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
有一天，唐僧師徒四人走在西去的路上，已經走過八百里路程，身心清淨，行得自在。他們一路行來，秋末冬初，野菊花凋謝了，新梅初放，村村忙着收莊稼，處處飄着香飯的味兒。遠山披着薄霜，林間幽靜，寒氣沉沉。
正當他們走着走着，忽然看到前方一座城池，樓閣高聳，氣勢恢宏，真像天上的神仙都住的地方。唐僧勒住馬，問徒弟：“悟空，那是什麼地方？”
悟空抬頭一看，說：“那是一國國王住的地方。”八戒一聽，笑了：“天下有府有縣，怎麼一看就是帝王住的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悟空說，“你看它周圍有幾十個門，百里之外，樓高雲起，繁華熱鬧，哪是普通縣城能比的？”
沙僧問：“哥哥，這城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還沒知道，得進城裏問問。”唐僧說。
他們來到城門口，走過橋，進門一看，街上熱鬧非凡，商賈雲集，百姓衣着華貴，生活富裕。可就在他們走着的時候，忽然看到十多個和尚，穿着破衣爛衫，披着鐵鏈，沿街討飯，樣子可憐極了。
唐僧一見，忍不住嘆息：“兔死狐悲，物傷其類。”他叫悟空：“你上前問他們，怎麼會這樣？”
悟空上前問：“你們是哪個寺廟的？怎麼被戴上鐵鏈？”
那些和尚跪下答：“我們是金光寺的和尚，被冤枉的！”
“金光寺在哪裏？”悟空問。
“轉個角就到了。”他們說。
悟空就把他們帶到唐僧面前，問：“你們到底受了什麼冤屈？”
他們哭着說：“我們金光寺的寶塔，本該祥雲繚繞，夜夜放出光芒，四國都來朝拜。可三年前，一個晚上，天上下了一場血雨，把寶塔弄髒了。從那以後，外國不再來朝貢。國王聽說是僧人偷了塔裏的寶物，於是下令抓我們，打了一陣又一陣，前兩代和尚被打死了，我們現在也上了枷鎖，活活受苦！我們哪有偷寶？我們什麼也沒偷啊！”
唐僧聽了，心裏很難過，眼淚直流。他想了想，對悟空說：“現在是申時，我們正好可以去見國王。可這冤案還沒弄清，我怕奏報時說不清。我當初在法門寺發過誓：上西天取經，見到廟就燒香，碰到寺就拜佛，看見塔就掃塔。今天正好遇到這樁冤案，我決定先掃塔，看看塔爲什麼被污了，再跟國王說明真相。”
悟空點點頭，說：“好，我幫你。”
他們讓那些和尚去廚房，取了一把廚刀，遞給八戒：“爺爺，你把鎖在柱子上的小和尚鐵鏈打開，讓他們去準備齋飯，幫師父沐浴。”
八戒笑着說：“開鎖有什麼難的？我可是開鎖的行家！”
悟空真本事，隨手一碰，幾把鐵鎖紛紛落下。小和尚們趕緊進廚房，刷鍋洗竈，準備飯菜。
唐僧師徒喫完齋飯，天色漸暗，月亮高掛，萬家燈火，街上安靜了。幾個和尚提着兩把掃帚進來，唐僧很高興。
這時，一個小和尚點起燈，說：“師父，該洗澡了。”
這一夜風清月朗，鼓聲咚咚，街巷關門閉戶，農人停耕，孩子在讀書，生活靜謐。
唐僧洗完身子，穿了薄衫，繫了腰帶，換了軟鞋，拿着新掃帚，對衆和尚說：“你們先歇着，我上塔去掃一掃。”
悟空說：“這塔被血雨弄髒了，又沒人打掃，夜裏風大，怕有妖魔鬼怪，我陪你去吧。”
唐僧點頭：“好，好！”
他們來到大殿，點起琉璃燈，燒香拜佛：“弟子陳玄奘，奉東土大唐之命取經，今到祭賽國金光寺，聽說寶塔被污，國王懷疑僧人偷寶，冤屈難伸。弟子誠心掃塔，懇請佛陀顯靈，揭開真相，救百姓於水火。”
