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爲三折肱

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爲三折肱
  善正萬緣收,名譽傳揚四部洲。智慧光明登彼岸,颼颼,——雲生天際頭。諸佛共相酬,永住瑤臺萬萬秋。打破人間蝴蝶夢,休休,滌淨塵氛不惹愁。話表三藏師徒,洗污穢之衚衕,上逍遙之道路,光陰迅速,又值炎天,正是:海榴舒錦彈,荷葉綻青盤。兩路綠楊藏侞燕,行人避暑扇搖絝。進前行處,忽見有一城池相近。三藏勒馬叫:“徒弟們,你看那是甚麼去處?”行者道:“師父原來不識字,虧你怎麼領唐王旨意離朝也!”三藏道:   “我自幼爲僧,千經萬典皆通,怎麼說我不識字?”行者道:“既識字,怎麼那城頭上杏黃旗,明書三個大字,就不認得,卻問是甚去處何也?”三藏喝道:“這潑猴胡說!那旗被風吹得亂擺,縱有字也看不明白!”行者道:“老孫偏怎看見?”八戒沙僧道:“師父,莫聽師兄搗鬼。這般遙望,城池尚不明白,如何就見是甚字號?”行者道:“卻不是朱紫國三字?”三藏道:“朱紫國必是西邦王位,卻要倒換關文。”行者道:“不消講了。”   不多時,至城門下馬過橋,入進三層門裏,真個好個皇州!   但見:門樓高聳,垛迭齊排。周圍活水通流,南北高山相對。六街三市貨資多,萬戶千家生意盛。果然是個帝王都會處,天府大京城。絕域梯航至,遐方玉帛盈。形勝連山遠,宮垣接漢清。   三關嚴鎖鑰,萬古樂昇平。師徒們在那大街市上行時,但見人物軒昂,衣冠齊整,言語清朗,真不亞大唐世界。那兩邊做買做賣的,忽見豬八戒相貌醜陋,沙和尚面黑身長,孫行者臉毛額廓,丟了買賣,都來爭看。三藏只叫:“不要撞禍!低着頭走!”   八戒遵依,把個蓮蓬嘴揣在懷裏,沙僧不敢仰視,惟行者東張西望緊隨唐僧左右。那些人有知事的,看看兒就回去了。有那遊手好閒的,並那頑童們,烘烘笑笑,都上前拋瓦丟磚,與八戒作戲。唐僧捏着一把汗,只教:“莫要生事!”那呆子不敢抬頭。   不多時,轉過隅頭,忽見一座門牆,上有會同館三字。唐僧道:“徒弟,我們進這衙門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進去怎的?”唐僧道:   “會同館乃天下通會通同之所,我們也打攪得,且到裏面歇下。   待我見駕,倒換了關文,再趕出城走路。”八戒聞言,掣出嘴來,把那些隨看的人唬倒了數十個,他上前道:“師父說的是,我們且到裏邊藏下,免得這夥鳥人吵嚷。”遂進館去,那些人方漸漸而退。   卻說那館中有兩個館使,乃是一正一副,都在廳上查點人夫,要往那裏接官,忽見唐僧來到,個個心驚,齊道:“是甚麼人?是甚麼人?往那裏走?”三藏合掌道:“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,差往西天取經者,今到寶方,不敢私過,有關文欲倒驗放行,權借高衙暫歇。”那兩個館使聽言,屏退左右,一個個整冠束帶,下廳迎上相見,即命打掃客房安歇,教辦清素支應,三藏謝了。二官帶領人夫,出廳而去。手下人請老爺客房安歇,三藏便走,行者恨道:“這廝憊懶!怎麼不讓老孫在正廳?”三藏道:“他這裏不服我大唐管屬,又不與我國相連,況不時又有上司過客往來,所以不好留此相待。”行者道:“這等說,我偏要他相待!”正說處,有管事的送支應來,乃是一盤白米、一盤白麪、兩把青菜、四塊豆腐、兩個麪筋、一盤幹筍、一盤木耳。三藏教徒弟收了,謝了管事的,管事的道:“西房裏有乾淨鍋竈,柴火方便,請自去做飯。”