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七十八回 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

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
  一念才生動百魔,修持最苦奈他何!但憑洗滌無塵垢,也用收拴有琢磨。掃退萬緣歸寂滅,蕩除千怪莫蹉跎。管教跳出樊籠套,行滿飛昇上大羅。話說孫大聖用盡心機,請如來收了衆怪,解脫三藏師徒之難,離獅駝城西行。又經數月,早值冬天,但見那嶺梅將破玉,池水漸成冰。紅葉俱飄落,青松色更新。淡雲飛欲雪,枯草伏山平。滿目寒光迥,陰陰誘骨泠。師徒們衝寒冒冷,宿雨餐風,正行間,又見一座城池。三藏問道:   “悟空,那廂又是甚麼所在?”行者道:“到跟前自知,若是西邸王位,須要倒換關文;若是府州縣,徑過。”師徒言語未畢,早至城門之外。三藏下馬,一行四衆進了月城,見一個老軍,在向陽牆下,偎風而睡。行者近前搖他一下,叫聲:“長官。”那老軍猛然驚覺,麻麻糊糊的睜開眼,看見行者,連忙跪下磕頭,叫:“爺爺!”行者道:“你休胡驚作怪,我又不是甚麼惡神,你叫爺爺怎的!”老軍磕頭道:“你是雷公爺爺!”行者道:“胡說!吾乃東土去西天取經的僧人。適才到此,不知地名,問你一聲的。”那老軍聞言,卻纔正了心,打個呵欠,爬起來,伸伸腰道:“長老,長老,恕小人之罪。此處地方,原喚比丘國,今改作小子城。”行者道:“國中有帝王否?”老軍道:“有!有!有!”行者卻轉身對唐僧道:“師父,此處原是比丘國,今改小子城。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。”唐僧疑惑道:“既雲比丘,又何雲小子?”八戒道:“想是比丘王崩了,新立王位的是個小子,故名小子城。”唐僧道:   “無此理!無此理!我們且進去,到街坊上再問。”沙僧道:“正是,那老軍一則不知,二則被大哥唬得胡說,且入城去詢問。”   又入三層門裏,到通衢大市觀看,倒也衣冠濟楚,人物清秀。但見那:酒樓歌館語聲喧,彩鋪茶房高掛簾。萬戶千門生意好,六街三市廣財源。買金販錦人如蟻,奪利爭名只爲錢。禮貌莊嚴風景盛,河清海晏太平年。師徒四衆牽着馬,挑着擔,在街市上行彀多時,看不盡繁華氣概,但只見家家門口一個鵝籠。三藏道:“徒弟啊,此處人家,都將鵝籠放在門首,何也?”八戒聽說,左右觀之,果是鵝籠,排列五色彩緞遮幔。呆子笑道:“師父,今日想是黃道良辰,宜結婚姻會友,都行禮哩。”行者道:“胡談!   那裏就家家都行禮!其間必有緣故,等我上前看看。”三藏扯住道:“你莫去,你嘴臉醜陋,怕人怪你。”行者道:“我變化個兒去來。”好大聖,捻着訣,念聲咒語,搖身一變,變作一個蜜蜂兒,展開翅,飛近邊前,鑽進幔裏觀看,原來裏面坐的是個小孩兒。   再去第二家籠裏看,也是個小孩兒。連看八九家,都是個小孩兒,卻是男身,更無女子。有的坐在籠中頑耍,有的坐在裏邊啼哭,有的喫果子,有的或睡坐。行者看罷,現原身回報唐僧道:   “那籠裏是些小孩子,大者不滿七歲,小者只有五歲,不知何故。”三藏見說,疑思不定。忽轉街見一衙門,乃金亭館驛。長老喜道:“徒弟,我們且進這驛裏去,一則問他地方,二則撒餵馬匹,三則天晚投宿。”沙僧道:“正是,正是,快進去耶。”四衆欣然而入。只見那在官人果報與驛丞,接入門,各各相見。敘坐定,驛丞問:“長老自何方來?”三藏言:“貧僧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者,今到貴處,有關文理當照驗,權借高衙一歇。”驛丞即命看茶,茶畢即辦支應,命當直的安排管待。三藏稱謝,又問:“今日可得入朝見駕,照驗關文?”驛丞道:“今晚不能,須待明日早朝。今晚且於敝衙門寬住一宵。”   少頃,安排停當,驛丞即請四衆,同喫了齋供,又教手下人打歸客房安歇。三藏感謝不盡。既坐下,長老道:“貧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請教,煩爲指示。貴處養孩兒,不知怎生看待。”驛丞道:“天無二日,人無二理。養育孩童,父精母血,懷胎十月,待時而生,生下侞哺三年,漸成體相,豈有不知之理!”三藏道:   “據尊言與敝邦無異。但貧僧進城時,見街坊人家,各設一鵝籠,都藏小兒在內。