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记》-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

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
  话说陈家庄众信人等,将猪羊牲醴与行者八戒,喧喧嚷嚷,直抬至灵感庙里排下,将童男女设在上首。行者回头,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,正面一个金字牌位,上写灵感大王之神,更无别的神象。众信摆列停当,一齐朝上叩头道:“大王爷爷,今年今月今日今时,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,年甲不齐,谨遵年例,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,童女一名陈一秤金,猪羊牲醴如数,奉上大王享用,保-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。”祝罢,烧了纸马,各回本宅不题。   那八戒见人散了,对行者道:“我们家去罢。”行者道:“你家在那里?”八戒道:“往老陈家睡觉去。”行者道:“呆子又乱谈了,既允了他,须与他了这愿心才是哩。”八戒道:“你倒不是呆子,反说我是呆子!只哄他耍耍便罢,怎么就与他祭赛,当起真来!”行者道:“莫胡说,为人为彻,一定等那大王来吃了,才是个全始全终;不然,又教他降灾贻害,反为不美。”正说间,只听得呼呼风响。八戒道:“不好了!风响是那话儿来了!”行者只叫:“莫言语,等我答应。”顷刻间,庙门外来了一个妖邪,你看他怎生模样:金甲金盔灿烂新,腰缠宝带绕红云。眼如晚出明星皎,牙似重排锯齿分。足下烟霞飘荡荡,身边雾霭暖熏熏。行时阵阵陰风冷,立处层层煞气温。却似卷帘扶驾将,犹如镇寺大门神。那怪物拦住庙门问道:“今年祭祀的是那家?”行者笑吟吟的答道:“承下问,庄头是陈澄、陈清家。”那怪闻答,心中疑似道:“这童男胆大,言谈伶俐,常来供养受用的,问一声不言语,再问声,唬了魂,用手去捉,已是死人。怎么今日这童男善能应对?”怪物不敢来拿,又问:“童男女叫甚名字?”行者笑道:“童男陈关保,童女一秤金。”怪物道:“这祭赛乃上年旧规,如今供献我,当吃你。”行者道:“不敢抗拒,请自在受用。”怪物听说,又不敢动手,拦住门喝道:“你莫顶嘴!我常年先吃童男,今年倒要先吃童女!”八戒慌了道:“大王还照旧罢,不要吃坏例子。”   那怪不容分说,放开手,就捉八戒。呆子扑的跳下来,现了本相,掣钉钯,劈手一筑,那怪物缩了手,往前就走,只听得当的一声响。八戒道:“筑破甲了!”行者也现本相看处,原来是冰盘大小两个鱼鳞,喝声“赶上!”二人跳到空中。那怪物因来赴会,不曾带得兵器,空手在云端里问道:“你是那方和尚,到此欺人,破了我的香火,坏了我的名声!”行者道:“这泼物原来不知,我等乃东土大唐圣僧三藏奉钦差西天取经之徒弟。昨因夜寓陈家,闻有邪魔,假号灵感,年年要童男女祭赛,是我等慈悲,拯救生灵,捉你这泼物!趁早实实供来!一年吃两个童男女,你在这里称了几年大王,吃了多少男女?一个个算还我,饶你死罪!”那怪闻言就走,被八戒又一钉钯,未曾打着,他化一阵狂风,钻入通天河内。行者道:“不消赶他了,这怪想是河中之物。且待明日设法拿他,送我师父过河。”八戒依言,径回庙里,把那猪羊祭醴,连桌面一齐搬到陈家。此时唐长老、沙和尚共陈家兄弟,正在厅中候信,忽见他二人将猪羊等物都丢在天井里。三藏迎来问道:“悟空,祭赛之事何如?”行者将那称名赶怪钻入河中之事,说了一遍,二老十分欢喜,即命打扫厢房,安排床铺,请他师徒就寝不题。   却说那怪得命,回归水内,坐在宫中,默默无言,水中大小眷族问题:“大王每年享祭,回来欢喜,怎么今日烦恼?”那怪道:“常年享毕,还带些余物与汝等受用,今日连我也不曾吃得。造化低,撞着一个对头,几乎伤了性命。”众水族问:“大王,是那个?”那怪道:“是一个东土大唐圣僧的徒弟,往西天拜佛求经者,假变男女,坐在庙里。