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记》- 第七十八回 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

比丘怜子遣阴神 金殿识魔谈道德
  一念才生动百魔,修持最苦奈他何!但凭洗涤无尘垢,也用收拴有琢磨。扫退万缘归寂灭,荡除千怪莫蹉跎。管教跳出樊笼套,行满飞升上大罗。话说孙大圣用尽心机,请如来收了众怪,解脱三藏师徒之难,离狮驼城西行。又经数月,早值冬天,但见那岭梅将破玉,池水渐成冰。红叶俱飘落,青松色更新。淡云飞欲雪,枯草伏山平。满目寒光迥,陰陰诱骨泠。师徒们冲寒冒冷,宿雨餐风,正行间,又见一座城池。三藏问道:   “悟空,那厢又是甚么所在?”行者道:“到跟前自知,若是西邸王位,须要倒换关文;若是府州县,径过。”师徒言语未毕,早至城门之外。三藏下马,一行四众进了月城,见一个老军,在向阳墙下,偎风而睡。行者近前摇他一下,叫声:“长官。”那老军猛然惊觉,麻麻糊糊的睁开眼,看见行者,连忙跪下磕头,叫:“爷爷!”行者道:“你休胡惊作怪,我又不是甚么恶神,你叫爷爷怎的!”老军磕头道:“你是雷公爷爷!”行者道:“胡说!吾乃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僧人。适才到此,不知地名,问你一声的。”那老军闻言,却才正了心,打个呵欠,爬起来,伸伸腰道:“长老,长老,恕小人之罪。此处地方,原唤比丘国,今改作小子城。”行者道:“国中有帝王否?”老军道:“有!有!有!”行者却转身对唐僧道:“师父,此处原是比丘国,今改小子城。但不知改名之意何故也。”唐僧疑惑道:“既云比丘,又何云小子?”八戒道:“想是比丘王崩了,新立王位的是个小子,故名小子城。”唐僧道:   “无此理!无此理!我们且进去,到街坊上再问。”沙僧道:“正是,那老军一则不知,二则被大哥唬得胡说,且入城去询问。”   又入三层门里,到通衢大市观看,倒也衣冠济楚,人物清秀。但见那:酒楼歌馆语声喧,彩铺茶房高挂帘。万户千门生意好,六街三市广财源。买金贩锦人如蚁,夺利争名只为钱。礼貌庄严风景盛,河清海晏太平年。师徒四众牵着马,挑着担,在街市上行彀多时,看不尽繁华气概,但只见家家门口一个鹅笼。三藏道:“徒弟啊,此处人家,都将鹅笼放在门首,何也?”八戒听说,左右观之,果是鹅笼,排列五色彩缎遮幔。呆子笑道:“师父,今日想是黄道良辰,宜结婚姻会友,都行礼哩。”行者道:“胡谈!   那里就家家都行礼!其间必有缘故,等我上前看看。”三藏扯住道:“你莫去,你嘴脸丑陋,怕人怪你。”行者道:“我变化个儿去来。”好大圣,捻着诀,念声咒语,摇身一变,变作一个蜜蜂儿,展开翅,飞近边前,钻进幔里观看,原来里面坐的是个小孩儿。   再去第二家笼里看,也是个小孩儿。连看八九家,都是个小孩儿,却是男身,更无女子。有的坐在笼中顽耍,有的坐在里边啼哭,有的吃果子,有的或睡坐。行者看罢,现原身回报唐僧道:   “那笼里是些小孩子,大者不满七岁,小者只有五岁,不知何故。”三藏见说,疑思不定。忽转街见一衙门,乃金亭馆驿。长老喜道:“徒弟,我们且进这驿里去,一则问他地方,二则撒喂马匹,三则天晚投宿。”沙僧道:“正是,正是,快进去耶。”四众欣然而入。只见那在官人果报与驿丞,接入门,各各相见。叙坐定,驿丞问:“长老自何方来?”三藏言:“贫僧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,今到贵处,有关文理当照验,权借高衙一歇。”驿丞即命看茶,茶毕即办支应,命当直的安排管待。三藏称谢,又问:“今日可得入朝见驾,照验关文?”驿丞道:“今晚不能,须待明日早朝。今晚且于敝衙门宽住一宵。”   少顷,安排停当,驿丞即请四众,同吃了斋供,又教手下人打归客房安歇。三藏感谢不尽。既坐下,长老道:“贫僧有一件不明之事请教,烦为指示。贵处养孩儿,不知怎生看待。”驿丞道:“天无二日,人无二理。养育孩童,父精母血,怀胎十月,待时而生,生下侞哺三年,渐成体相,岂有不知之理!”三藏道:   “据尊言与敝邦无异。但贫僧进城时,见街坊人家,各设一鹅笼,都藏小儿在内。此事不明,故敢动问。”驿丞附耳低言道:   “长老莫管他,莫问他,也莫理他、说他。