三藏道:“我問你一聲,國王可在殿上麼?”   管事的道:“我萬歲爺爺久不上朝,今日乃黃道良辰,正與文武多官議出黃榜。你若要倒換關文,趁此急去還趕上。到明日,就不能彀了,不知還有多少時伺候哩。”三藏道:“悟空,你們在此安排齋飯,等我急急去驗了關文回來,喫了走路。”八戒急取出袈裟關文。三藏整束了進朝,只是吩咐徒弟們,切不可出外去生事。   不一時,已到五鳳樓前,說不盡那殿閣崢嶸,樓臺壯麗。直至端門外,煩奏事官轉達天廷,欲倒驗關文。那黃門官果至玉階前啓奏道:“朝門外有東土大唐欽差一員僧,前往西天雷音寺拜佛求經,欲倒換通關文牒,聽宣。”國王聞言喜道:“寡人久病,不曾登基,今上殿出榜招醫,就有高僧來國!”即傳旨宣至階下,三藏即禮拜俯伏。國王又宣上金殿賜坐,命光祿寺辦齋,三藏謝了恩,將關文獻上。國王看畢,十分歡喜道:“法師,你那大唐,幾朝君正?幾輩臣賢?至於唐王,因甚作疾回生,着你遠涉山川求經?”這長老因問,即欠身合掌道:“貧僧那裏三皇治世,五帝分輪。堯舜正位,禹湯安民。成周子衆,各立乾坤。倚強欺弱,分國稱君。邦君十八,分野邊塵。後成十二,宇宙安淳。   因無車馬,卻又相吞。七雄爭勝,六國歸秦。天生魯沛,各懷不仁。江山屬漢,約法欽遵。漢歸司馬,晉又紛紜。南北十二,宋齊梁陳。列祖相繼,大隋紹真。賞花無道,塗炭多民。我王李氏,國號唐君。高祖晏駕,當今世民。河清海晏,大德寬仁。茲因長安城北,有個怪水龍神,刻減甘雨,應該損身。夜間託夢,告王救。王言準赦,早召賢臣。款留殿內,慢把棋輪。時當日午,那賢臣夢斬龍身。”國王聞言,忽作聲吟之聲問道:“法師,那賢臣是那邦來者?”三藏道:“就是我王駕前丞相,姓魏名徵。他識天文,知地理,辨陰陽,乃安邦立國之大宰輔也。因他夢斬了涇河龍王,那龍王告到陰司,說我王許救又殺之,故我王遂得促病,漸覺身危。魏徵又寫書一封,與我王帶至冥司,寄與酆都城判官崔。少時,唐王身死,至三日復得回生。虧了魏徵,感崔判官改了文書,加王二十年壽。今要做水陸大會,故遣貧僧遠涉道途,詢求諸國,拜佛祖,取大乘經三藏,超度孽苦昇天也。”那國王又聲吟歎道:“誠乃是天朝大國,君正臣賢!似我寡人久病多時,並無一臣拯救。”長老聽說,偷睛觀看,見那皇帝面黃肌瘦,形脫神衰。長老正欲啓問,有光祿寺官奏請唐僧奉齋。王傳旨教:“在披香殿,連朕之膳擺下,與法師同享。”   三藏謝了恩,與王同進膳進齋不題。   卻說行者在會同館中,着沙僧安排茶飯,並整治素菜。沙僧道:“茶飯易煮,蔬菜不好安排。”行者問道:“如何?”沙僧道:   “油鹽醬醋俱無也。”行者道:“我這裏有幾文襯錢,教八戒上街買去。”那呆子躲懶道:“我不敢去,嘴臉欠俊,恐惹下禍來,師父怪我。”行者道:“公平交易,又不化他,又不搶他,何禍之有!”八戒道:“你纔不曾看見獐智?在這門前扯出嘴來,把人唬倒了十來個;若到鬧市叢中,也不知唬殺多少人是!”行者道:   “你只知鬧市叢中,你可曾看見那市上賣的是甚麼東西?”八戒道:“師父只教我低着頭,莫撞禍,實是不曾看見。”行者道:“酒店、米鋪、磨坊,並綾羅雜貨不消說,着然又好茶房、麪店,大燒餅、大饃饃,飯店又有好湯飯,好椒料、好蔬菜,與那異品的糖糕、蒸酥、點心、卷子、油食、蜜食,無數好東西,我去買些兒請你如何?”那呆子聞說,口內流涎,喉嚨裏——的嚥唾,跳起來道:“哥哥!這遭我擾你,待下次趲錢,我也請你回席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沙僧,好生煮飯,等我們去買調和來。”