我被他现出本相,险些儿伤了性命。一向闻得人讲:唐三藏乃十世修行好人,但得吃他一块肉延寿长生。不期他手下有这般徒弟,我被他坏了名声,破了香火,有心要捉唐僧,只怕不得能彀。”那水族中,闪上一个斑衣鳜婆,对怪物跬跬拜拜笑道:“大王,要捉唐僧,有何难处!但不知捉住他,可赏我些酒肉?”那怪道:“你若有谋,合同用力,捉了唐僧,与你拜为兄妹,共席享之。”鳜婆拜谢了道:“久知大王有呼风唤雨之神通,搅海翻江之势力,不知可会降雪?”那怪道:“会降。”又道:“既会降雪,不知可会作冷结冰?”那怪道:   “更会!”鳜婆鼓掌笑道:“如此极易!极易!”那怪道:“你且将极易之功,讲来我听。”鳜婆道:“今夜有三更天气,大王不必迟疑,趁早作法,起一阵寒风,下一阵大雪,把通天河尽皆冻结。   着我等善变化者,变作几个人形,在于路口,背包持伞,担担推车,不住的在冰上行走。那唐僧取经之心甚急,看见如此人行,断然踏冰而渡。大王稳坐河心,待他脚踪响处,迸裂寒冰,连他那徒弟们一齐坠落水中,一鼓可得也!”那怪闻言。满心欢喜道:“甚妙!甚妙!”即出水府,踏长空兴风作雪,结冷凝冻成冰不题。   却说唐长老师徒四人歇在陈家,将近天晓,师徒们衾寒枕冷。八戒咳歌打战睡不得,叫道:“师兄,冷啊!”行者道:“你这呆子,忒不长俊!出家人寒暑不侵,怎么怕冷?”三藏道:“徒弟,果然冷。你看,就是那重衾无暖气,袖手似揣冰。此时败叶垂霜蕊,苍松挂冻铃。地裂因寒甚,池平为水凝。渔舟不见叟,山寺怎逢僧?樵子愁柴少,王孙喜炭增。征人须似铁,诗客笔如菱。皮袄犹嫌薄,貂裘尚恨轻。蒲团僵老衲,纸帐旅魂惊。绣被重-褥,浑身战抖铃。”师徒们都睡不得,爬起来穿了衣服,开门看处,呀!外面白茫茫的,原来下雪哩!行者道:“怪道你们害冷哩,却是这般大雪!”四人眼同观看,好雪!但见那:彤云密布,惨雾重浸。彤云密布,朔风凛凛号空;惨雾重浸,大雪纷纷盖地。真个是六出花,片片飞琼;千林树,株株带玉。须臾积粉,顷刻成盐。白鹦歌失素,皓鹤羽毛同。平添吴楚千江水,压倒东南几树梅。却便似战退玉龙三百万,果然如败鳞残甲满天飞。那里得东郭履,袁安卧,孙康映读;更不见子猷舟,王恭币,苏武餐毡。但只是几家村舍如银砌,万里江山似玉团。好雪!   柳絮漫桥,梨花盖舍。柳絮漫桥,桥边渔叟挂蓑衣;梨花盖舍,舍下野翁煨。客子难沽酒,苍头苦觅梅。洒洒潇潇裁蝶翘,飘飘荡荡剪鹅衣。团团滚滚随风势,迭迭层层道路迷。阵阵寒威穿小幕,飕飕冷气透幽帏。丰年祥瑞从天降,堪贺人间好事宜。那场雪,纷纷洒洒,果如剪玉飞绵。师徒们叹玩多时,只见陈家老者,着两个僮仆,扫开道路,又两个送出热汤洗面。须臾又送滚茶侞饼,又抬出炭火,俱到厢房,师徒们叙坐。长老问道:“老施主,贵处时令,不知可分春夏秋冬?”陈老笑道:“此间虽是僻地,但只风俗人物与上国不同,至于诸凡谷苗牲畜,都是同天共日,岂有不分四时之理?”三藏道:“既分四时,怎么如今就有这般大雪,这般寒冷?”陈老道:“此时虽是七月,昨日已交白露,就是八月节了。我这里常年八月间就有霜雪。”三藏道:“甚比我东土不同,我那里交冬节方有之。”   正话间,又见僮仆来安桌子,请吃粥。粥罢之后,雪比早间又大,须臾平地有二尺来深。三藏心焦垂泪,陈老道:“老爷放心,莫见雪深忧虑。我舍下颇有几石粮食,供养得老爷们半生。”三藏道:“老施主不知贫僧之苦。我当年蒙圣恩赐了旨意,摆大驾亲送出关,唐王御手擎杯奉饯,问道几时可回?贫僧不知有山川之险,顺口回奏,只消三年,可取经回国。自别后,今已七八个年头,还未见佛面,恐违了钦限,又怕的是妖魔凶狠,所以焦虑。今日有缘得寓潭府,昨夜愚徒们略施小惠报答,实指望求一船只渡河。不期天降大雪,道路迷漫,不知几时才得功成回故土也!”陈老道:“老爷放心,正是多的日子过了,那里在这几日?且待天晴,化了冰,老拙倾家费产,必处置送老爷过河。”只见一僮又请进早斋。到厅上吃毕,叙不多时,又午斋相继而进。三藏见品物丰盛,再四不安道:“既蒙见留,只可以家常相待。”陈老道:“老爷,感蒙替祭救命之恩,虽逐日设筵奉款,也难酬难谢。”   此后大雪方住,就有人行走。陈老见三藏不快,又打扫花园,大盆架火,请去雪洞里闲耍散闷。