请安置,明早走路。”长老闻言,一把扯住驿丞,定要问个明白。驿丞摇头摇手只叫:   “谨言!”三藏一发不放,执死定要问个详细。驿丞无奈,只得屏去一应在官人等,独在灯光之下,悄悄而言道:“适所问鹅笼之事,乃是当今国主无道之事。你只管问他怎的!”三藏道:“何为无道?必见教明白,我方得放心。”驿丞道:“此国原是比丘国,近有民谣,改作小子城。三年前,有一老人打扮做道人模样,携一小女子,年方一十六岁,其女形容娇俊,貌若观音,进贡与当今,陛下爱其色美,宠幸在宫,号为美后。近来把三宫娘娘,六院妃子,全无正眼相觑,不分昼夜,贪欢不已。如今弄得精神瘦倦,身体尫羸,饮食少进,命在须臾。太医院检尽良方,不能疗治。那进女子的道人,受我主诰封,称为国丈。国丈有海外秘方,甚能延寿,前者去十洲、三岛,采将药来,俱已完备。但只是药引子利害:单用着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,煎汤服药,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。这些鹅笼里的小儿,俱是选就的,养在里面。人家父母,惧怕王法,俱不敢啼哭,遂传播谣言,叫做小儿城。此非无道而何?长老明早到朝,只去倒换关文,不得言及此事。”言毕怞身而退。唬得个长老骨软筋麻,止不住腮边泪堕,忽失声叫道:“昏君,昏君!为你贪欢爱美,弄出病来,怎么屈伤这许多小儿性命!苦哉!苦哉!痛杀我也!”有诗为证,诗曰:邪主无知失正真,贪欢不省暗伤身。因求永寿戕童命,为解天灾杀小民。僧发慈悲难割舍,官言利害不堪闻。灯前洒泪长吁叹,痛倒参禅向佛人。八戒近前道:“师父,你是怎的起哩?   专把别人棺材抬在自家家里哭!不要烦恼!常言道,君教臣死,臣不死不忠;父教子亡,子不亡不孝。他伤的是他的子民,与你何干!且来宽衣服睡觉,莫替古人耽忧。”三藏滴泪道:“徒弟啊,你是一个不慈悯的!我出家人,积功累行,第一要行方便。   怎么这昏君一味胡行!从来也不见吃人心肝,可以延寿。这都是无道之事,教我怎不伤悲!”沙僧道:“师父且莫伤悲,等明早倒换关文,觌面与国王讲过。如若不从,看他是怎么模样的一个国丈。或恐那国丈是个妖精,欲吃人的心肝,故设此法,未可知也。”行者道:“悟净说得有理。师父,你且睡觉,明日等老孙同你进朝,看国丈的好歹。如若是人,只恐他走了旁门,不知正道,徒以采药为真,待老孙将先天之要旨,化他皈正;若是妖邪,我把他拿住,与这国王看看,教他宽欲养身,断不教他伤了那些孩童性命。”三藏闻言,急躬身反对行者施礼道:“徒弟啊,此论极妙!极妙!但只是见了昏君,不可便问此事,恐那昏君不分远近,并作谣言见罪,却怎生区处?”行者笑道:“老孙自有法力,如今先将鹅笼小儿摄离此城,教他明日无物取心。地方官自然奏表,那昏君必有旨意,或与国丈商量,或者另行选报。   那时节,借此举奏,决不致罪坐于我也。”三藏甚喜,又道:“如今怎得小儿离城?若果能脱得,真贤徒天大之德!可速为之,略迟缓些,恐无及也。”行者抖擞神威,即起身吩咐八戒沙僧:   同师父坐着,等我施为,你看但有陰风刮动,就是小儿出城了“他三人一齐俱念:“南无救生药师佛!南无救生药师佛!”   这大圣出得门外,打个唿哨,起在半空,捻了诀,念动真言,叫声“-净法界”,拘得那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,并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与护教伽蓝等众,都到空中,对他施礼道:“大圣,夜唤吾等,有何急事?”行者道:“今因路过比丘国,那国王无道,听信妖邪,要取小儿心肝做药引子,指望长生。我师父十分不忍,欲要救生灭怪,故老孙特请列位,各使神通,与我把这城中各街坊人家鹅笼里的小儿,连笼都摄出城外山凹中,或树林深处,收藏一二日,与他些果子食用,不得饿损;再暗的护持,不得使他惊恐啼哭。待我除了邪,治了国,劝正君王,临行时送来还我。”众神听令,即便各使神通,按下云头,满城中陰风滚滚,惨雾漫漫:陰风刮暗一天星,惨雾遮昏千里月。   起初时,还荡荡悠悠;次后来,就轰轰烈烈。悠悠荡荡,各寻门户救孩童;烈烈轰轰,都看鹅笼援骨血。冷气侵人怎出头,寒威透体衣如铁。