沙僧也知是耍呆子,只得順口應承道:“你們去,須是多買些,喫飽了來。”那呆子撈個碗盞拿了,就跟行者出門。有兩個在官人問道:“長老那裏去?”行者道:“買調和。”那人道:“這條街往西去,轉過拐角鼓樓,那鄭家雜貨店,憑你買多少,油鹽醬醋、姜椒茶葉俱全。”   他二人攜手相攙,徑上街西而去。行者過了幾處茶房,幾家飯店,當買的不買,當喫的不喫。八戒叫道:“師兄,這裏將就買些用罷。”那行者原是耍他,那裏肯買,道:“賢弟,你好不經紀!再走走,揀大的買喫。”兩個人說說話兒,又領了許多人跟隨爭看。不時,到了鼓樓邊,只見那樓下無數人喧嚷,擠擠挨挨,填街塞路。八戒見了道:“哥哥,我不去了,那裏人嚷得緊,只怕是拿和尚的。又況是面生可疑之人,拿了去,怎的了?”行者道:“胡談!和尚又不犯法,拿我怎的?我們走過去,到鄭家店買些調和來。”八戒道:“罷罷罷!我不撞禍。這一擠到人叢裏,把耳朵-了兩-,唬得他跌跌爬爬,跌死幾個,我倒償命哩!”行者道:“既然如此,你在這壁根下站定,等我過去買了回來,與你買素面燒餅喫罷。”那呆子將碗盞遞與行者,把嘴拄着牆根,揹着臉,死也不動。這行者走至樓邊,果然擠塞,直挨入人叢裏聽時,原來是那皇榜張掛樓下,故多人爭看。行者擠到近處,閃開火眼金睛,仔細看時,那榜上卻雲:“朕西牛賀洲朱紫國王,自立業以來,四方平服,百姓清安。近因國事不祥,沉痾伏枕,淹延日久難痊。本國太醫院,屢選良方,未能調治。今出此榜文,普招天下賢士。不拘北往東來,中華外國,若有精醫藥者,請登寶殿,療理朕躬。稍得病癒,願將社稷平分,決不虛示。爲此出給張掛,須至榜者。”覽畢,滿心歡喜道:“古人云,行動有三分財氣。早是不在館中呆坐。即此不必買甚調和,且把取經事寧耐一日,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。”好大聖,彎倒腰丟了碗盞,拈一撮土,往上灑去,念聲咒語,使個隱身法,輕輕的上前揭了榜,又朝着巽地上吸口仙氣吹來,那陣旋風起處,他卻回身,徑到八戒站處,只見那呆子嘴拄着牆根,卻是睡着了一般。行者更不驚他,將榜文折了,輕輕揣在他懷裏,拽轉步先往會同館去了不題。   卻說那樓下衆人,見風起時,各各矇頭閉眼。不覺風過時,沒了皇榜,衆皆悚懼。那榜原有十二個太監,十二個校尉,早朝領出,才掛不上三個時辰,被風吹去,戰兢兢左右追尋,忽見豬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來,衆人近前道:“你揭了榜來耶?”那呆子猛抬頭,把嘴一噘,唬得那幾個校尉踉踉——跌倒在地。   他卻轉身要走,又被面前幾個膽大的扯住道:“你揭了招醫的皇榜,還不進朝醫治我萬歲去,卻待何往?”那呆子慌慌張張道:“你兒子便揭了皇榜!你孫子便會醫治!”校尉道:“你懷中揣的是甚?”呆子卻纔低頭看時,真個有一張字紙,展開一看,咬着牙罵道:“那猢猻害殺我也!”恨一聲便要扯破,早被衆人架住道:“你是死了!此乃當今國王出的榜文,誰敢扯壞?你既揭在懷中,必有醫國之手,快同我去!”八戒喝道:“汝等不知,這榜不是我揭的,是我師兄孫悟空揭的。他暗暗揣在我懷中,他卻丟下我去了。若得此事明白,我與你尋他去。”衆人道:“說甚麼亂話,現鐘不打打鑄鐘?你現揭了榜文,教我們尋誰!不管你!扯了去見主上!”那夥人不分清白,將呆子推推扯扯。這呆子立定腳,就如生了根一般,十來個人也弄他不動。八戒道:   “汝等不知高低!再扯一會,扯得我呆性子發了,你卻休怪!”   