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
話說孫猴子無計可施,便駕着一朵祥雲,騰空而起,日夜不停地飛向南贍部洲,去拜見武當山的蕩魔天尊,想求他幫忙,解釋自己和唐僧、豬八戒、沙僧以及天兵天將一路所遭遇的種種災禍。
他飛得飛快,不一會兒就看見了武當山的仙境。那地方真是好啊:山勢雄偉,峯巒疊翠,芙蓉峯聳立,紫蓋嶺巍峨。江水奔流,南北千里,羣山連綿,景色如畫。山上不僅有太虛寶洞、朱陸靈臺,三十六宮裏金磬齊鳴,成千上萬的香客前來上香。樓閣飛檐,彩幡飄舞,仙氣繚繞,彷彿天地之間都飄着祥瑞。山林中有榔梅花盛開,瑤草翠綠,龍藏深澗,虎伏懸崖,馴鹿漫步,白鶴棲於老樹,青鸞丹鳳在陽光下鳴叫。這裏正是玉虛仙師修煉之地,是仁慈之門。
孫猴子一邊欣賞美景,一邊來到天門,進了太和宮。剛一落地,就見五百位靈官迎面走來,問道:“你是誰?”
孫猴子答道:“我叫孫悟空,是齊天大聖,特來拜見師相,請求援手。”
靈官立刻向天尊報告。天尊便走出殿外,親自迎接,孫猴子行禮道:“我有個難處,求您幫一把。”
天尊問:“什麼事?”
孫猴子說:“我護送師父西天取經,途中在西牛賀洲小西天的山中,遇到了一個叫黃眉怪的妖怪。我師父一進山門,看見阿羅揭諦、比丘僧人排成整齊隊列,以爲是真佛,便跪倒禮拜。結果被他們抓住,綁了起來。我也沒防備,被扔進一個金鐃裏,口被緊緊合上,像鉗子一樣,連一絲縫隙都沒有。幸好金頭揭諦請了玉帝,派了二十八宿下界相助,當晚他們翻騰不起來,是亢金龍用角頂開了金鐃,救了我。我打碎了金鐃,驚醒了妖怪,可後來他又扔出一個白布包裹,把我和二十八宿、五方揭諦及師父、師弟全都裝了進去,又用繩子捆緊。我那晚逃了出來,救出了大家。後來爲了找寶物,又驚醒了妖怪,他又放出包裹,我立刻察覺出是套路,於是逃開,結果他們又把我們重新裝進去。如今我實在無計可施,特來拜求師相,求助於您!”
天尊聽了,沉吟道:“我當年鎮守北方,統領真武之位,鎮壓天下妖魔,是奉玉帝之命。後來披髮赤足,踏着神龜與騰蛇,率領五雷天將、巨虯、獅子、毒龍,收服東北方的黑氣妖氛,是元始天尊的符命召我。如今我安坐武當山,享太平之樂。但南贍部洲和北俱蘆洲卻妖氣橫行,邪魔潛藏。今日蒙大聖親至,我不能不相助;只是上界並無旨意,不能擅自出兵。若派神兵下凡,又怕玉帝責罰,得罪大聖,違揹人情。我料這西路上雖有妖魔,也不算大患。我今日便派龜、蛇二將,加上五大神龍,助你擒妖救難。”
孫猴子拜謝天尊,隨即帶領龜、蛇、龍神的精銳隊伍,直奔西牛賀洲。不幾天就到了小雷音寺,他收起雲頭,直奔山門,高聲叫戰。
此時,黃眉怪正召集衆妖在寶閣下說:“孫猴子這兩天沒來,不知又去哪借兵了?”
話音未落,前門小妖急慌慌跑來說道:“行者帶幾個龍神、蛇神、龜神,正在門外叫陣!”
黃眉怪大驚:“這猴子怎麼得了龍蛇龜神的幫助?這等神兵,是哪路來的?”他立刻披上鎧甲,走出山門大喝:“你們是哪路龍神,敢來侵犯我的仙界?”