父母徒张皇,兄嫂皆悲切。满地卷陰风,笼儿被神摄。此夜纵孤-,天明尽欢悦。有诗为证,诗曰:释门慈悯古来多,正善成功说摩诃。万圣千真皆积德,三皈五戒要从和。比丘一国非君乱,小子千名是命讹。行者因师同救护,这场陰骘胜波罗。当夜有三更时分,众神-把鹅笼摄去各处安藏。   行者按下祥光,径至驿庭上,只听得他三人还念“南无救生药师佛”哩。他也心中暗喜,近前叫:“师父,我来也。陰风之起何如?”八戒道:“好陰风!”三藏道:“救儿之事,却怎么说?”   行者道:“已一一救他出去,待我们起身时送还。”长老谢了又谢,方才就寝。   至天晓,三藏醒来,遂结束齐备道:“悟空,我趁早朝,倒换关文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自家去恐不济事,待老孙和你同去,看那国丈邪正如何。”三藏道:“你去却不肯行礼,恐国王见怪。”行者道:“我不现身,暗中跟随你,就当保护。”三藏甚喜,吩咐八戒沙僧看守行李马匹,却才举步,这驿丞又来相见。看这长老打扮起来,比昨日又甚不同,但见他:身上穿一领锦-异宝佛袈裟,头戴金顶毗卢帽。九环锡杖手中拿,胸藏一点神光妙。通关文牒紧随身,包裹袋中缠锦套。行似阿罗降世间,诚如活佛真容貌。那驿丞相见礼毕,附耳低言,只教莫管闲事,三藏点头应声。大圣闪在门旁,念个咒语,摇身一变,变做个——虫儿,嘤的一声,飞在三藏帽儿上,出了馆驿,径奔朝中。及到朝门外,见有黄门官,即施礼道:“贫僧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者,今到贵地,理当倒换关文。意欲见驾,伏乞转奏转奏。”   那黄门官果为传奏,国王喜道:“远来之僧,必有道行。”教请进来。黄门官复奉旨,将长老请入。长老阶下朝见毕,复请上殿赐坐。长老又谢恩坐了,只见那国王相貌-羸,精神倦怠:举手处,揖让差池;开言时,声音断续。长老将文牒献上,那国王眼目昏朦,看了又看,方才取宝印用了花押,递与长老,长老收讫。   那国王正要问取经原因,只听得当驾官奏道:“国丈爷爷来矣。”那国王即扶着近侍小宦,挣下龙床,躬身迎接,慌得那长老急起身,侧立于旁。回头观看,原来是一个老道者,自玉阶前摇摇摆摆而进。但见他:头上戴一顶淡鹅黄九锡云锦纱巾,身上穿一领箸顶梅沉香绵丝鹤氅。腰间系一条纫蓝三股攒绒带,足下踏一对麻经葛纬云头履。手中拄一根九节枯藤盘龙拐杖,胸前挂一个描龙刺凤团花锦囊。玉面多光润,苍髯颔下飘。   金睛飞火焰,长目过眉梢。行动云随步,逍遥香雾饶。阶下众官都拱接,齐呼国丈进王朝。那国丈到宝殿前,更不行礼,昂昂烈烈径到殿上。国王欠身道:“国丈仙踪,今喜早降。”就请左手绣墩上坐。三藏起一步,躬身施礼道:“国丈大人,贫僧问讯了。”那国丈端然高坐,亦不回礼,转面向国王道:“僧家何来?”   国王道:“东土唐朝差上西天取经者,今来倒验关文。”国丈笑道:“西方之路,黑漫漫有甚好处!”三藏道:“自古西方乃极乐之胜境,如何不好?”那国王问道:“朕闻上古有云,僧是佛家弟子,端的不知为僧可能不死,向佛可能长生?”三藏闻言,急合掌应道:“为僧者,万缘都罢;了性者,诸法皆空。大智闲闲,澹泊在不生之内;真机默默,逍遥于寂灭之中。三界空而百端治,六根净而千种穷。若乃坚诚知觉,须当识心:心净则孤明独照,心存则万境皆清。真容无欠亦无余,生前可见;幻相有形终有坏,分外何求?行功打坐,乃为入定之原;布惠施恩,诚是修行之本。大巧若拙,还知事事无为;善计非筹,必须头头放下。但使一心不行,万行自全;若云采陰补阳,诚为谬语,服饵长寿,实乃虚词。只要尘尘缘总弃,物物色皆空。素素纯纯寡爱欲,自然享寿永无穷。”那国丈闻言,付之一笑,用手指定唐僧道:   “呵!呵!呵!你这和尚满口胡柴!寂灭门中,须云认性,你不知那性从何而灭!枯坐参禅,尽是些盲修瞎炼。俗语云,坐,坐,坐,你的屁股破!火熬煎,反成祸。更不知我这修仙者,骨之坚秀;达道者,神之最灵。携箪瓢而入山访友,采百药而临世济人。摘仙花以砌笠,折香蕙以铺。歌之鼓掌,舞罢眠云。阐道法,扬太上之正教;施符水,除人世之妖氛。夺天地之秀气,采日月之华精。运陰阳而丹结,按水火而胎凝。二八陰消兮,若恍若惚;三九阳长兮,如杳如冥。应四时而采取药物,养九转而修炼丹成。跨青鸾,升紫府;骑白鹤,上瑶京。