去春来,山林间花开花落,景色渐渐荒凉。再往前,看见一座巍峨高山,险峻无比。唐僧心里一惊,问道:“徒弟啊,前面这山,有路可走吗?咱们可得小心些!”孙悟空笑着回道:“师父,你这话听起来不像个走长途的,倒像是个少爷公子,坐井观天呢。古话说得好:山挡不住路,路自然会通到山那边。你又何必担心有没有路呢?”唐僧道:“虽然山不挡路,可谁知道那悬崖密林里会不会有怪兽出没,或是妖精藏身?”八戒赶紧安慰道:“别怕!别怕!我们快到极乐世界了,一路上肯定平安无事!”

正说着话,他们不知不觉到了山脚下。孙悟空掏出金箍棒,走上石崖大喊:“师父,这儿是绕山的道儿,路很好走,快点上来吧!”唐僧这才放了心,策马前行。沙僧提醒道:“二哥,你把担子挑一肩。”八戒果然接过了担子。沙僧则稳稳地牵着缰绳,唐僧安安稳稳地坐在雕鞍上,师徒们便顺着山崖边的山路往前走。

一路上,山势雄伟,云雾缭绕山顶,山涧潺潺,百花吐香,万树葱茏。梅花青翠,杨柳葱绿,桃花红艳,杜鹃啼鸣,春意正浓。紫燕呢喃,社日将尽,山中青松如盖,峰峦起伏,小路崎岖,陡峭嶙峋,藤蔓缠绕,草木繁盛。千山竞秀,如兵刃列阵;万壑奔流,波涛浩荡。

唐僧边走边看,忽然听到鸟鸣,心头一紧,泛起思乡之情,连忙勒马回头,长叹道:“徒弟啊,我早年受天宫圣旨,领关文出家,观灯十五年离了东土,才与大唐国王天地分开。后来才得遇龙虎风云汇聚,却偏偏师徒与官兵不和。一路走过巫山十二峰,如今却怎生才能见到当今君王呢?”

孙悟空听了,摇头笑道:“师父,你总想着回家,不像个出家人。别太忧愁,古人说:想要富贵,就得下苦功夫。”唐僧叹道:“你说得有理,可我这西天取经的路,到底在哪儿呢?”八戒接口道:“师父,我佛如来最舍不得《真经》,他知道我们要走,怕是早就把经搬走了;不然,怎么到现在一点影子都没有?”沙僧摇摇头道:“别说傻话了,咱们跟着大哥走,慢慢走,终究会到的。”

师徒正说着,忽然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大松林。唐僧立刻紧张起来,喊道:“悟空,我们刚过了崎岖山路,怎么又遇到这么深的黑松林?得提防着点!”孙悟空却哈哈一笑:“怕他干什么?真有鬼也吓不住我!”唐僧皱眉道:“别开玩笑!俗话说,不能信直的,要防不仁之人。我走过不少松林,哪有像这林子这么深、这么密的?你看:”

东西密排,南北成行,密密地伸向云霄,南北成行,深入碧空。荆棘丛生,藤蔓盘结,藤缠葛,葛缠藤。藤缠葛,东西来往的旅客难行;葛缠藤,南北商人也进不去。这林子深处,住上半年,也分不清白天与黑夜;走几里路,连星星都看不见。背阴处千般景致,向阳处万朵花海。还有千年槐树、万年桧树、耐寒松、山桃、野芍药、旱芙蓉,一丛丛层层叠叠,乱纷纷,连神仙都画不出。鸟儿也热闹非凡:鹦鹉鸣叫,杜鹃啼血,喜鹊穿枝,乌鸦反哺,黄鹂飞舞,百舌调音,鹧鸪啼鸣,紫燕低语,八哥学人说话,画眉还读经书。更别说山中猛兽:大虫摆尾,老虎咬牙,老狐狸披着花衣,苍狼吼声震林。就算托塔天王来,也怕被这林子吓魂。

孙悟空毫不畏惧,举起金箍棒,猛力一扫,劈开一条路,牵着唐僧直入林中。一路逍遥前行,半日不见出口。唐僧又忍不住道:“徒弟,一路西来,走过无数山林,幸好这地方清幽宁静,平平安安。这林间奇花异卉,真叫人心里舒服。我好想在这里歇歇脚,顺便吃点东西。你去化点斋饭来,我饿了。”孙悟空立刻应道:“师父请下马,我这就去化斋。”唐僧便下了马。八戒把马拴在树上,沙僧放下行李,取了钵盂递给孙悟空。

孙悟空道:“师父请稳坐,别怕,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唐僧坐在松荫下,八戒和沙僧便去林中找花摘果,闲逛取乐。

孙悟空腾云驾雾,飞到半空,停下云头,回望松林,忽见林中祥云缭绕,瑞气氤氲,不由得惊叫起来:“好啊!好啊!”他为何叫好?原来是在赞叹唐僧,说他是“金蝉子转世”,十世修行,是位德行高尚的善人,所以头顶有祥光护体。

“如果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,云游四方,放荡天涯,自称齐天大圣,降龙伏虎,把死籍都削了。头戴三只金冠,身穿黄金铠甲,手执金箍棒,脚踏步云履,手下四万七千妖精,都称我为大圣爷爷。如今我放弃天灾,低头伏地,做了你的徒弟。如今你头顶祥光护体,必定回东土,有大福报,老孙也定能得道成真!”