此事不明,故敢動問。”驛丞附耳低言道:   “長老莫管他,莫問他,也莫理他、說他。請安置,明早走路。”長老聞言,一把扯住驛丞,定要問個明白。驛丞搖頭搖手只叫:   “謹言!”三藏一發不放,執死定要問個詳細。驛丞無奈,只得屏去一應在官人等,獨在燈光之下,悄悄而言道:“適所問鵝籠之事,乃是當今國主無道之事。你只管問他怎的!”三藏道:“何爲無道?必見教明白,我方得放心。”驛丞道:“此國原是比丘國,近有民謠,改作小子城。三年前,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樣,攜一小女子,年方一十六歲,其女形容嬌俊,貌若觀音,進貢與當今,陛下愛其色美,寵幸在宮,號爲美后。近來把三宮娘娘,六院妃子,全無正眼相覷,不分晝夜,貪歡不已。如今弄得精神瘦倦,身體尫羸,飲食少進,命在須臾。太醫院檢盡良方,不能療治。那進女子的道人,受我主誥封,稱爲國丈。國丈有海外祕方,甚能延壽,前者去十洲、三島,採將藥來,俱已完備。但只是藥引子利害:單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,煎湯服藥,服後有千年不老之功。這些鵝籠裏的小兒,俱是選就的,養在裏面。人家父母,懼怕王法,俱不敢啼哭,遂傳播謠言,叫做小兒城。此非無道而何?長老明早到朝,只去倒換關文,不得言及此事。”言畢怞身而退。唬得個長老骨軟筋麻,止不住腮邊淚墮,忽失聲叫道:“昏君,昏君!爲你貪歡愛美,弄出病來,怎麼屈傷這許多小兒性命!苦哉!苦哉!痛殺我也!”有詩爲證,詩曰:邪主無知失正真,貪歡不省暗傷身。因求永壽戕童命,爲解天災殺小民。僧發慈悲難割捨,官言利害不堪聞。燈前灑淚長吁嘆,痛倒參禪向佛人。八戒近前道:“師父,你是怎的起哩?   專把別人棺材抬在自家家裏哭!不要煩惱!常言道,君教臣死,臣不死不忠;父教子亡,子不亡不孝。他傷的是他的子民,與你何干!且來寬衣服睡覺,莫替古人耽憂。”三藏滴淚道:“徒弟啊,你是一個不慈憫的!我出家人,積功累行,第一要行方便。   怎麼這昏君一味胡行!從來也不見喫人心肝,可以延壽。這都是無道之事,教我怎不傷悲!”沙僧道:“師父且莫傷悲,等明早倒換關文,覿面與國王講過。如若不從,看他是怎麼模樣的一個國丈。或恐那國丈是個妖精,欲喫人的心肝,故設此法,未可知也。”行者道:“悟淨說得有理。師父,你且睡覺,明日等老孫同你進朝,看國丈的好歹。如若是人,只恐他走了旁門,不知正道,徒以採藥爲真,待老孫將先天之要旨,化他皈正;若是妖邪,我把他拿住,與這國王看看,教他寬欲養身,斷不教他傷了那些孩童性命。”三藏聞言,急躬身反對行者施禮道:“徒弟啊,此論極妙!極妙!但只是見了昏君,不可便問此事,恐那昏君不分遠近,並作謠言見罪,卻怎生區處?”行者笑道:“老孫自有法力,如今先將鵝籠小兒攝離此城,教他明日無物取心。地方官自然奏表,那昏君必有旨意,或與國丈商量,或者另行選報。   那時節,藉此舉奏,決不致罪坐於我也。”三藏甚喜,又道:“如今怎得小兒離城?若果能脫得,真賢徒天大之德!可速爲之,略遲緩些,恐無及也。”行者抖擻神威,即起身吩咐八戒沙僧:   同師父坐着,等我施爲,你看但有陰風颳動,就是小兒出城了“他三人一齊俱念:“南無救生藥師佛!南無救生藥師佛!”   這大聖出得門外,打個唿哨,起在半空,捻了訣,念動真言,叫聲“-淨法界”,拘得那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,並五方揭諦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與護教伽藍等衆,都到空中,對他施禮道:“大聖,夜喚吾等,有何急事?”行者道:“今因路過比丘國,那國王無道,聽信妖邪,要取小兒心肝做藥引子,指望長生。我師父十分不忍,欲要救生滅怪,故老孫特請列位,各使神通,與我把這城中各街坊人家鵝籠裏的小兒,連籠都攝出城外山凹中,或樹林深處,收藏一二日,與他些果子食用,不得餓損;再暗的護持,不得使他驚恐啼哭。待我除了邪,治了國,勸正君王,臨行時送來還我。”衆神聽令,即便各使神通,按下雲頭,滿城中陰風滾滾,慘霧漫漫:陰風颳暗一天星,慘霧遮昏千里月。   起初時,還盪盪悠悠;次後來,就轟轟烈烈。悠悠盪盪,各尋門戶救孩童;烈烈轟轟,都看鵝籠援骨血。冷氣侵人怎出頭,寒威透體衣如鐵。父母徒張皇,兄嫂皆悲切。