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
譯文：
有一天，唐僧師徒在西行路上遇到一個大難題——火焰山擋路，山火熊熊，燒得天地都焦，根本無法前行。
孫悟空得知真相後，決定去請那山裏的“真扇”來滅火。他先問了山下的土地神，土地神說：“這山其實不是天生的，是當年大聖在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被關進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裏，爐子被他一腳踢翻，爐中餘火就化成了火焰山。”
孫悟空聽了，心裏一驚，這才明白原來自己當年的“過失”竟變成了如今的災難。土地神又說：“這火焰山的主人是牛魔王，他是羅剎女的丈夫，現在和羅剎女分了手，去了積雷山的摩雲洞，後來聽說那裏有個玉面公主，有百萬家產，正想招牛魔王爲婿。牛魔王一看這樁婚事利大，便答應了，就拋棄了羅剎女。”
孫悟空一聽，立刻明白了：要借到芭蕉扇，得先找到牛魔王。
於是他便告訴沙僧和豬八戒：“保護師父，我去找牛魔王。”說完，一晃之間便騰雲而去。
半個多時辰後，孫悟空飛到了一座高山前。這山真是雄偉壯觀，高得頂天立地，深得連根扎進地底。山前陽光明媚，草木繁盛；山後卻風雪交加，寒冷刺骨，彷彿冬夏之分都藏在這山的兩面。
正走着，忽然在一片松林下，看見一個女子緩緩走來，手捧一支蘭花，步態輕盈，美得如同仙女下凡。她容貌絕倫，眉目如畫，氣質高貴，走路像一朵盛開的蓮花。
孫悟空悄悄躲在巨石後，偷偷打量她。這女子一回頭，看見孫悟空相貌醜陋，嚇得後退幾步，慌不擇路。
孫悟空想了想，不能直接說來求扇子，怕引起誤會。於是他便假稱自己是翠雲山芭蕉洞鐵扇公主派來請牛魔王的，還順口說：“我奉公主之命，來請牛魔王到此。”
女子一聽鐵扇公主來了，頓時怒火中燒，大聲喝道：“你這賤婢，腦子是不是壞掉啦？牛魔王到我家才兩三年，我們家已經送了他無數金銀珠寶，日子過得好極了，他哪是看不起我們，反而要來請他？”
孫悟空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，反脣相譏：“你這潑婦，拿家產去娶牛魔王，是真把人當便宜貨買！你還敢罵人？！”
女子嚇到魂飛魄散，轉身就跑。孫悟空大喝一聲，緊追不捨。
穿過鬆林，就是摩雲洞的門口。女子一進洞，立刻把門關上。孫悟空收了金箍棒，站定觀察，只見洞內環境清幽，花木成行，泉水叮咚，鳥鳴鶴唳，美得像天上神仙住的洞天。
他剛想再繼續，忽然聽那女子在洞中大哭：“我本是爲父母無靠，才嫁給牛魔王的，沒想到他是個怕老婆的懦夫！”
原來，這位女子就是玉面公主。她哭訴說，自己在洞外採花，被一個“毛臉雷公嘴”的和尚嚇了一跳。那和尚說，是鐵扇公主派他來請牛魔王的，她當場說了一句話，結果被那人罵，還被打了一棍，差點被殺。
牛魔王在屋裏，正看着書，聽了這番話，嚇了一跳，立刻出來安慰她，說：“美人，別怕，有話慢慢說。”
結果女子一哭，牛魔王卻突然發狠：“我告訴你，這芭蕉洞雖安靜，但規矩嚴格，內無一童，哪來的雷公嘴男子來？這一定是妖怪冒名，來騙我！”