說完，他們打開塔門，一層一層地掃。
這塔高聳入雲，像一座五彩琉璃塔，有千金舍利的峯頂，階梯曲折如穿洞，門開如籠中飛出。塔頂是雲霧繚繞，塔身是雕花鳳鳥，飛檐斗拱，美不勝收。
可仔細一看，塔裏卻積了灰塵，佛座上沒有香菸，窗戶外蛛網密佈，香爐裏全是鼠糞，油燈裏油也快沒了。原來，是塔心被污染了，所以纔沒有光芒。
唐僧發心掃塔，決心把塔變回乾淨的模樣。
他一層層掃，掃到第七層時，已經是半夜二更了。唐僧覺得累了，說：“我困了，你先歇着，我來掃。”
悟空說：“這塔有十三層吧？”唐僧點頭：“是啊，我一定要掃完。”
又掃了三層，腰痠腿痛，乾脆在第十層坐了下來，對悟空說：“你幫我把上面三層掃乾淨吧。”
悟空咬牙堅持，登到第十一層，又跳到第十二層。正掃着，忽然聽到塔頂傳來喧鬧聲——
“怪哉！怪哉！”
三更了，哪來的動靜？是妖魔鬼怪！
悟空立刻用法術，輕輕一躍，飛上塔頂，只見塔頂坐着兩個怪人，面前擺着酒菜，正在喝酒打牌！
悟空大喝一聲：“好妖怪！你們偷了寶塔裏的佛寶！”
兩個怪慌了，慌忙抓碗亂砸，卻被悟空的金箍棒擋住，嘴裏拼命叫：“饒命！饒命！我們不是偷的！是別人偷的！”
悟空說：“我不打死你，怕沒人作證。”
他一個手猛地抓起一個，拖了下來：“師父，我抓住了偷寶的賊！”
唐僧正在打盹，一聽，驚又喜道：“在哪？”
悟空把兩個妖精帶到面前說：“他們說，他們是亂石山碧波潭的萬聖龍王派來巡塔的。一個叫奔波兒灞，是鮎魚精，另一個叫灞波兒奔，是黑魚精。他們有個女兒，叫萬聖公主，長得美，招了個九頭駙馬，神通無邊。前年他們到此，下了一場血雨，污染了寶塔，還偷走了舍利子。後來又去天宮，偷了王母娘娘的九葉靈芝草，養在潭底，晝夜發光。聽說孫悟空上西天取經，神通廣大，專找人出毛病，所以派他們來巡塔，等孫悟空一來，就準備動手。”
唐僧聽完，冷笑說：“原來這幫妖怪如此無禮，前日還請牛魔王喝酒，可見他們早就結交了魔頭，專幹壞事！”
這時，八戒和幾個小和尚提着燈籠走過來：“師父，我們掃塔都掃完了，您在那講什麼？”
悟空說：“塔裏的寶貝是龍王偷的，這兩個小妖是來探聽我們消息的，現在已經被我抓住了。”
八戒問：“叫什麼名字？是什麼妖？”
悟空說：“一個叫奔波兒灞，一個叫灞波兒奔，一個鮎魚怪，一個黑魚精。”
八戒大怒：“既然都是妖，怎麼不打死？”
悟空說：“留着活口，好去見國王，還能用來追寶。”
八戒聽了，收了鐵耙，把兩個妖精抓下塔來，一邊還笑着說：“正好，我可要做鮎魚黑魚湯，給那些被冤枉的和尚嚐嚐！”
幾個小和尚高興地喊：“我們終於得見天日了！偷寶的妖怪被抓了！”
悟空說：“拿鐵鏈來，把他們綁了，鎖在金光寺，等我們見國王再處理。”
衆人守着，唐僧師徒安心睡覺。
第二天一早，唐僧對悟空說：“我們去見國王，換關文。”
他們穿上華麗袈裟，戴上帽子，威風地走進朝門。金鑾殿前，羣臣見了悟空，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，有人說“這是猴和尚”，有人說“是雷公嘴的”，個個不敢看。
唐僧在階前行禮，叩首三拜，說：“我是大唐派去西天取經的和尚，途中路過貴國，想見您，請求換關文。”
國王一聽，大喜，連忙傳令，讓唐僧進殿。
國王看了關文，激動地說：“你們大唐國主病了，卻能選高僧遠行拜佛取經，真是難得！可我這國裏，和尚都是賊，專門偷東西，連外國也不來朝拜了！”