滿地卷陰風,籠兒被神攝。此夜縱孤-,天明盡歡悅。有詩爲證,詩曰:釋門慈憫古來多,正善成功說摩訶。萬聖千真皆積德,三皈五戒要從和。比丘一國非君亂,小子千名是命訛。行者因師同救護,這場陰騭勝波羅。當夜有三更時分,衆神-把鵝籠攝去各處安藏。   行者按下祥光,徑至驛庭上,只聽得他三人還念“南無救生藥師佛”哩。他也心中暗喜,近前叫:“師父,我來也。陰風之起何如?”八戒道:“好陰風!”三藏道:“救兒之事,卻怎麼說?”   行者道:“已一一救他出去,待我們起身時送還。”長老謝了又謝,方纔就寢。   至天曉,三藏醒來,遂結束齊備道:“悟空,我趁早朝,倒換關文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師父,你自家去恐不濟事,待老孫和你同去,看那國丈邪正如何。”三藏道:“你去卻不肯行禮,恐國王見怪。”行者道:“我不現身,暗中跟隨你,就當保護。”三藏甚喜,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馬匹,卻纔舉步,這驛丞又來相見。看這長老打扮起來,比昨日又甚不同,但見他:身上穿一領錦-異寶佛袈裟,頭戴金頂毗盧帽。九環錫杖手中拿,胸藏一點神光妙。通關文牒緊隨身,包裹袋中纏錦套。行似阿羅降世間,誠如活佛真容貌。那驛丞相見禮畢,附耳低言,只教莫管閒事,三藏點頭應聲。大聖閃在門旁,念個咒語,搖身一變,變做個——蟲兒,嚶的一聲,飛在三藏帽兒上,出了館驛,徑奔朝中。及到朝門外,見有黃門官,即施禮道:“貧僧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者,今到貴地,理當倒換關文。意欲見駕,伏乞轉奏轉奏。”   那黃門官果爲傳奏,國王喜道:“遠來之僧,必有道行。”教請進來。黃門官復奉旨,將長老請入。長老階下朝見畢,復請上殿賜坐。長老又謝恩坐了,只見那國王相貌-羸,精神倦怠:舉手處,揖讓差池;開言時,聲音斷續。長老將文牒獻上,那國王眼目昏朦,看了又看,方纔取寶印用了花押,遞與長老,長老收訖。   那國王正要問取經原因,只聽得當駕官奏道:“國丈爺爺來矣。”那國王即扶着近侍小宦,掙下龍牀,躬身迎接,慌得那長老急起身,側立於旁。回頭觀看,原來是一個老道者,自玉階前搖搖擺擺而進。但見他:頭上戴一頂淡鵝黃九錫雲錦紗巾,身上穿一領箸頂梅沉香綿絲鶴氅。腰間繫一條紉藍三股攢絨帶,足下踏一對麻經葛緯雲頭履。手中拄一根九節枯藤盤龍柺杖,胸前掛一個描龍刺鳳團花錦囊。玉面多光潤,蒼髯頷下飄。   金睛飛火焰,長目過眉梢。行動雲隨步,逍遙香霧饒。階下衆官都拱接,齊呼國丈進王朝。那國丈到寶殿前,更不行禮,昂昂烈烈徑到殿上。國王欠身道:“國丈仙蹤,今喜早降。”就請左手繡墩上坐。三藏起一步,躬身施禮道:“國丈大人,貧僧問訊了。”那國丈端然高坐,亦不回禮,轉面向國王道:“僧家何來?”   國王道:“東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經者,今來倒驗關文。”國丈笑道:“西方之路,黑漫漫有甚好處!”三藏道:“自古西方乃極樂之勝境,如何不好?”那國王問道:“朕聞上古有云,僧是佛家弟子,端的不知爲僧可能不死,向佛可能長生?”三藏聞言,急合掌應道:“爲僧者,萬緣都罷;了性者,諸法皆空。大智閒閒,澹泊在不生之內;真機默默,逍遙於寂滅之中。三界空而百端治,六根淨而千種窮。若乃堅誠知覺,須當識心:心淨則孤明獨照,心存則萬境皆清。真容無欠亦無餘,生前可見;幻相有形終有壞,分外何求?行功打坐,乃爲入定之原;布惠施恩,誠是修行之本。大巧若拙,還知事事無爲;善計非籌,必須頭頭放下。但使一心不行,萬行自全;若雲採陰補陽,誠爲謬語,服餌長壽,實乃虛詞。只要塵塵緣總棄,物物色皆空。素素純純寡愛慾,自然享壽永無窮。”那國丈聞言,付之一笑,用手指定唐僧道:   “呵!呵!呵!你這和尚滿口胡柴!寂滅門中,須雲認性,你不知那性從何而滅!枯坐參禪,盡是些盲修瞎煉。俗語云,坐,坐,坐,你的屁股破!火熬煎,反成禍。更不知我這修仙者,骨之堅秀;達道者,神之最靈。攜簞瓢而入山訪友,採百藥而臨世濟人。摘仙花以砌笠,折香蕙以鋪。歌之鼓掌,舞罷眠雲。闡道法,揚太上之正教;施符水,除人世之妖氛。奪天地之秀氣,採日月之華精。運陰陽而丹結,按水火而胎凝。二八陰消兮,若恍若惚;三九陽長兮,如杳如冥。應四時而採取藥物,養九轉而修煉丹成。