說完，牛魔王披上盔甲，抽出混鐵棍，走出洞門，高聲喝問：“誰在我這裏無禮？”
孫悟空一看，發現牛魔王如今氣勢十足，打扮威武，頭戴鐵盔，身披金甲，腳蹬靴子，眼神兇狠，一口吐出“口若血盆”，嚇得山神都得害怕。
孫悟空上前一禮，笑吟吟地說：“長兄，你還記得我孫悟空嗎？”
牛魔王一愣：“你？孫悟空？”
孫悟空說：“正是！久別重逢，今天特來拜見兄長。我找你，是爲取經路上被火焰山擋住，不知你有沒有辦法借到芭蕉扇。”
牛魔王一聽，當場暴怒：“你這猢猻，當年我兒子被你抓去，差點被你喫掉，我恨你到現在！怎麼又來尋我？”
孫悟空連忙解釋：“不是我害你兒子，他現在已經成了善財童子，過着逍遙生活，怎麼可能害你兒子？是誤會！”
牛魔王不依：“你害了我兒子，還來騙我！”
孫悟空再解釋：“我來是爲求扇子，保師父過山，不是爲別的！”
牛魔王怒道：“你若不是借扇，就該打你！”
孫悟空說：“我若能打你三合，你答應借扇；若打不過，我認輸，但求你借我一用！”
話音未落，兩人便開始交手，棒打棍撞，打得天崩地裂，金箍棒對混鐵棍，一招一式，激烈無比。二人打得天昏地暗，卻誰也佔不了上風。
正當打得難解難分時，山頂傳來一聲高喊：“牛爺爺，我大王給您拜年了，多謝您來！”
牛魔王一聽，立刻收了棍，說：“你且住，我去朋友家赴宴，等我回來！”
說完，他披上衣服，騎上他的闢水金睛獸，帶着幾個小兵，向西北方向而去。
孫悟空在山頂看着，心想：“這牛魔王又去赴什麼宴？我得跟上看看！”
他一晃變作一陣清風，緊跟其後。
不多時，他們到了一座山中，牛魔王已不見蹤影。
孫悟空變回原形，探路發現，這山名爲“亂石山碧波潭”，潭水清澈，潭邊有一塊石碑，刻着這名字。
他心想：牛魔王肯定已經跳進水裏了。水底若有精怪，非龍非蛟，必定是水族，我得下去看看。
於是他念咒，化作一隻三十六斤重的螃蟹，跳入潭中，直沉水底。
只見水底有一座華麗的宮殿，門口拴着牛魔王的金睛獸。他進殿一看，裏面燈火通明，音樂飄蕩，黃金爲屋，玉作門軸，各種奇珍異寶，仙樂齊奏。
正中坐着牛魔王，左右是蛟龍，前面坐着老龍王，身旁是龍子龍孫。他們正開酒席，觥籌交錯，歡聲笑語。
孫悟空正想上前，老龍王一眼看見他，立刻喝令：“拿下那個野蟹！”
龍子龍孫立刻圍上，將他捉住。
孫悟空裝作膽小，大喊：“饒命！饒命！”
老龍王問：“你是什麼野蟹？怎麼敢上殿？”
孫悟空謊稱自己是湖中蟹，不懂規矩，只知亂走，請求饒命。
衆人見他初來乍到，不懂禮儀，便紛紛作揖說：“這蟹介士初來，不懂尊禮，望龍王寬宏大量。”
老龍王點頭答應，放他走，但說：“記下打，等會兒再去。”
孫悟空逃出殿外，心中暗想：牛魔王喝得正歡，根本不會借扇，不如我變個牛魔王，去騙羅剎女，把她那寶貝扇子騙來！
於是他變回原形，解開金睛獸的繮繩，跳上雕鞍，騎着飛奔而出，直奔翠雲山芭蕉洞。
他一叫：“開門！”
兩個丫鬟立刻開門，看到是牛魔王的樣貌，立刻進去回話：“奶奶，爺爺回來了。”
羅剎女一見，趕緊梳妝，出來迎接。
孫悟空下馬，牽着金睛獸，裝模作樣地請她喝杯茶，一家子見是“大王”，都恭敬無比。
兩人寒暄，牛魔王說：“夫人，好久不見。”
羅剎說：“大王萬福。”
牛魔王又問：“你這新婚，怎麼突然回來看我？”