正说着,忽然林子南边升起一股漆黑的雾气,浓重得遮住了祥光,孙悟空大惊:“不好!这黑气中有邪祟!这黑气,八戒和沙僧都不可能发出!”他立刻调转云头,飞回林中。

唐僧坐在林中,静心闭目,诵读《心经》,忽然听到“嘤嘤”的声音:“救人啊!”

唐僧大惊,立刻起身,穿过千年柏树,越过万年松林,攀藤附葛,走近一看,发现树上绑着一名女子,上半身被藤条绑在树上,下半身埋在土里。唐僧一见,不敢上前,问:“这位女菩萨,你有何事?为何被困在这里?”
只见女子容貌绝美:桃花般的脸蛋,泪水如雨,眼若星辰,泪光点点,有“沉鱼落雁”“闭月羞花”之貌。但唐僧肉眼凡胎,认不出是妖。

那女子一见他,泪如泉涌,哭诉道:“师父啊,我家住在贫婆国,离此二百多里,父母双亲都很好,一生行善,与亲友们和睦相处。清明节那天,全家去扫墓,轿子马车都到了荒郊。祭拜时刚烧完纸马,忽然锣鼓齐鸣,一伙强人持刀闯入,吓得我们魂飞魄散。亲戚们有的骑马逃命,有的乘轿跑开,唯独我年幼,跑不动,被打倒在地,被这些强人掳走,关进山里。老大王要娶我当夫人,二大王要娶我当妻子,第三、第四家也想娶,七八十户都争着要我,谁也不服谁,所以把我绑在林中。已经五天五夜,眼看就要命绝了!不知我祖上积了什么德,今日才遇着师父。求您大发慈悲,救我一命,我死后一定感恩不尽!”

唐僧一听,心也软了,不禁落下泪来,哽咽道:“徒弟啊,快去救她!”
八戒和沙僧正在林中找果子,一听师父喊,呆子惊道:“沙和尚,师父这是在认亲啊?”沙僧笑道:“二哥你瞎说!我们走了这么久,连一个好人也没见到,怎么能认亲呢?”八戒摇摇头:“不是亲,师父怎么对着人哭?我跟你去看看!”沙僧立刻回转,牵马挑担,来到师父身边,问:“师父,怎么了?”
唐僧指着树上,道:“八戒,快把那女菩萨解下来,救她一命!”

八戒见状,不分真假,立刻动手解绳。

就在这时,孙悟空在空中看到黑气越来越浓,祥光被彻底遮住,大叫:“不好!黑气笼罩,怕是妖邪害了我的师父!化斋是小事,我得先去救师父!”说罢,立刻返回林中。

到了林下,只见八戒正慌乱地解开绳索。孙悟空上前,一把揪住他的耳朵,狠狠一甩,八戒“扑通”一声跌在地上,抬头一看,爬起来大怒:“师父叫我去救人,你怎么用这力道把我摔一跤!”孙悟空笑着道:“兄弟,别急着解。那是妖怪,专门用花言巧语骗我们!”唐僧喝道:“你这泼猴,又胡说八道!一个女子怎么就认出是妖精了?”孙悟空道:“师父不知道啊,这都是我以前干过的勾当,妖怪总用美色引人上当!”唐僧一震,心下明白。

这时,林中女子忽然抬起头,眼中露出一丝诡异,轻声说:“我真是个凡人,没有邪气。”但唐僧已知,她身有不凡。

师徒继续前行,穿过荒林,走进一个破败古刹。只见殿宇崩塌,屋顶塌了一半,砖瓦散落,墙垣倒下,荒草丛生。唯有几点萤火虫飞舞,蛙声代替了漏钟。唐僧心下悲凉,眼泪落下,感叹道:“这寺庙,早已荒废多年。”

他走进殿中,只见铜钟半埋地下,上半边雪白,下半边青绿,是年久失修,被雨水冲白,泥土浸成青色。唐僧抚摸钟身,大声道:“钟啊!你曾挂在高殿上,发出洪亮声响,报晓送晚,鸡鸣时敲响,黄昏时响起。如今不知铸钟的师傅去了哪里,铜匠也无影无踪。他们两个魂归阴府,你却再无声响了!”刚说完,一声“叮当”响起,唐僧吓了一跳,跌坐在地,又绊倒,爬起来,惊道:“钟啊!你刚才竟然自己响了!是不是西天路上没人来,日久成了妖精?”