跨青鸞,升紫府;騎白鶴,上瑤京。參滿天之華採,表妙道之殷勤。比你那靜禪釋教,寂滅陰神,涅-遺臭殼,又不脫凡塵!三教之中無上品,古來惟道獨稱尊!”那國王聽說,十分歡喜,滿朝官都喝采道,“好個惟道獨稱尊!惟道獨稱尊”長老見人都贊他,不勝羞愧。國王又叫光祿寺安排素齋,待那遠來之僧出城西去。三藏謝恩而退,才下殿,往外正走,行者飛下帽頂兒,來在耳邊叫道:“師父,這國丈是個妖邪,國王受了妖氣。你先去驛中等齋,待老孫在這裏聽他消息。”三藏知會了,獨出朝門不題。   看那行者,一翅飛在金鑾殿翡翠屏中釘下,只見那班部中閃出五城兵馬官奏道:“我主,今夜一陣冷風,將各坊各家鵝籠裏小兒,連籠都颳去了,更無蹤跡。”國王聞奏,又驚又惱,對國丈道:“此事乃天滅朕也!連月病重,御醫無效。幸國丈賜仙方,專待今日午時開刀,取此小兒心肝作引,何期被冷風颳去。非天欲滅朕而何?”國丈笑道:“陛下且休煩惱。此兒颳去,正是天送長生與陛下也。”國王道:“見把籠中之兒颳去,何以返說天送長生?”國丈道:“我才入朝來,見了一個絕妙的藥引,強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之心。那小兒之心,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壽;此引子,喫了我的仙藥,就可延萬萬年也。”國王漠然不知是何藥引,請問再三,國丈才說:“那東土差去取經的和尚,我觀他器宇清淨,容顏齊整,乃是個十世修行的真體。自幼爲僧,元陽未泄,比那小兒更強萬倍,若得他的心肝煎湯,服我的仙藥,足保萬年之壽。”那昏君聞言十分聽信,對國丈道:“何不早說?若果如此有效,適才留住,不放他去了。”國丈道:“此何難哉!適才吩咐光祿寺辦齋待他,他必喫了齋,方纔出城。如今急傳旨,將各門緊閉,點兵圍了金亭館驛,將那和尚拿來,必以禮求其心。如果相從,即時剖而取出,遂御葬其屍,還與他立廟享祭;如若不從,就與他個武不善作,即時捆住,剖開取之。有何難事!“那昏君如其言,即傳旨,把各門閉了。又差羽林衛大小官軍,圍住館驛。行者聽得這個消息,一翅飛奔館驛,現了本相,對唐僧道:“師父,禍事了!禍事了!”那三藏才與八戒、沙僧領御齋,忽聞此言,唬得三尸神散,七竅煙生,倒在塵埃,渾身是汗,眼不定睛,口不能言。慌得沙僧上前攙住,只叫:“師父甦醒!師父甦醒!”八戒道:“有甚禍事?有甚禍事?你慢些兒說便也罷,卻唬得師父如此!”行者道:“自師父出朝,老孫回視,那國丈是個妖精。少頃,有五城兵馬來奏冷風颳去小兒之事。   國王方惱,他卻轉教喜歡,道這是天送長生與你,要取師父的心肝做藥引,可延萬年之壽。那昏君聽信誣言,所以點精兵來圍館驛,差錦衣官來請師父求心也。”八戒笑道:“行的好慈憫!   救的好小兒!刮的好陰風,今番卻撞出禍來了!”三藏戰兢兢的爬起來,扯着行者哀告道:“賢徒啊!此事如何是好?”行者道:   “若要好,大做小。”沙僧道:“怎麼叫做大做小?”行者道:“若要全命,師作徒,徒作師,方可保全。”三藏道:“你若救得我命,情願與你做徒子徒孫也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不必遲疑。”教:“八戒,快和些泥來。”那呆子即使釘鈀,築了些土,又不敢外面去取水,後就擄起衣服撒溺,和了一團臊泥,遞與行者。行者沒奈何,將泥撲作一片,往自家臉上一安,做下個猴象的臉子,叫唐僧站起休動,再莫言語,貼在唐僧臉上,念動真言,吹口仙氣,叫“變!”那長老即變做個行者模樣,脫了他的衣服,以行者的衣服穿上。行者卻將師父的衣服穿了,捻着訣,念個咒語,搖身變作唐僧的嘴臉,八戒沙僧也難識認。正當合心裝扮停當,只聽得鑼鼓齊鳴,又見那槍刀簇擁。原來是羽林衛官,領三千兵把館驛圍了。又見一個錦衣官走進驛庭問道:“東土唐朝長老在那裏?”慌得那驛丞戰兢兢的跪下,指道:“在下面客房裏。”   錦衣官即至客房裏道:“唐長老,我王有請。”八戒沙僧左右護持假行者,只見假唐僧出門施禮道:“錦衣大人,陛下召貧僧,有何話說?”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:“我與你進朝去,想必有取用也。”咦!這正是:妖誣勝慈善,慈善反招兇。畢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——