参满天之华采,表妙道之殷勤。比你那静禅释教,寂灭陰神,涅-遗臭壳,又不脱凡尘!三教之中无上品,古来惟道独称尊!”那国王听说,十分欢喜,满朝官都喝采道,“好个惟道独称尊!惟道独称尊”长老见人都赞他,不胜羞愧。国王又叫光禄寺安排素斋,待那远来之僧出城西去。三藏谢恩而退,才下殿,往外正走,行者飞下帽顶儿,来在耳边叫道:“师父,这国丈是个妖邪,国王受了妖气。你先去驿中等斋,待老孙在这里听他消息。”三藏知会了,独出朝门不题。   看那行者,一翅飞在金銮殿翡翠屏中钉下,只见那班部中闪出五城兵马官奏道:“我主,今夜一阵冷风,将各坊各家鹅笼里小儿,连笼都刮去了,更无踪迹。”国王闻奏,又惊又恼,对国丈道:“此事乃天灭朕也!连月病重,御医无效。幸国丈赐仙方,专待今日午时开刀,取此小儿心肝作引,何期被冷风刮去。非天欲灭朕而何?”国丈笑道:“陛下且休烦恼。此儿刮去,正是天送长生与陛下也。”国王道:“见把笼中之儿刮去,何以返说天送长生?”国丈道:“我才入朝来,见了一个绝妙的药引,强似那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之心。那小儿之心,只延得陛下千年之寿;此引子,吃了我的仙药,就可延万万年也。”国王漠然不知是何药引,请问再三,国丈才说:“那东土差去取经的和尚,我观他器宇清净,容颜齐整,乃是个十世修行的真体。自幼为僧,元阳未泄,比那小儿更强万倍,若得他的心肝煎汤,服我的仙药,足保万年之寿。”那昏君闻言十分听信,对国丈道:“何不早说?若果如此有效,适才留住,不放他去了。”国丈道:“此何难哉!适才吩咐光禄寺办斋待他,他必吃了斋,方才出城。如今急传旨,将各门紧闭,点兵围了金亭馆驿,将那和尚拿来,必以礼求其心。如果相从,即时剖而取出,遂御葬其尸,还与他立庙享祭;如若不从,就与他个武不善作,即时捆住,剖开取之。有何难事!“那昏君如其言,即传旨,把各门闭了。又差羽林卫大小官军,围住馆驿。行者听得这个消息,一翅飞奔馆驿,现了本相,对唐僧道:“师父,祸事了!祸事了!”那三藏才与八戒、沙僧领御斋,忽闻此言,唬得三尸神散,七窍烟生,倒在尘埃,浑身是汗,眼不定睛,口不能言。慌得沙僧上前搀住,只叫:“师父苏醒!师父苏醒!”八戒道:“有甚祸事?有甚祸事?你慢些儿说便也罢,却唬得师父如此!”行者道:“自师父出朝,老孙回视,那国丈是个妖精。少顷,有五城兵马来奏冷风刮去小儿之事。   国王方恼,他却转教喜欢,道这是天送长生与你,要取师父的心肝做药引,可延万年之寿。那昏君听信诬言,所以点精兵来围馆驿,差锦衣官来请师父求心也。”八戒笑道:“行的好慈悯!   救的好小儿!刮的好陰风,今番却撞出祸来了!”三藏战兢兢的爬起来,扯着行者哀告道:“贤徒啊!此事如何是好?”行者道:   “若要好,大做小。”沙僧道:“怎么叫做大做小?”行者道:“若要全命,师作徒,徒作师,方可保全。”三藏道:“你若救得我命,情愿与你做徒子徒孙也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不必迟疑。”教:“八戒,快和些泥来。”那呆子即使钉钯,筑了些土,又不敢外面去取水,后就掳起衣服撒溺,和了一团臊泥,递与行者。行者没奈何,将泥扑作一片,往自家脸上一安,做下个猴象的脸子,叫唐僧站起休动,再莫言语,贴在唐僧脸上,念动真言,吹口仙气,叫“变!”那长老即变做个行者模样,脱了他的衣服,以行者的衣服穿上。行者却将师父的衣服穿了,捻着诀,念个咒语,摇身变作唐僧的嘴脸,八戒沙僧也难识认。正当合心装扮停当,只听得锣鼓齐鸣,又见那枪刀簇拥。原来是羽林卫官,领三千兵把馆驿围了。又见一个锦衣官走进驿庭问道:“东土唐朝长老在那里?”慌得那驿丞战兢兢的跪下,指道:“在下面客房里。”   锦衣官即至客房里道:“唐长老,我王有请。”八戒沙僧左右护持假行者,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道:“锦衣大人,陛下召贫僧,有何话说?”锦衣官上前一把扯住道:“我与你进朝去,想必有取用也。”咦!这正是:妖诬胜慈善,慈善反招凶。毕竟不知此去端的性命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——