不多時,鬧動了街人,將他圍繞,內有兩個年老的太監道:   “你這相貌稀奇,聲音不對,是那裏來的,這般村強?”八戒道:   “我們是東土差往西天取經的,我師父乃唐王御弟法師,卻纔入朝,倒換關文去了。我與師兄來此買辦調和,我見樓下人多,未曾敢去,是我師兄教我在此等候。他原來見有榜文,弄陣旋風揭了暗揣我懷內先去了。”那太監道:“我頭前見個白麪胖和尚,徑奔朝門而去,想就是你師父?”八戒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太監道:“你師兄往那裏去了?”八戒道:“我們一行四衆,師父去倒換關文,我三衆並行囊馬匹俱歇在會同館。師兄弄了我,他先回館中去了。”太監道:“校尉,不要扯他,我等同到館中,便知端的。”八戒道:“你這兩個奶奶知事。”衆校尉道:“這和尚委不識貨!怎麼趕着公公叫起奶奶來耶?”八戒笑道:“不羞!你這反了陰陽的!他二位老媽媽兒,不叫他做婆婆奶奶,倒叫他做公公!”衆人道:“莫弄嘴!快尋你師兄去。”那街上人吵吵鬧鬧,何止三五百,共扛到館門首。八戒道:“列位住了,我師兄卻不比我任你們作戲,他卻是個猛烈認真之士。汝等見了,須要行個大禮,叫他聲孫老爺,他就招架了。不然啊,他就變了嘴臉,這事卻弄不成也。”衆太監校尉俱道:“你師兄果有手段,醫好國王,他也該有一半江山,我等合該下拜。”   那些閒雜人都在門外喧譁,八戒領着一行太監校尉,徑入館中,只聽得行者與沙僧在客房裏正說那揭榜之事耍笑哩。八戒上前扯住亂嚷道:“你可成個人!哄我去買素面、燒餅、饃饃我喫,原來都是空頭!又弄旋風,揭了甚麼皇榜,暗暗的揣在我懷裏,拿我裝胖!這可成個弟兄!”行者笑道:“你這呆子,想是錯了路,走向別處去。我過鼓樓,買了調和,急回來尋你不見,我先來了,在那裏揭甚皇榜?”八戒道:“現在看榜的官員在此。”說不了,只見那幾個太監校尉朝上禮拜道:孫老爺,今日我王有緣,天遣老爺下降,是必大展經綸手,微施三折肱,治得我王病癒,江山有分,社稷平分也。”行者聞言,正了聲色,接了八戒的榜文,對衆道:“你們想是看榜的官麼?”太監叩頭道:   “奴婢乃司禮監內臣,這幾個是錦衣校尉。”行者道:“這招醫榜,委是我揭的,故遣我師弟引見。既然你主有病,常言道,藥不跟賣,病不討醫。你去教那國王親來請我,我有手到病除之功。”太監聞言,無不驚駭,校尉道:“口出大言,必有度量。我等着一半在此啞請,着一半入朝啓奏。”當分了四個太監,六個校尉,更不待宣召,徑入朝當階奏道:“主公萬千之喜!”那國王正與三藏膳畢清談,忽聞此奏,問道:“喜自何來?”太監奏道:“奴婢等早領出招醫皇榜,鼓樓下張掛,有東土大唐遠來取經的一個聖僧孫長老揭了,現在會同館內,要王親自去請他,他有手到病除之功,故此特來啓奏。”國王聞言滿心歡喜,就問唐僧道:“法師有幾位高徒?”三藏合掌答曰:“貧僧有三個頑徒。”國王問:“那一位高徒善醫?”三藏道:“實不瞞陛下說,我那頑徒俱是山野庸才,只會挑包背馬,轉澗尋波,帶領貧僧登山涉嶺,或者到峻險之處,可以伏魔擒怪,捉虎降龍而已,更無一個能知藥性者。”國王道:“法師何必太謙?朕當今日登殿,幸遇法師來朝,誠天緣也。高徒既不知醫,他怎肯揭我榜文,教寡人親迎?斷然有醫國之能也。”叫:“文武衆卿,寡人身虛力怯,不敢乘輦;汝等可替寡人,俱到朝外,敦請孫長老看朕之病。汝等見他,切不可輕慢,稱他做神僧孫長老,皆以君臣之禮相見。”那衆臣領旨,與看榜的太監、校尉徑至會同館,排班參拜。唬得那八戒躲在廂房,沙僧閃於壁下。那大聖,看他坐在當中端然不動,八戒暗地裏怨惡道:“這猢猻活活的折殺也!