五條龍、兩個將,氣勢洶洶,精神抖擻,喝道:“你這潑畜!我們是武當山太和宮混元教主蕩魔天尊的部將,今日奉齊天大聖之邀,受天尊符召,來擒你這妖精!快把唐僧和衆天神放出來,免你性命!否則,我大軍一到,劈你這山爲兩半,燒你這房子爲灰燼!”
黃眉怪一聽,怒火中燒:“你這畜生有什麼本事,敢如此狂言!別走!讓我打你一棒!”
五條龍翻雲倒雨,兩員將揚土撒沙,手持槍刀劍戟,一擁而上。孫猴子也緊隨鐵棒殺出。這一戰打得驚天動地:妖魔施威,行者求援。妖魔搶寶樓、擺佛像,行者借兵、參仙境。龜蛇生水火,妖魔動刀兵。五龍奉旨而來,行者因師在後而收兵。刀光劍影,彩光閃現,狼牙棒短而強,金箍棒靈而如意。只聽“砰”地一聲,如爆竹炸響,“叮噹”一聲,似金鐵相擊。水火齊攻,刀兵環繞,喊殺聲驚動了山中的狼虎,喧譁聲震動了天地間的鬼神。激戰了半個時辰,黃眉怪終於解下那個白布包裹,孫猴子一看,心頭一驚,大喊:“各位小心!”
可龜蛇龍神們根本不懂“小心”二字,紛紛停下攻擊,靠近防守。黃眉怪一揮袖,猛地將包裹甩了出去。孫猴子來不及多想,立刻駕起筋斗雲,躍上九霄,逃離現場。那包裹轉眼又把龜蛇五龍裝了進去,黃眉怪大獲全勝,回寺後又用繩子捆住,抬進地窖,不提也罷。
孫猴子落地後,躺在山巔,神情頹然,嘆道:“這妖怪太厲害了!”正欲閉眼小憩,忽然聽見有人喊:“大聖,別裝睡!快醒醒,再快些去救你師父!他命在旦夕啊!”
孫猴子猛地睜眼,原來是日值功曹。他怒喝道:“你這個毛神,平日貪喫血食,不來報到,今天卻來打擾我!伸過你的柺杖,讓我打兩棒解解悶!”
功曹慌忙行禮道:“大聖啊,您是仙界的喜慶之人,哪有悶着的道理?我們早得菩薩指示,暗中護佑師父,與土地神等一同守護,不敢離左右,所以沒法常來拜見,怎會受責?”
孫猴子問:“你既護着,那衆神、揭諦、伽藍,還有我師父,現在被妖怪關在哪裏,受什麼罪苦?”
功曹道:“您師父和師弟被吊在寶殿走廊上,星辰等神都關在地窖裏受罪。這兩天沒聽您消息,才知妖精又抓了龍、龜、蛇,也關進了地窖。我們才明白是您請來的神兵——如今特來尋您,求您再快些去救!”
孫猴子聽了,淚如雨下,悲痛萬分,哽咽道:“如今我愧對天宮,羞見海藏!怕問菩薩原由,更怕見如來金像!被帶走的,是真武天尊派來的龜、蛇、五龍聖衆,如今我無處求助,真是無奈!”