话说孙行者花了好多心思,请如来收服了那些妖怪,解救了唐僧师徒的危难,于是师徒们从狮驼城出发,向西走去。又过了几个月,正是冬天,山岭上的梅花快要绽开,池塘结了冰,红叶纷纷飘落,青松的树色更加清新的了。淡云如雪般飘浮,枯草俯伏在山间,大地一片寒意,冷风刺骨,让人心里发毛。

师徒们顶风冒雪,一路上宿在雨中,以风为餐,正走在途中,忽然看见一座城池。唐僧问道:“悟空,那边是什么地方?”行者说:“到跟前就明白了,要是是王城,得换关照;要是是府、州、县,就直接过去。”话还没说完,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外。唐僧下马,师徒四人走进城门,看见一个老士兵靠在向阳的墙边,正打盹儿睡觉。

行者上前轻轻一摇,喊道:“长官!”那士兵猛然惊醒,眼睛迷迷糊糊睁开,一看是行者,连忙跪下磕头,喊道:“爷爷!”行者笑道:“你别吓成这样,我可不是什么恶神,你叫我爷爷干什么?”老兵磕头说:“你是雷公爷爷!”行者说:“瞎说!我可是从东土去西天取经的和尚,刚才路过,不知道这地方叫什么,才问你一句。”