話說孫行者花了好多心思,請如來收服了那些妖怪,解救了唐僧師徒的危難,於是師徒們從獅駝城出發,向西走去。又過了幾個月,正是冬天,山嶺上的梅花快要綻開,池塘結了冰,紅葉紛紛飄落,青松的樹色更加清新的了。淡雲如雪般飄浮,枯草俯伏在山間,大地一片寒意,冷風刺骨,讓人心裏發毛。

師徒們頂風冒雪,一路上宿在雨中,以風爲餐,正走在途中,忽然看見一座城池。唐僧問道:“悟空,那邊是什麼地方?”行者說:“到跟前就明白了,要是是王城,得換關照;要是是府、州、縣,就直接過去。”話還沒說完,他們已經到了城門外。唐僧下馬,師徒四人走進城門,看見一個老士兵靠在向陽的牆邊,正打盹兒睡覺。

行者上前輕輕一搖,喊道:“長官!”那士兵猛然驚醒,眼睛迷迷糊糊睜開,一看是行者,連忙跪下磕頭,喊道:“爺爺!”行者笑道:“你別嚇成這樣,我可不是什麼惡神,你叫我爺爺幹什麼?”老兵磕頭說:“你是雷公爺爺!”行者說:“瞎說!我可是從東土去西天取經的和尚,剛纔路過,不知道這地方叫什麼,才問你一句。”