功曹笑道:“大聖請放寬心!我想到一個精兵,可以助您一臂之力。您剛纔去武當山,是南贍部洲之地。這支軍隊就在南贍部洲的盱眙山——如今叫泗州。那裏有個大聖國師王菩薩,神通廣大,手下有個徒弟叫小張太子,還有四大神將,曾降服過水母娘娘。您若去請他,他必能相助,定可擒妖救師。”
孫猴子大喜,說:“你先護住師父,別讓他受苦,我去請。”
於是,孫猴子駕起筋斗雲,繞開妖穴,直奔盱眙山。不一會兒就到了。只見這座山南靠江,北臨淮水,東通大海,西連山巒。山上有樓閣高聳,山間有清泉湧流,怪石嶙峋,松柏挺拔,果品四季新鮮,百花爭豔。山下人來人往如蟻羣,船隻如雁陣歸去。山上還有瑞巖觀、東嶽宮、五顯祠、龜山寺,鐘聲香菸直衝雲霄;玻璃泉、五塔峪、八仙台、杏花園,山色如畫,美不勝收。
孫猴子邊走邊看,一路來到大聖禪寺門外,見殿宇雄偉,長廊彩繪,有一座寶塔直插雲天,金光閃閃,陽光映照,彷彿通向天界。風吹寶鈴,宛如天樂;日映冰虯,顯出佛宮之美。
他繼續前行,直至二層門下。國師王菩薩早已等候,立刻與小張太子出迎相見。孫猴子說:“我護送師父西天取經,途中在小雷音寺遇到黃眉怪,他假扮佛祖,我師父不辨真僞,跪拜後被擒。他用金鐃罩住我,幸虧天神救出,我打碎金鐃,與他交戰,他又用白布包裹,把我與衆神、揭諦、伽藍和師父、師弟全都裝進去。我曾去武當山請真武天尊,他派五龍龜蛇來助,結果又被裝進去。如今我無依無靠,特來拜請菩薩,借您收水母的神通,拯救師父一難,取經歸來,弘揚佛法,廣傳智慧!”
國師王菩薩說:“此事真是佛教之盛事,我當然要去。但正值初夏,淮水氾濫,剛收服了一頭水猿,我不能冒風險。不過,只要您願意,我可助您一臂之力。”
孫猴子說:“若沒有您的法力,我怎能脫身?”
國師王菩薩笑道:“我爲治世之尊,慧眼如炬,能識破一切變化。只需您變作熟瓜,我就能認出。但唯恐黃眉怪不肯來。我教你一個法術——”
孫猴子驚訝:“他肯定用包裹裝我,怎麼肯來?”
國師王菩薩說:“您伸出手來。”
孫猴子伸出手,王菩薩用手指蘸着口中仙水,在他掌心寫下了一個禁字,教他捏緊拳頭,當妖精當面時放手,他就會隨之而去。
孫猴子照做,拳頭一捏,心裏暗暗記下。他手持鐵棒,走到山門外,大喝:“妖魔!我孫爺爺又來了!快出來,和我比試一下!”
小妖急忙報告,黃眉怪問:“他又帶了什麼兵?”
小妖答:“就他一個人。”
黃眉怪笑道:“這猴子計窮力竭,無處可求,是自投羅網來也。”
他立刻穿戴整齊,取出輕軟的狼牙棒,走出山門大喊:“孫悟空,這一回你可逃不過了!”
孫猴子怒罵:“你這妖怪!我怎麼逃不過?”
黃眉怪道:“我看你已無路可走,孤立無援,如今又來,自然逃不過。”
孫猴子怒道:“你不知死活!別說嘴,喫我一棒!”
黃眉怪見他只用一隻手掄棒,忍不住笑:“這猴子,真是賣弄!怎麼一手耍棒?”
孫猴子道:“你禁不住我兩隻手!若不用包裹,我只憑一隻手,也足以打你!你就試試吧!”
黃眉怪道:“好,好!我今天不使法寶,只與你真打,比個高下!”
他舉起狼牙棒,迎面對戰。孫猴子迎上去,輕輕一放拳頭,雙手輪棒,黃眉怪中招了,竟不再使用包裹,只敢揮棒相攻。孫猴子虛晃一下,故意敗退,引他一直追到西山坡下。
孫猴子看見前面有塊瓜田,連忙打了個滾,鑽進去,立刻變作一個大熟瓜,又甜又香。黃眉怪四處張望,不知孫猴子去了哪裏,只在庵邊喊:“這瓜是誰種的?”