老兵这才缓过神来,打了个哈欠,爬起来,伸了个腰,说:“长老,长老,小人失礼了。这个地方原名叫比丘国,现在改名叫‘小子城’。”行者问:“城里有皇帝吗?”老兵说:“有!有!有!”行者转头对唐僧说:“师父,原来这里是比丘国,现在改名叫小子城,可不知道为什么改名?”唐僧疑惑道:“既叫比丘,又叫小子,这不矛盾吗?”八戒答:“大概是比丘国王死了,新换了个小皇帝,所以改名叫‘小子城’。”唐僧摇头:“这不合道理!我们还是进去问清楚吧。”

沙僧说:“对,老军不太清楚,又被大哥吓到了,咱们进去问问。”于是师徒们进了城,穿了三层门,来到繁华的集市上,只见街道上店铺林立,酒楼歌馆喧闹,茶铺彩旗高挂。街上人来人往,生意红火,家家户户门前都摆着一个鹅笼。

唐僧奇怪地问:“徒弟啊,家家户户都摆鹅笼,是为什么呢?”八戒一看,果然都是鹅笼,五彩的布帘遮着。呆子笑着说:“师父,今天是黄道吉日,大家想必是在行婚礼、结交朋友吧。”行者摇头说:“胡说!哪有家家都行礼的!背后肯定有原因,我得去看看。”

唐僧拉住他:“别去,你长得丑,别人会怪你。”行者说:“我变个样子去。”他捻了捻诀,念了咒语,一变,变成了一个小蜜蜂,振翅飞近,钻进帘子后面,发现里面坐的,竟是一群小孩!

他再去看第二家,还是小孩;一路查了八九家,全是小孩子,都是男孩,一个都没有女孩。有的在笼里玩,有的在哭,有的在吃果子,有的在睡觉。

行者看完,变回原身,对唐僧说:“那些笼子里,都是些小孩子,最大的不过七岁,小的才五岁,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。”唐僧听了,心里非常疑惑。

忽然,他们转过街角,看见一座衙门,叫“金亭馆驿”。唐僧高兴地说:“徒弟,我们进去歇脚吧,第一可以问问地方,第二可以喂喂马,第三天黑就住下。”沙僧说:“对,快进去吧!”师徒们走进驿馆。

驿丞热情接待,先请他们喝茶,茶毕就安排住处。唐僧又问:“今天能见国王吗?看看关文?”驿丞说:“今天晚上不能,得明天早朝。今晚就先在我们这儿住下。”

不一会儿,饭菜安排好了,驿丞请师徒们吃饭,又让人安排客房。唐僧感激不已。坐下后,唐僧说:“我有个不明白的事,想请教一下。你们是怎么养孩子的?”驿丞说:“天只有一个太阳,人只有一个道理。孩子是由父母孕育的,怀胎十月,出生后喂养三年,慢慢长大,哪有不知道的!”唐僧说:“你说的跟我们国家一样。可我进城时,看到家家都有鹅笼,里面都关着小孩,这到底为什么?”

驿丞小声说:“长老,您别管,别问,也不要说。先安顿好,明早再走。”唐僧一听,马上抓住驿丞的手说:“你必须告诉我真相!”驿丞摇头说:“别说,别说,你不能问!”唐僧不放,死死抓住,非要问个明白。

驿丞无奈,只好把其他官员都赶走,只在灯下悄悄说:“你问的鹅笼,其实是当今国王无道的事。你只管问他,怎么了!”唐僧问:“什么叫无道?请说得清楚,我才能放下心来。”驿丞说:“这地方原叫比丘国,三年前,有一个道人打扮成中年男子,带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容貌清秀,像观音菩萨一样,献给了国王。国王很喜欢她,宠幸在宫中,封为‘美后’。后来,国王不看其他妃嫔,不分昼夜地沉迷享乐,搞得精神萎靡,身体虚弱,饮食减少,命在旦夕。太医院用尽良方也治不好。