唐僧笑道：“陛下，您說的很對，可昨晚我進城，看到十幾個戴枷鎖的和尚，他們說金光寺寶塔被污，是僧人偷了寶，我查了，根本不是他們。昨晚我掃塔，已經抓住偷寶的妖怪了！”
國王大喜：“那妖怪在哪？”
“現被小徒關在寺裏。”
國王立刻下旨：“錦衣衛快去金光寺抓妖怪來，我親自審。”
唐僧說：“雖然有錦衣衛，但還是要小徒親自去纔能有把握。”
國王問：“小徒在哪？”
唐僧指向旁邊的悟空：“那是大徒弟。”
國王一看，驚道：“這和尚氣宇不凡，怎麼你徒弟長得這麼普通？”
悟空大聲說：“陛下，人不可貌相，海水不可斗量。如果只看外表，怎麼抓到妖怪呢？”
國王一聽，驚轉喜：“你說得對！我只重捉賊，不重相貌！”
於是下令，由官差抬着轎，帶着悟空進金光寺。
那天，全城百姓都出來圍觀，連街坊都湊上前看聖僧和妖怪。
八戒和沙僧見了喝道，以爲是國王派來的，急忙迎出，結果一看，是悟空坐轎，八戒忍不住笑：“哥，你不得了啊！”
悟空說：“我怎麼得了本身？”
八戒說：“你打着黃傘，坐八人轎，這不是猴王的本事嗎？”
悟空說：“別笑了。”
他把兩個妖怪解下，押到國王面前。
沙僧說：“哥，你也帶我一道吧。”
悟空說：“你只管守行李就好。”
國王問：“你們是何方妖？幾年侵我國土？什麼時候偷的？有多少人？”
兩個妖怪跪下，說：“三年前七月初一，萬聖龍王帶家人住東南，山名亂石，潭叫碧波。生了個女兒，妖豔無比，嫁給九頭駙馬。他倆合謀，先下血雨，後偷舍利，現在龍宮也亮如白晝。我們只是小兵，不是主謀。現在被抓住，說的都是實話。”
國王說：“既然供了，怎麼不說自己名字？”
“我叫奔波兒灞，他叫灞波兒奔，一個是鮎魚怪，一個是黑魚精。”
國王下令：赦免金光寺和尚的枷鎖，並下旨：“光祿寺準備宴席，在麒麟殿感謝聖僧破案，還要請聖僧出兵捉賊，追寶歸塔。”
宴席立刻辦起，葷素齊備，唐僧師徒坐上席，國王坐主位，文武百官在下面。唐僧不敢喝酒，三人各飲了安席酒。
八戒喫得痛快，狼吞虎嚥，一桌菜全喫光。換湯換飯，照樣喫得乾乾淨淨，酒也不推辭。
宴到午後才散，國王又留他們在建章宮，說：“這席是表示謝意。”
他下令：“再擺一桌，讓聖僧定下捉妖、取寶的計劃。”
唐僧說：“既然要捉賊，不勞多宴，我們這就走！”
國王不放，堅持請他們去，又喫了一頓。
國王問：“誰去抓妖怪？”
唐僧說：“派大徒弟孫悟空去。”
悟空拱手答應。
國王問：“用多少人？什麼時候出發？”
八戒忍不住大聲說：“用什麼人馬？什麼時候？趁現在酒足飯飽，我和師兄馬上去，手到擒來！”
唐僧很高興：“八戒，你一向勤快啊！”
悟空說：“好，那就沙僧護着師父，我兩個去。”
國王問：“不用人馬，帶什麼兵器？”
八戒笑道：“你們的刀槍，我們不靠。我們自有法寶。”
國王立刻端來大酒，送給兩位長老。
悟空說：“酒不喝了，只讓錦衣衛把兩個小妖帶過來，我們帶他們去鑿眼。”
國王下令，立刻抓來。
悟空和八戒帶着兩個妖怪，騰雲駕霧，直奔東南而去。
那一刻，整個京城百姓都驚呆了：原來這師徒是真神仙！
他們這一去，究竟如何捉拿妖怪、取回寶物？故事還將繼續，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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納蘭青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