怎麼這許多官員禮拜,更不還禮,也不站將起來!”不多時,禮拜畢,分班啓奏道:“上告神僧孫長老,我等俱朱紫國王之臣,今奉王旨,敬以潔禮參請神僧,入朝看病。”行者方纔立起身來對衆道:“你王如何不來?”衆臣道:“我王身虛力怯,不敢乘輦,特令臣等行代君之禮,拜請神僧也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說,列位請前行,我當隨至。”衆臣各依品從,作隊而走。行者整衣而起,八戒道:“哥哥,切莫攀出我們來。”行者道:“我不攀你,只要你兩個與我收藥。”沙僧道:“收甚麼藥?”行者道:“凡有人送藥來與我,照數收下,待我回來取用。”二人領諾不題。   這行者即同多官,頃間便到。衆臣先走,奏知那國王,高卷珠簾,閃龍睛鳳目,開金口御言便問:“那一位是神僧孫長老?”   行者進前一步,厲聲道:“老孫便是。”那國王聽得聲音兇狠,又見相貌刁鑽,唬得戰兢兢,跌在龍牀之上。慌得那女官內宦,急扶入宮中,道:“唬殺寡人也!”衆官都嗔怨行者道:“這和尚怎麼這等粗魯村疏!怎敢就擅揭榜!”行者聞言笑道:“列位錯怪了我也。若象這等慢人,你國王之病,就是一千年也不得好。”   衆臣道:“人生能有幾多陽壽?就一千年也還不好?”行者道:   “他如今是個病君,死了是個病鬼,再轉世也還是個病人,卻不是一千年也還不好?”衆臣怒曰:“你這和尚,甚不知禮!怎麼敢這等滿口胡柴!”行者笑道:“不是胡柴,你都聽我道來:醫門理法至微玄,大要心中有轉旋。望聞問切四般事,缺一之時不備全:第一望他神氣色,潤枯肥瘦起和眠;第二聞聲清與濁,聽他真語及狂言;三問病原經幾日,如何飲食怎生便;四才切脈明經絡,浮沉表裏是何般。我不望聞並問切,今生莫想得安然。”   那兩班文武叢中有太醫院官,一聞此言,對衆稱揚道:“這和尚也說得有理。就是神仙看病,也須望聞問切,謹合着神聖功巧也。”衆官依此言,着近侍傳奏道:“長老要用望聞問切之理,方可認病用藥。”那國王睡在龍牀上,聲聲喚道:“叫他去罷!寡人見不得生人面了!”近侍的出宮來道:“那和尚,我王旨意,教你去罷,見不得生人面哩。”行者道:“若見不得生人面啊,我會懸絲診脈。”衆官暗喜道:“懸絲診脈,我等耳聞,不曾眼見。再奏去來。”那近侍的又入宮奏道:“主公,那孫長老不見主公之面,他會懸絲診脈。”國王心中暗想道:“寡人病了三年,未曾試此,宣他進來。”近侍的即忙傳出道:“主公已許他懸絲診脈,快宣孫長老進宮診視。”行者卻就上了寶殿,唐僧迎着罵道:“你這潑猴,害了我也!”行者笑道:“好師父,我倒與你壯觀,你返說我害你?”三藏喝道:“你跟我這幾年,那曾見你醫好誰來!你連藥性也不知,醫書也未讀,怎麼大膽撞這個大禍!”行者笑道:   “師父,你原來不曉得。我有幾個草頭方兒,能治大病,管情醫得他好便是。就是醫死了,也只問得個庸醫殺人罪名,也不該死,你怕怎的!不打緊,不打緊,你且坐下看我的脈理如何。”長老又道:“你那曾見《素問》、《難經》、《本草》、《脈訣》,是甚般章句,怎生註解,就這等胡說散道,會甚麼懸絲診脈!”行者笑道:   “我有金線在身,你不曾見哩。”即伸手下去,尾上拔了三根毫毛,捻一把,叫聲“變!”即變作三條絲線,每條各長二丈四尺,按二十四氣,託於手內,對唐僧道:“這不是我的金線?”近侍宦官在旁道:“長老且休講口,請入宮中診視去來。”行者別了唐僧,隨着近侍入宮看病。正是那:心有祕方能治國,內藏妙訣注長生。畢竟這去不知看出甚麼病來,用甚麼藥品。欲知端的,且聽下回分解——