那个送女人的道人,被国王封为‘国丈’。他有从海外寻来的秘密药方,能让人长生不死。他之前去十洲三岛采药,已经备好了。但药需要一个关键的引子:要一百一十一个小孩子的肝心,煎成汤喝,才能长生。这些孩子就住在鹅笼里,是精心挑选的。父母怕惹祸,不敢哭喊,于是流传谣言,说这地方叫‘小儿城’。这不就是无道吗?长老,明天去见国王,只换关文,千万别提这件事。”

说完,驿丞转身就走,吓得唐僧魂飞魄散,直掉眼泪,忍不住大喊:“昏君!昏君!你贪图美色,伤了身体,害了多少孩子的性命!太惨了!太惨了!痛死我也!”(有诗为证):邪主无知失正真,贪欢不省暗伤身。因求永寿戕童命,为解天灾杀小民。僧发慈悲难割舍,官言利害不堪闻。灯前洒泪长吁叹,痛倒参禅向佛人。

八戒上前说:“师父,你怎么了?你这是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来哭啊!别难过!俗话说,君命臣死,臣不死是不忠;父命子亡,子不亡是不孝。他伤害的是他的子民,和你有什么关系?快穿好衣服睡觉,别替古人忧愁。”唐僧边哭边说:“徒弟啊,你太不懂慈悲了!我出家人,积德行善,第一要施予帮助。这昏君一味胡来,从来也没听说过吃人心肝能长寿。这都是大逆不道的事,怎能不让我伤心!”沙僧说:“师父别伤心,等明天见国王,当面和他讲清楚。如果他不听,看看那国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说不定他是个妖精,想吃人的心肝,所以才设下这个法子。”行者说:“悟净说得对。师父,你先睡觉,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国王。如果他是普通人,怕他走错了路,不懂正道,我用正法点化他;如果是妖精,我就抓住他,让国王亲眼看看,让他知道断欲养身,别再伤害那些孩子。”

唐僧听了,连忙跪下谢道:“徒弟啊,这个主意太妙了!但见了国王,千万别问这件事,怕他会不高兴,传成谣言,闹出事来。”行者笑道:“我有法力。现在我先把那些孩子从城里带走,让他们明天不再被取心。地方官自然要上奏,国王一定会有旨意,要么和国丈商量,要么重新选人。那时我借这个机会告状,肯定不会坐实我的罪。”

唐僧非常高兴,又说:“怎么才能把孩子带出去?如果真能救出来,你真是大恩人!快点儿行动,再慢就来不及了!”行者抖擞精神,对八戒和沙僧说:“你们坐着,等我动手。只要听到阴风刮动,就是孩子被带走了。”三人齐声念道:“南无救生药师佛!南无救生药师佛!”

行者出门后,打个哨声,升上空中,掐诀念咒,叫“净法界”,把城隍、土地、社令、真官,还有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六丁六甲和护教伽蓝等神仙都叫来,对他们说:“大家,我今夜急用,为何?”神仙们问:“大圣,有何急事?”行者说:“我经过比丘国,国王无道,信了妖人,要取小孩子的心肝当药引,想长生。我师父非常不忍,想救活孩子,所以特请各位神明,把城里每家门前的鹅笼中的孩子,连笼一起带走,安置在城外的山沟或树林里,给他们些果子吃,别饿着,也别让他们哭闹。等我除掉邪气,治好国家,再劝国王改过,临走时再把孩子送还。”

神仙们听令,立刻动用法力,压下云头,整座城顿时阴风阵阵,浓雾弥漫:阴风刮得天上星光都暗了,浓雾遮住了千里月光。起初只是轻轻悠悠,后来越刮越猛,风声轰轰烈烈,各户人家的笼子被神力带走,孩子被救出。

冷风刺骨,寒气逼人,父母惊恐万分,兄弟嫂嫂悲痛欲绝,满地阴风卷起,笼子被神力一一带走。那一夜,孩子虽孤单,但天亮后,都恢复了欢笑。

(有诗为证):释门慈悯古来多,正善成功说摩诃。万圣千真皆积德,三皈五戒要从和。比丘一国非君乱,小子千名是命讹。行者因师同救护,这场阴骘胜波罗。

半夜三更,众神把所有孩子都带出城,藏在城外山林间。

第二天,行者飞进金銮殿,躲在翡翠屏风上,听见五城兵马官报告:“我主!今夜一阵冷风,把各坊各户的鹅笼都刮走了,孩子一个都没有了!”国王听后大惊,又恼怒,对国丈说:“这分明是天要灭我!我病了好久,大夫都没用。幸好国丈赐良方,等今天中午开刀取孩子的心肝,可没想到被冷风吹走了!这难道不是天要灭我吗?”