老兵這才緩過神來,打了個哈欠,爬起來,伸了個腰,說:“長老,長老,小人失禮了。這個地方原名叫比丘國,現在改名叫‘小子城’。”行者問:“城裏有皇帝嗎?”老兵說:“有!有!有!”行者轉頭對唐僧說:“師父,原來這裏是比丘國,現在改名叫小子城,可不知道爲什麼改名?”唐僧疑惑道:“既叫比丘,又叫小子,這不矛盾嗎?”八戒答:“大概是比丘國王死了,新換了個小皇帝,所以改名叫‘小子城’。”唐僧搖頭:“這不合道理!我們還是進去問清楚吧。”

沙僧說:“對,老軍不太清楚,又被大哥嚇到了,咱們進去問問。”於是師徒們進了城,穿了三層門,來到繁華的集市上,只見街道上店鋪林立,酒樓歌館喧鬧,茶鋪彩旗高掛。街上人來人往,生意紅火,家家戶戶門前都擺着一個鵝籠。

唐僧奇怪地問:“徒弟啊,家家戶戶都擺鵝籠,是爲什麼呢?”八戒一看,果然都是鵝籠,五彩的布簾遮着。呆子笑着說:“師父,今天是黃道吉日,大家想必是在行婚禮、結交朋友吧。”行者搖頭說:“胡說!哪有家家都行禮的!背後肯定有原因,我得去看看。”

唐僧拉住他:“別去,你長得醜,別人會怪你。”行者說:“我變個樣子去。”他捻了捻訣,唸了咒語,一變,變成了一個小蜜蜂,振翅飛近,鑽進簾子後面,發現裏面坐的,竟是一羣小孩!

他再去看第二家,還是小孩;一路查了八九家,全是小孩子,都是男孩,一個都沒有女孩。有的在籠裏玩,有的在哭,有的在喫果子,有的在睡覺。

行者看完,變回原身,對唐僧說:“那些籠子裏,都是些小孩子,最大的不過七歲,小的才五歲,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。”唐僧聽了,心裏非常疑惑。

忽然,他們轉過街角,看見一座衙門,叫“金亭館驛”。唐僧高興地說:“徒弟,我們進去歇腳吧,第一可以問問地方,第二可以喂喂馬,第三天黑就住下。”沙僧說:“對,快進去吧!”師徒們走進驛館。

驛丞熱情接待,先請他們喝茶,茶畢就安排住處。唐僧又問:“今天能見國王嗎?看看關文?”驛丞說:“今天晚上不能,得明天早朝。今晚就先在我們這兒住下。”

不一會兒,飯菜安排好了,驛丞請師徒們喫飯,又讓人安排客房。唐僧感激不已。坐下後,唐僧說:“我有個不明白的事,想請教一下。你們是怎麼養孩子的?”驛丞說:“天只有一個太陽,人只有一個道理。孩子是由父母孕育的,懷胎十月,出生後餵養三年,慢慢長大,哪有不知道的!”唐僧說:“你說的跟我們國家一樣。可我進城時,看到家家都有鵝籠,裏面都關着小孩,這到底爲什麼?”

驛丞小聲說:“長老,您別管,別問,也不要說。先安頓好,明早再走。”唐僧一聽,馬上抓住驛丞的手說:“你必須告訴我真相!”驛丞搖頭說:“別說,別說,你不能問!”唐僧不放,死死抓住,非要問個明白。

驛丞無奈,只好把其他官員都趕走,只在燈下悄悄說:“你問的鵝籠,其實是當今國王無道的事。你只管問他,怎麼了!”唐僧問:“什麼叫無道?請說得清楚,我才能放下心來。”驛丞說:“這地方原叫比丘國,三年前,有一個道人打扮成中年男子,帶着一個十六歲的少女,容貌清秀,像觀音菩薩一樣,獻給了國王。國王很喜歡她,寵幸在宮中,封爲‘美后’。後來,國王不看其他妃嬪,不分晝夜地沉迷享樂,搞得精神萎靡,身體虛弱,飲食減少,命在旦夕。太醫院用盡良方也治不好。