有一天,唐僧師徒經過一片炎熱的夏天,一路趕路,忽然看到一座城池,就在眼前。唐僧勒馬止步,問徒弟們:“這是什麼地方?”
悟空哈哈一笑:“師父您連字都不認識,怎麼還領着唐王的旨意去西天取經呢?”
唐僧認真道:“我從小出家,通曉經文,怎麼會字不識呢?”
悟空搖頭:“既然識字,怎麼看到城頭上那杏黃旗上寫的是‘朱紫國’三個字,您都認不出來?”

唐僧氣得直喝:“這猴子胡說!風一吹,字都亂擺,哪看得清!”
悟空卻眯着眼,自信地說:“老孫可是看得清!”
八戒和沙僧也附和道:“師父,遠處看不清城都,又怎麼可能看懂字呢?”
悟空得意地說:“不就是‘朱紫國’嗎?”

說罷,他們到了城門口,跨過橋,走進三層門。城中景象宏大壯觀——高牆聳立,街市繁華,河流縱橫,山巒對峙,六街三市,萬家燈火,生意興隆,真是個帝王之都。
一路走,只見百姓衣着整齊,說話清晰,和大唐差不多。突然,百姓們看到豬八戒長得醜,沙僧臉色黝黑,悟空滿臉鬍子,都忍不住圍觀,紛紛喊着“看啊看啊!”
唐僧趕緊喊:“別惹事!低頭走!”
八戒只好把嘴藏進懷裏,沙僧也低着頭走。
有的百姓知道這三人是來路,立刻走開;有的頑童就拿瓦片、磚頭扔過來和八戒玩耍,唐僧嚇得直冒汗,只道:“別亂來!”
八戒不敢抬頭,怕惹禍。

轉過街角,他們看見一家“會同館”——是接待來往旅客的官方機構。唐僧說:“我們進去歇息一下,等我進去見國王,換好通行文書,再走。”
八戒一聽就興奮,掏出嘴來,嚇得旁邊幾十人倒退。他大喊:“師父說得對,我們進去藏起來,免得惹事。”
於是他們進了館子。
館裏有兩位館使,正忙着點人準備接官,忽然看到唐僧來了,立刻驚得變了臉色:“是哪個?從哪裏來?往哪去?”
唐僧合掌說道:“貧僧是大唐派來取經的和尚,現在到了朱紫國,不敢私自入城,想換一下通行文書,暫且借個地方休息。”
館使們立刻收斂神色,整好衣冠,迎出廳來,安排客房,準備飲食。

唐僧謝了,回客房時,悟空恨恨地抱怨:“這人太懶了!怎麼讓我一個人在廳外?”
唐僧解釋:“這地方不歸我們大唐管轄,也不和我國接壤,又常有外人來往,不好留我們。”
悟空不依:“那我偏要他們好好待我!”
這時管家送來飯菜:一盤白米、一盤白麪、兩把青菜、四塊豆腐、兩個麪筋、一盤幹筍、一盤木耳。
唐僧收好,謝過。管家說:“西邊房間有乾淨竈臺,柴火隨便用,你們自己做飯。”
唐僧問:“國王現在在殿上嗎?”
管家回答:“皇上幾天沒上朝了,今天是黃道吉日,正在和大臣們商量治病,出榜招醫生。你們要是想換文,現在過去還能趕上。明天就來不及了!”
唐僧說:“悟空,你們在這兒準備飯菜,我馬上去換文回來,喫完再走。”
八戒立馬掏出袈裟上的通關文牒。
唐僧整理好,上朝去了,叮囑徒弟們:“千萬別出去惹事。”

不一會兒,他們到了五鳳樓前,景色壯麗輝煌。
抵達宮門時,官員稟報:“東土大唐有一名僧人,前來換通關文牒,請求覲見。”
國王一聽,大喜:“我長久病重,一直沒登臨朝堂,今天出榜招醫,居然有高僧來!”

立刻傳旨,召見唐僧。唐僧跪拜叩頭,國王賜坐,命光祿寺準備齋飯。
唐僧謝恩後,把關文獻上。國王一看,非常高興,問:“你大唐幾朝君主賢明?幾代臣子有才?唐王爲何病了,卻又活過來?”

唐僧答道:“從上古三皇五帝開始,堯舜以德治國,禹、湯安民。周朝建立,天下分治。後來諸侯爭霸,分封稱王。後來秦統一六國,天下歸一。之後漢朝興起,約法省刑,治國清明。晉朝紛亂,南北更替,最終隋朝統一。隋朝暴政,百姓受苦。我朝李氏建立唐朝,高祖駕崩,當今國君是李世民。他仁德寬厚,百姓安樂。但近來長安北邊有一條怪水,龍神傷天,減少甘霖,夜間託夢告誡國王,說應救。國王答應赦免,便召大臣進殿,與他們下棋。那時正好午時,一位大臣做夢斬了龍身。後來,龍王告到陰司,說國君答應救又殺了龍,因此國君病重,眼看將亡。大臣魏徵寫信給國王,帶去陰曹,交給判官崔,崔改了文書,加了二十年壽命。如今國王要辦水陸大會,特地派我遠道求經,拜佛祖、求大乘佛法,超度衆生,脫離苦難。”

國王聽了,不禁感嘆:“真是天朝大國,君王賢明,大臣有才!像我這樣的病君,長久無醫,真是痛心。”
正說着,光祿寺官員來請唐僧用齋。國王吩咐:“在披香殿擺上御膳,與法師同喫。”
唐僧謝恩,和國王一起用餐。