彌勒變作一個種瓜的老農,走出草菴說:“大王,瓜是小人種的。”
黃眉怪問:“有熟的嗎?”
彌勒答:“有。”
黃眉怪說:“摘一個來,我解渴。”
彌勒立刻把孫猴子變的那枚大熟瓜,雙手遞過去。黃眉怪不察破,接過就咬。孫猴子趁機一鑽,鑽進他喉嚨,立即翻弄腸肚,翻根頭,豎蜻蜓,任他在裏面折騰。黃眉怪疼得直叫:“哎呦!哎呦!誰救救我啊!”
彌勒現出本相,大笑:“孽畜!你認得我嗎?”
黃眉怪抬頭一看,嚇得跪倒,雙手抱着肚子,哭喊:“主人啊!饒我命啊!饒我命啊!我再不敢了!”
彌勒一把抓住他,解開他的後天袋,奪走他的敲磬槌,說:“孫悟空,看在我面上,饒他一命。”
孫猴子恨得咬牙,仍用拳頭亂打,黃眉怪疼得在地上翻滾。彌勒說:“夠了,悟空,他受夠了,你放他吧。”
孫猴子這才說:“你張開嘴,等我出來。”
黃眉怪雖腹中劇痛,卻還沒死,正如俗話所說:“人未傷心不得死,花殘葉落是根枯。”聽到聲音,他忍着痛,張大了嘴。
孫猴子一躍而出,現出原形,剛要揮棒,卻被佛祖一揮手,將黃眉怪的後天袋裝好,斜跨在腰間,一手拿着敲磬槌,怒罵道:“孽畜!你那金鐃去哪兒了?”
黃眉怪疼得哼哼,說:“金鐃是孫悟空打碎的。”
佛祖說:“打碎了,還我金來!”
黃眉怪道:“碎金堆在殿上的蓮臺上呢。”
佛祖提着袋子,拿着磬槌,哈哈大笑:“悟空,我和你去尋金,還我!”
孫猴子見佛祖法力無邊,不敢違抗,便引他上山,回到寺院,將碎金一一收齊。
一看山門緊閉,佛祖一指,門開,只見小妖們見老妖被擒,紛紛收拾東西,準備逃跑。孫猴子見一個打一個,見兩個打兩個,連殺五七百個小妖,一個個現出原形,皆是山精樹怪、獸類禽魔。
佛祖將金收齊,吹一口仙氣,唸咒語,金鐃瞬間恢復原形,完好如初。隨後與孫猴子道別,駕着祥雲,直奔極樂世界。
孫猴子這才解下唐僧、八戒、沙僧。那八戒吊了幾天,餓得厲害,不謝大聖,直接溜進廚房,喫了半鍋飯,又端出兩個鉢頭,分給師父、師弟每人一碗,這才道謝。
問起妖怪原由,孫猴子把請天尊、借小張太子、彌勒收妖的事,細細說了一遍。
唐僧聽了,感激涕零,重重頂禮,問:“徒弟,這些神明現在在哪裏?”
孫猴子說:“昨日日值功曹告訴我,都在地窖裏。”
他命令八戒:“我去把他們解下來。”
八戒喫飽了,精神也足了,找來釘耙,與孫猴子一同打開地窖,把衆人解開繩索,救出珍樓之下。唐僧披上袈裟,一一拜謝。
孫猴子隨後送五龍二將回武當山,送小張太子和四大神將回盱眙城,又送二十八宿迴天庭,放出揭諦、伽藍等神回各自道場。
師徒們歇了半日,餵飽了白馬,收拾行囊,次日清晨啓程。臨行前,放了一把火,把山門、寶座、高閣、講堂,全都燒成灰燼。從此,他們心無掛礙,逃難而去,消災避禍,平安前行。
至於何時到達大雷音寺,且聽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