那個送女人的道人,被國王封爲‘國丈’。他有從海外尋來的祕密藥方,能讓人長生不死。他之前去十洲三島採藥,已經備好了。但藥需要一個關鍵的引子:要一百一十一個小孩子的肝心,煎成湯喝,才能長生。這些孩子就住在鵝籠裏,是精心挑選的。父母怕惹禍,不敢哭喊,於是流傳謠言,說這地方叫‘小兒城’。這不就是無道嗎?長老,明天去見國王,只換關文,千萬別提這件事。”

說完,驛丞轉身就走,嚇得唐僧魂飛魄散,直掉眼淚,忍不住大喊:“昏君!昏君!你貪圖美色,傷了身體,害了多少孩子的性命!太慘了!太慘了!痛死我也!”(有詩爲證):邪主無知失正真,貪歡不省暗傷身。因求永壽戕童命,爲解天災殺小民。僧發慈悲難割捨,官言利害不堪聞。燈前灑淚長吁嘆,痛倒參禪向佛人。

八戒上前說:“師父,你怎麼了?你這是把別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來哭啊!別難過!俗話說,君命臣死,臣不死是不忠;父命子亡,子不亡是不孝。他傷害的是他的子民,和你有什麼關係?快穿好衣服睡覺,別替古人憂愁。”唐僧邊哭邊說:“徒弟啊,你太不懂慈悲了!我出家人,積德行善,第一要施予幫助。這昏君一味胡來,從來也沒聽說過喫人心肝能長壽。這都是大逆不道的事,怎能不讓我傷心!”沙僧說:“師父別傷心,等明天見國王,當面和他講清楚。如果他不聽,看看那國丈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,說不定他是個妖精,想喫人的心肝,所以才設下這個法子。”行者說:“悟淨說得對。師父,你先睡覺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見國王。如果他是普通人,怕他走錯了路,不懂正道,我用正法點化他;如果是妖精,我就抓住他,讓國王親眼看看,讓他知道斷欲養身,別再傷害那些孩子。”

唐僧聽了,連忙跪下謝道:“徒弟啊,這個主意太妙了!但見了國王,千萬別問這件事,怕他會不高興,傳成謠言,鬧出事來。”行者笑道:“我有法力。現在我先把那些孩子從城裏帶走,讓他們明天不再被取心。地方官自然要上奏,國王一定會有旨意,要麼和國丈商量,要麼重新選人。那時我借這個機會告狀,肯定不會坐實我的罪。”

唐僧非常高興,又說:“怎麼才能把孩子帶出去?如果真能救出來,你真是大恩人!快點兒行動,再慢就來不及了!”行者抖擻精神,對八戒和沙僧說:“你們坐着,等我動手。只要聽到陰風颳動,就是孩子被帶走了。”三人齊聲念道:“南無救生藥師佛!南無救生藥師佛!”

行者出門後,打個哨聲,升上空中,掐訣唸咒,叫“淨法界”,把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,還有五方揭諦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和護教伽藍等神仙都叫來,對他們說:“大家,我今夜急用,爲何?”神仙們問:“大聖,有何急事?”行者說:“我經過比丘國,國王無道,信了妖人,要取小孩子的心肝當藥引,想長生。我師父非常不忍,想救活孩子,所以特請各位神明,把城裏每家門前的鵝籠中的孩子,連籠一起帶走,安置在城外的山溝或樹林裏,給他們些果子喫,別餓着,也別讓他們哭鬧。等我除掉邪氣,治好國家,再勸國王改過,臨走時再把孩子送還。”

神仙們聽令,立刻動用法力,壓下雲頭,整座城頓時陰風陣陣,濃霧瀰漫:陰風颳得天上星光都暗了,濃霧遮住了千里月光。起初只是輕輕悠悠,後來越刮越猛,風聲轟轟烈烈,各戶人家的籠子被神力帶走,孩子被救出。

冷風刺骨,寒氣逼人,父母驚恐萬分,兄弟嫂嫂悲痛欲絕,滿地陰風捲起,籠子被神力一一帶走。那一夜,孩子雖孤單,但天亮後,都恢復了歡笑。

(有詩爲證):釋門慈憫古來多,正善成功說摩訶。萬聖千真皆積德,三皈五戒要從和。比丘一國非君亂,小子千名是命訛。行者因師同救護,這場陰騭勝波羅。

半夜三更,衆神把所有孩子都帶出城,藏在城外山林間。

第二天,行者飛進金鑾殿,躲在翡翠屏風上,聽見五城兵馬官報告:“我主!今夜一陣冷風,把各坊各戶的鵝籠都颳走了,孩子一個都沒有了!”國王聽後大驚,又惱怒,對國丈說:“這分明是天要滅我!我病了好久,大夫都沒用。幸好國丈賜良方,等今天中午開刀取孩子的心肝,可沒想到被冷風吹走了!這難道不是天要滅我嗎?”