與此同時,悟空在館子裏,讓沙僧準備飯菜。沙僧說:“茶飯好煮,但蔬菜沒油鹽醬醋沒法做。”
悟空道:“我有幾文錢,讓八戒去街上買。”
八戒卻怕:“我不敢去,我長得又醜,怕惹事,師父怪我!”
悟空說:“公平交易,不搶不偷,哪裏會惹禍?”
八戒說:“你才見過獐子,一出門就張嘴嚇倒十來人,若是進鬧市,不知嚇死多少!”
悟空說:“你只管鬧市,可知道街上賣什麼?”
八戒說:“師父只讓我低着頭,沒敢看。”
悟空笑道:“酒店、米鋪、磨坊,還有茶坊、麪店,大燒餅、大饃饃,飯店有湯飯、辣菜、新鮮蔬菜,還有糖果、蒸糕、點心、油條、蜜糖,什麼都有!我買些給你嚐嚐,如何?”
八戒一聽,口水直流,喉嚨一咽,跳起來道:“哥哥,這次我擾你,下次我攢錢請你喫飯!”
悟空暗笑:“沙僧,煮飯去,我們去買點東西回來。”
沙僧也知道是耍他,只好應道:“你們去,多買點,喫飽了回來。”
八戒拿了碗,跟着悟空出門。
有人問:“長老去哪兒?”
悟空說:“買調料。”
那人說:“往西走,轉個拐角到鼓樓,鄭家雜貨店,什麼都能買,油鹽醬醋、姜蔥茶葉全有。”

他們邊走邊聊,路過茶房、飯店,有的買了,有的不喫。八戒說:“師兄,就買點用吧。”
悟空故意裝傻,說:“你這人不識貨!再走走,挑大的買。”
他們邊走邊被很多人圍觀。
走到鼓樓下,突然人多得擠成一團,喧鬧嘈雜。
八戒嚇得說:“我別去了!人這麼多人,怕是抓和尚的,而且陌生人,一旦被抓,怎麼辦?”
悟空說:“胡說!和尚犯法?怎麼抓我?我們走過去,到鄭家店買點調料。”
八戒說:“算了!我不去!進人堆里耳朵一捂,嚇暈倒,摔死幾個,我可要賠命!”
悟空說:“那你就站在這牆邊,我過去買完回來,給你買素面和燒餅喫。”
八戒把碗遞過去,背過臉,死也不動。

悟空走到鼓樓,果然人擠人,他擠進人羣,用火眼金睛一瞧,原來是在看一張皇榜——
榜文寫道:“朕,西牛賀洲朱紫國王,自登基以來,百姓安穩。近因國事不祥,久病纏身,醫者屢出良方,卻難痊癒。今特出榜,天下賢士無論來自何方,若懂醫術,可登殿爲朕治病。若能治癒,願分天下江山,決不食言。特此公告。”

悟空看後大笑:“古人說‘行動有三分財氣’,早不呆在館裏,現在也不用買調料了。我乾脆假裝是醫生,玩個‘治病’把戲!”
他猛地彎腰,扔了碗,抓了一把土,高高揚起,唸咒,瞬間隱身,輕輕揭下皇榜,又順手吸口仙氣,吹出一陣旋風,轉頭就回。
在牆邊,八戒正靠着牆睡着了,連動都沒動。
悟空回來,笑着對八戒說:“你看,我剛纔把皇榜揭了,偷偷藏在你懷裏,裝你胖!”

八戒一怒:“你這呆子,買調料是假,揭榜是真?我明明在那等你,你卻說沒看見?”
他急得要命,說:“現在看榜的官員都在這兒!”
話沒說完,幾個太監、校尉紛紛跪拜道:“孫老爺!今日我王得遇天降神僧,是必大展經綸,三折肱治病,江山可分,社稷平分!”

悟空一聽,立刻嚴肅起來,接過榜文,對衆人說:“你們是看榜的官吧?”
太監叩頭說:“我們在司禮監,這些是錦衣校尉。”
悟空說:“這招醫榜,是我揭的,所以派我師弟引見。既然國王有病,俗話說:‘藥不跟賣,病不討醫’。你們直接去告訴國王,讓他親自請我,我有手到病除的本事。”

太監震驚:“口出大言,必有能耐!我們等一半在此,一半進宮奏報。”
隨即,四個太監、六個校尉立刻入宮,向國王稟報:“主公大喜,有神僧孫長老來,請您親自召見他,他能治您的病!”

國王正在用飯,一聽,大喜,問唐僧:“你有幾位徒弟?”
唐僧合掌答:“三個頑徒。”
國王問:“哪個懂醫術?”
唐僧說:“他們都是山野草民,只會挑行李、背馬、翻山越嶺,捉怪降龍,哪懂藥性?”