国丈笑着说:“陛下别慌,孩子被风吹走,正是天在给您送长生!”国王不解:“孩子被风吹走了,你怎么说这是‘天赐长生’?”国丈说:“我刚进宫,发现一个比一百一十个小孩子心更强的药引。孩子的心只能让人活千年,但这药引喝了,能活几万年!”国王不懂是什么药,再问,国丈才说:“那从东土来取经的和尚,我一看他气质清净,面容端正,是修行了十世的真修之人。从小就出家为僧,元气未泄,比小孩子强一万倍,若取他的心肝煎汤,配我的仙药,可以保你万年寿命!”

国王一听,立即相信,说:“为什么不早说?如果早知道,我就不让他走了!”国丈说:“这有什么难的!我早命光禄寺准备斋饭,他必定吃了饭才出城。现在我马上传令,把所有城门紧闭,派兵围住馆驿,把和尚抓来,用礼请他献心。如果答应,立刻剖开取心,埋了尸首,建庙供奉;如果拒绝,就当场捆绑,剖心取肝。有什么难处?”

国王立刻照办,下令关门,派羽林卫官兵围住馆驿。行者听到消息,飞奔到馆驿,现出原形,对唐僧说:“师父,出事了!出事了!”唐僧正和八戒、沙僧准备吃斋,一听这话,吓得魂飞魄散,七窍生烟,当场倒地,满身冷汗,眼神涣散,说不出话。沙僧赶紧上前搀扶,大喊:“师父快醒醒!师父快醒醒!”八戒问:“出什么事了?怎么吓成这样?”行者说:“自从师父出朝,我就发现,国丈是个妖精。不一会儿,五城士兵来报,说冷风把孩子全刮走了。国王大怒,却转而高兴,说这是天赐长生,要取师父的心肝当药引,可活万年。国王信以为真,派精兵围住馆驿,派锦衣官来请师父,要他的心。”

八戒笑着说:“行得好慈善!救得好孩子!刮得好阴风,这次却惹出大祸了!”唐僧战战兢兢地爬起来,拉着行者哀求:“贤徒啊,这事怎么办?”行者说:“想活命,就得‘大做小’。”沙僧问:“什么叫‘大做小’?”行者说:“想活命,师父变成徒弟,徒弟变成师父,才能保全。”唐僧说:“你若能救我命,我情愿做你的徒弟。”行者说:“既然如此,就别迟疑。”他命令八戒:“快去拿些土来!”呆子立刻用铁锹挖土,又不敢从外面取水,干脆脱了衣服,撒尿,混了团泥,递给行者。

行者没办法,把泥团扑平,糊在自己脸上,做成猴子的模样,让唐僧站起,别动,别说话,然后贴在唐僧脸上,念咒,吹一口仙气,叫“变”!

唐僧立刻变成行者的样子,脱了衣服,换上了行者衣服。行者则把师父的衣服穿上,掐诀念咒,摇身一变,变成唐僧的相貌。八戒和沙僧也认不出是假的。

正当他们装扮妥当,忽然锣鼓齐鸣,只见刀枪林立,是羽林卫官兵,带着三千人把馆驿团团围住。接着,一个锦衣官走进驿馆,问:“东土唐朝长老在哪?”驿丞吓得跪在地上,指着客房说:“在下面房间。”锦衣官走过去,对门口说:“唐长老,我王有请。”

八戒和沙僧护在假行者身边,只见假唐僧出门施礼说:“锦衣大人,陛下召我,有何吩咐?”锦衣官一把抓住他:“我带你进宫,肯定要取你的心肝。”(这正是:妖诬胜慈善,慈善反招凶。)

毕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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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

吴承恩(约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号射阳居士、射阳山人。祖籍涟水(今江苏省涟水县),后徙居山阳(今江苏省淮安市)。中国明代作家、官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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