孫悟空說：“不是我拋棄你，是玉面公主娶了我，家裏事務多，不得不外走，如今也安頓下來了。”
然後他裝出兇狠口氣說：“聽說悟空正護送師父去火焰山，怕他來借扇，我恨他害我兒子，所以你若見他，一定要報我，我必斬他萬段，爲夫妻報仇！”
羅剎一聽，淚流滿面：“常言說，男人無妻，財無主；女人無夫，身無主。我命差點被這猴子害了！”
孫悟空故意大怒：“那潑猴什麼時候走的？”
羅剎說：“昨兒他來借扇，我出劍砍他，他忍着疼，說我嫂嫂，說你曾與他結義。”
孫悟空說：“是五百年前，你們七兄弟結義。”
羅剎說：“我罵他，他不敢回話；我砍他，他也不動。後來我一扇子打他，他躲進我肚子裏，差點害我命！後來我叫他叔叔，才把扇子給他！”
孫悟空假裝憤怒：“可惜！夫人怎麼把寶貝給了他？”
羅剎笑說：“給的是假扇，騙他走了。”
孫悟空問：“真扇在哪裏？”
羅剎說：“放心，我收着呢。”
接着，他們喝酒，羅剎趁酒意微醺，與孫悟空親密無間，兩人你碰我，我摟你，言語溫存，親熱無比。
喝酒過程中，孫悟空故意問：“真扇子藏在哪？你得小心點，我變化多端，說不定又來騙你。”
羅剎一笑，取出一把小扇，只有杏葉大小，遞給他：“這是寶貝嗎？”
孫悟空不信，心想：“這麼小，怎麼扇得滅八百里火？”
羅剎見他多想，就趁機親他一下，邊說邊道：“你這傻瓜，別想那麼多了！我告訴你，你與我分了手兩年，你沉迷享樂，神思被弄傷，忘了這寶扇的用法——只要用左手大拇指捻着第七根紅絲，念一句‘噓呵吸嘻吹呼’，便能長一丈二尺！這扇子變化無窮，哪怕八萬裏火焰，一扇就滅！”
孫悟空大喜，立刻記下，但又偷偷把扇子咬在嘴裏，不敢輕信。
羅剎說：“親親，喝酒去，別想這些！”
孫悟空趁機問：“這麼小的扇子，怎麼扇得動八百里火焰？”
羅剎酒意上頭，毫不掩飾，說出祕訣。
孫悟空聽後，激動萬分，隨即把扇子放嘴裏，然後甩手扔出，果然長了一丈二尺，光芒四射，紅絲閃閃，與之前那把假扇完全不同。
他開心地拿着扇子，心想：“我終於拿到了真法！”
但隨即明白，他只拿到了“變長”的方法，沒有拿到“扇火”的口訣。
無奈之下，他只能把扇子掛在肩上，轉身迴路。
就在這時，牛魔王在碧波潭底辦完酒宴，走出洞口，發現自己的金睛獸不見了。
老龍王問：“誰偷走了？”
衆人說：“沒人敢說，我們都在宴席上，沒進過。”
老龍王說：“有生人進來嗎？”
龍子龍孫說：“有，一個蟹精。”
牛魔王猛然醒悟：“對！那猴子一定就是！他早年大鬧天宮，聰明無比，肯定就是他變作蟹精，來偷我的神獸，又去騙羅剎女的真扇！”
衆人都驚懼不已：“那不是大鬧天宮的孫悟空嗎？”
牛魔王說：“正是！你們若在西天路上遇到他，一定要小心躲避！”
老龍王問：“那我的神獸怎麼辦？”
牛魔王笑道：“沒事，等我追上去，把他奪回來，剝皮、碎骨、挖心，全都給你出氣！”
說完，牛魔王立刻下令：“拿兵器來！”
婢女捧出兩把青鋒寶劍。
牛魔王脫下外衣，只穿貼身小衣，抽出劍，帶着怒火，直奔火焰山而去。
這一幕，真是：忘恩負義的魔頭，騙了癡心的婦人；烈性之徒，竟來挑戰木叉人（指哪吒或天兵天將）。
接下來會發生什麼？一切，還等着下回揭曉。
納蘭青雲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