國王笑了:“你何必謙虛?我今天才見你,是天緣巧合!若他們不懂醫,怎敢揭開招醫榜?必有治國之能!”
隨即下令:“文武百官,我身體虛弱,不敢坐輦,你們替我前去請孫長老,見到他,要以君臣之禮相待,稱他爲‘神僧孫長老’。”

文武官員領命,帶着太監、校尉,排成隊列,來到會同館。
八戒嚇得躲進廂房,沙僧躲到牆角。
悟空坐在中央,不動如山,八戒心裏罵道:“這妖怪,怎麼這麼多官跪拜,連還禮都不還?”

官吏們列隊行禮,齊聲說:“我們是朱紫國王的臣屬,今日奉王命,以潔禮參見神僧孫長老,願爲君請病。”
悟空終於站起身,問:“你們國王怎麼不來?”
官員答:“國王身體虛弱,不敢乘車,特命我們代行國禮,拜請神僧。”
悟空說:“既然如此,你們請先走,我隨你們來。”

官員們按品級排好隊,陸續前行。
悟空整理衣冠,八戒說:“哥哥,別讓人看出我們來了。”
悟空說:“我不攀你,只要你兩個,幫我收藥。”
沙僧問:“收什麼藥?”
悟空說:“凡是有人送藥來,照着收下,等我回來用。”
二人答應不提。

很快,他們到達宮中。
官員們先上前,通報國王。
國王打開珠簾,龍睛微睜,冷冷問道:“哪一位是神僧孫長老?”
悟空上前一步,大聲道:“老孫就是!”
國王一聽聲音兇狠,又見他相貌兇惡,嚇得魂飛魄散,直摔在龍牀上。
女官、宦官急忙扶他進宮,驚呼:“嚇死我了!”

衆官員都埋怨:“這和尚太無禮!怎麼敢擅自揭榜?”
悟空一笑說:“你們錯怪我了!若我這般慢人,你們的國王病,哪怕一千年後也難好!”

官員說:“人生能活幾百年?就算一千也難痊癒!”
悟空說:“現在是病君,死了是病鬼,轉世還是病人——別說一千歲,永遠是病人!”

官員怒道:“你這和尚,不知禮數!敢說這種話!”
悟空笑道:“這不是胡說,是實話!醫道講究望聞問切,缺一不可:第一望神氣色,潤枯肥瘦看睡眠;第二聽聲音清濁,看他說的是真還是假;第三問病從哪來,喫了什麼,如何飲食;第四切脈,看浮沉表裏。”
“我既不望、不聞、不問、不切,怎麼能安心治病?!”

在場太醫院官員聽了,紛紛稱道:“這和尚說得有理!即使神仙看病,也得望聞問切,才叫真本事!”
於是官員們命令近侍:“請神僧使用望聞問切,才能診斷用藥。”

國王病在牀上,又喊:“讓他走!我不想見人!”
近侍出來說:“國王命你走,見不得人面。”
悟空說:“若見不得人臉,我會用‘懸絲診脈’!”
官員們暗喜:“懸絲診脈,我聽過,從沒親眼見過!立刻去告訴國王!”

近侍再入宮,說:“國王,孫長老不見臉,只用懸絲診脈。”
國王心想:“我病了三年,從未試過,今天可得試試!”
近侍立刻傳令:“國王已准許懸絲診脈,立即請孫長老進宮!”

悟空進了皇宮,唐僧迎上來罵道:“你這潑猴,害了我!”
悟空笑道:“好師父,我倒讓您看看,您還說我害你?”
唐僧喝道:“你跟了我這麼多年,哪次治好過病人?連藥性都不知道,醫書不看,怎麼敢亂來?”
悟空笑着說:“師父,您還不知道?我有幾個老方子,能治大病!就算治死了,也不過是庸醫殺人,要負罪,不會坐牢,您怕什麼?不打緊!不打緊!您坐下來,看看我的脈理如何?”

唐僧道:“你讀過《素問》《難經》《本草》《脈訣》嗎?哪句話不懂,怎麼敢講懸絲診脈?”
悟空笑道:“我體內有金線,您沒看見?”
說着,他伸手從尾巴拔出三根毫毛,捻成一把,喊一聲“變!”
瞬間變出三條絲線,每條兩丈四尺,按二十四節氣,託在手中,對唐僧說:“這不是我的金線嗎?”

近侍勸道:“長老,別說了,進宮去診病吧!”
悟空告別唐僧,跟近侍進宮。

這時,衆人紛紛感嘆:“心有祕方,能治國;內藏妙訣,可長生。”
究竟悟空診斷出什麼病?用了什麼藥?
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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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吳承恩(約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號射陽居士、射陽山人。祖籍漣水(今江蘇省漣水縣),後徙居山陽(今江蘇省淮安市)。中國明代作家、官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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