國丈笑着說:“陛下別慌,孩子被風吹走,正是天在給您送長生!”國王不解:“孩子被風吹走了,你怎麼說這是‘天賜長生’?”國丈說:“我剛進宮,發現一個比一百一十個小孩子心更強的藥引。孩子的心只能讓人活千年,但這藥引喝了,能活幾萬年!”國王不懂是什麼藥,再問,國丈才說:“那從東土來取經的和尚,我一看他氣質清淨,面容端正,是修行了十世的真修之人。從小就出家爲僧,元氣未泄,比小孩子強一萬倍,若取他的心肝煎湯,配我的仙藥,可以保你萬年壽命!”

國王一聽,立即相信,說:“爲什麼不早說?如果早知道,我就不讓他走了!”國丈說:“這有什麼難的!我早命光祿寺準備齋飯,他必定喫了飯纔出城。現在我馬上傳令,把所有城門緊閉,派兵圍住館驛,把和尚抓來,用禮請他獻心。如果答應,立刻剖開取心,埋了屍首,建廟供奉;如果拒絕,就當場捆綁,剖心取肝。有什麼難處?”

國王立刻照辦,下令關門,派羽林衛官兵圍住館驛。行者聽到消息,飛奔到館驛,現出原形,對唐僧說:“師父,出事了!出事了!”唐僧正和八戒、沙僧準備喫齋,一聽這話,嚇得魂飛魄散,七竅生煙,當場倒地,滿身冷汗,眼神渙散,說不出話。沙僧趕緊上前攙扶,大喊:“師父快醒醒!師父快醒醒!”八戒問:“出什麼事了?怎麼嚇成這樣?”行者說:“自從師父出朝,我就發現,國丈是個妖精。不一會兒,五城士兵來報,說冷風把孩子全颳走了。國王大怒,卻轉而高興,說這是天賜長生,要取師父的心肝當藥引,可活萬年。國王信以爲真,派精兵圍住館驛,派錦衣官來請師父,要他的心。”

八戒笑着說:“行得好慈善!救得好孩子!颳得好陰風,這次卻惹出大禍了!”唐僧戰戰兢兢地爬起來,拉着行者哀求:“賢徒啊,這事怎麼辦?”行者說:“想活命,就得‘大做小’。”沙僧問:“什麼叫‘大做小’?”行者說:“想活命,師父變成徒弟,徒弟變成師父,才能保全。”唐僧說:“你若能救我命,我情願做你的徒弟。”行者說:“既然如此,就別遲疑。”他命令八戒:“快去拿些土來!”呆子立刻用鐵鍬挖土,又不敢從外面取水,乾脆脫了衣服,撒尿,混了團泥,遞給行者。

行者沒辦法,把泥團撲平,糊在自己臉上,做成猴子的模樣,讓唐僧站起,別動,別說話,然後貼在唐僧臉上,唸咒,吹一口仙氣,叫“變”!

唐僧立刻變成行者的樣子,脫了衣服,換上了行者衣服。行者則把師父的衣服穿上,掐訣唸咒,搖身一變,變成唐僧的相貌。八戒和沙僧也認不出是假的。

正當他們裝扮妥當,忽然鑼鼓齊鳴,只見刀槍林立,是羽林衛官兵,帶着三千人把館驛團團圍住。接着,一個錦衣官走進驛館,問:“東土唐朝長老在哪?”驛丞嚇得跪在地上,指着客房說:“在下面房間。”錦衣官走過去,對門口說:“唐長老,我王有請。”

八戒和沙僧護在假行者身邊,只見假唐僧出門施禮說:“錦衣大人,陛下召我,有何吩咐?”錦衣官一把抓住他:“我帶你進宮,肯定要取你的心肝。”(這正是:妖誣勝慈善,慈善反招兇。)

畢竟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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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吳承恩(約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號射陽居士、射陽山人。祖籍漣水(今江蘇省漣水縣),後徙居山陽(今江蘇省淮安市)。中國明代作家、官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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