这时,一位年老道人从角落爬起,拾起一块碎砖,打在钟上,发出响声。他连忙扶起唐僧,道:“老爷请起,不是钟成精,是我刚才怕是妖鬼敲门,所以用砖打了一下压惊,才敢出来。”唐僧一看,这道人满脸黑脏,皱眉道:“你莫不是妖魔鬼怪?我不是普通凡人,我手下有降龙伏虎的徒弟,若被你碰见,性命难保!”
道人跪下,诚恳道:“老爷请别怕,我不是妖邪,是这庙里奉香火的道人。刚才听见您夸奖钟,就想出来迎接,怕是邪祟敲门,所以才用砖敲一下,才敢现身。请您安心!”
唐僧这才松了口气,道:“住持,多谢你,险些吓死我了,带我进去吧。”

道人引着唐僧,走进后院,只见殿宇整齐,画栋雕梁,金瓦琉璃,青砖彩墙,文殊菩萨坐于宝座,大雄宝殿光芒四射。禅堂前,翠竹摇曳,青松掩映,香火不断,佛光普照。

唐僧惊讶问:“道人,前边破败不堪,后边却如此整齐?这是为何?”道人笑道:“这山中常有妖寇出没,天亮时打劫,阴天就藏身此寺。他们常推倒佛像当坐垫,搬木头当柴烧。本寺僧人软弱,不敢与他们硬抗,所以把前院破房子都给了强盗住,重新收施主,盖起了如今这寺庙。前清后整,也是佛门的事。”

正说着,看见山门上五个大字——“镇海禅林寺”。刚踏进大门,忽见一位和尚走来。他头戴毛线帽,耳朵垂着铜圈,身穿藏袍,双眼如银,手持鼓槌,嘴里念着经文,却听不明白。唐僧见他容貌俊朗,如罗汉下凡,便好奇上前,他笑嘻嘻地拉住唐僧的手,摸鼻子、揪耳朵,亲热非常。

带到方丈室,行礼后问:“老师父,从哪里来?”
唐僧道:“贫僧是大唐钦命,前往西天灵山拜佛求经的僧人,因天晚,特来此寺借宿一晚,明日早起继续前行。”
那喇嘛笑道:“不当人子!不当人子!我们不是真心出家,是因为命犯华盖,家养不起,才放弃家庭,出家为僧。既然做了和尚,可别说空话呀!”
唐僧答:“我是真心实意。”
喇嘛又道:“东土到西天路途遥远,山路重重,洞里有妖精,你一个独身,又生得娇嫩,怎么能成行?”
唐僧道:“是啊,我一人岂能走远?我有三个徒弟,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护着我前行,所以才到此。”
喇嘛问:“三位高徒在哪?”
唐僧道:“正在山门外等着。”
喇嘛慌了,急道:“师父您不知道,这里凶险万分,白天不敢出门,天黑才关门。现在把人放在外面,太危险了!”急忙喊道:“快,叫徒弟把人带进来!”

两个小喇嘛跑出,一看孙悟空,吓得倒地,见八戒又是一吓,赶紧后退大叫:“爷爷!天大的造化!您的徒弟不见了,现在只有几个妖怪站在门前!”
唐僧问:“什么样?”
小喇嘛说:“一个脸像雷公,一个嘴像碓头,一个青脸獠牙,还有一个女子,倒是个油头粉面。”
唐僧笑道:“你认不得。那三个丑的,是我徒弟,那个女子,是我从松林里救出来的。”
小喇嘛惊道:“老爷,您这么俊的师父,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徒弟?”
唐僧道:“他们丑是丑,但各有本事。快请他们进来,再迟些,那个‘雷公嘴’的要闯祸了,他不像人养的,就要冲进来打人!”
小喇嘛吓得连忙跑进来,战战兢兢地跪下道:“各位老爷,唐老爷请了!”
八戒笑道:“哥啊,你们请就算了,怎么这么害怕?”
孙悟空道:“看见我们难看,吓到了。”
八戒道:“扯淡!我们是天生的,哪有天生丑的!”
孙悟空随即道:“把那些丑的先收拾收拾。呆子真是把嘴塞进怀里,低着头,牵着马,沙僧挑着担,孙悟空背着女子,一队人浩浩荡荡走入寺庙,穿过倒塌的廊屋,进入三层大殿。”

大家落座,准备吃饭。佛门讲慈悲,修行靠善念。这回,他们虽暂入佛寺,但江湖险恶,妖怪未除,下一步又将如何?请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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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

吴承恩(约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号射阳居士、射阳山人。祖籍涟水(今江苏省涟水县),后徙居山阳(今江苏省淮安市)。中国明代作家、官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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