八戒笑道:“那老儿忒没算计!春二三月好赏花园,这等大雪又冷,赏玩何物!”行者道:   “呆子不知事!雪景自然幽静,一则游赏,二来与师父宽怀。”陈老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遂此邀请到园,但见:景值三秋,风光如腊。苍松结玉蕊,衰柳挂银花。阶下玉苔堆粉屑,窗前翠竹吐琼芽。巧石山头,养鱼池内。巧石山头,削削尖峰排玉笋;养鱼池内,清清活水作冰盘。临岸芙蓉娇色浅,傍崖木槿嫩枝垂。秋海棠,全然压倒;腊梅树,聊发新枝。牡丹亭、海榴亭、丹桂亭,亭亭尽鹅毛堆积;放怀处、款客处、遣兴处,处处皆蝶翅铺漫。   两篱黄菊玉绡金,几树丹枫红间白。无数闲庭冷难到,且观雪洞冷如冰。那里边放一个兽面象足铜火盆,热烘烘炭火才生;   那上下有几张虎皮搭苫漆交椅,软温温纸窗铺设。四壁上挂几轴名公古画,却是那七贤过关,寒江独钓,迭嶂层峦团雪景;苏武餐毡,折梅逢使,琼林玉树写寒文。说不尽那家近水亭鱼易买,雪迷山径酒难沽。真个可堪容膝处,算来何用访蓬壶?众人观玩良久,就于雪洞里坐下,对邻叟道取经之事,又捧香茶饮毕。陈老问:列位老爷,可饮酒么?”三藏道:“贫僧不饮,小徒略饮几杯素酒。”陈老大喜,即命:“取素果品,炖暖酒,与列位汤寒。”那僮仆即抬桌围炉,与两个邻叟各饮了几杯,收了家火。   不觉天色将晚,又仍请到厅上晚斋,只听得街上行人都说:“好冷天啊!把通天河冻住了!”三藏闻言道:“悟空,冻住河,我们怎生是好?”陈老道:“乍寒乍冷,想是近河边浅水处冻结。”那行人道:“把八百里都冻的似镜面一般,路口上有人走哩!”三藏听说有人走,就要去看。陈老道:“老爷莫忙,今日晚了,明日去看。”遂此别却邻叟,又晚斋毕,依然歇在厢房。   及次日天晓,八戒起来道:“师兄,今夜更冷,想必河冻住也。”三藏迎着门,朝天礼拜道:“众位护教大神,弟子一向西来,虔心拜佛,苦历山川,更无一声报怨。今至于此,感得皇天-助,结冻河水,弟子空心权谢,待得经回,奏上唐皇,竭诚酬答。”礼拜毕,遂教悟净背马,趁冰过河。陈老又道:“莫忙,待几日雪融冰解,老拙这里办船相送。”沙僧道:“就行也不是话,再住也不是话,口说无凭,耳闻不如眼见。我背了马,且请师父亲去看看。”陈老道:“言之有理。”教:“小的们,快去背我们六匹马来!且莫背唐僧老爷马。”就有六个小价跟随,一行人径往河边来看,真个是,雪积如山耸,云收破晓晴。寒凝楚塞千峰瘦,冰结江湖一片平。朔风凛凛,滑冻棱棱。池鱼偎密藻,野鸟恋枯槎。塞外征夫俱坠指,江头梢子乱敲牙。裂蛇腹,断鸟足,果然冰山千百尺。万壑冷浮银,一川寒浸玉。东方自信出僵蚕,北地果然有鼠窟。王祥卧,光武渡,一夜溪桥连底固。曲沼结棱层,深渊重迭。通天阔水更无波,皎洁冰漫如陆路。三藏与一行人到了河边,勒马观看,真个那路口上有人行走。三藏问道:“施主,那些人上冰往那里去?”陈老道:“河那边乃西梁女国,这起人都是做买卖的。我这边百钱之物,到那边可值万钱;那边百钱之物,到这边亦可值万钱。利重本轻,所以人不顾生死而去。常年家有五七人一船,或十数人一船,飘洋而过。见如今河道冻住,故舍命而步行也。”三藏道:“世间事惟名利最重。似他为利的,舍死忘生,我弟子奉旨全忠,也只是为名,与他能差几何!”教:“悟空,快回施主家,收拾行囊,叩背马匹,趁此层冰,早奔西方去也。”行者笑吟吟答应。沙僧道:“师父啊,常言道,千日吃了千升米。今已托赖陈府上,且再住几日,待天晴化冻,办船而过,忙中恐有错也。”三藏道:“悟净,怎么这等愚见!若是正二月,一日暖似一日,可以待得冻解。此时乃八月,一日冷似一日,如何可便望解冻!却不又误了半载行程?”   八戒跳下马来:“你们且休讲闲口,等老猪试看有多少厚薄。”   行者道:“呆子,前夜试水,能去抛石,如今冰冻重漫,怎生试得?”八戒道:“师兄不知,等我举钉钯筑他一下。假若筑破,就是冰薄,且不敢行;若筑不动,便是冰厚,如何不行?”三藏道:   “正是,说得有理。”那呆子撩衣拽步,走上河边,双手举钯,尽力一筑,只听扑的一声,筑了九个白迹,手也振得生疼。呆子笑道:“去得!去得!连底都锢住了。”   三藏闻言,十分欢喜,与众同回陈家,只教收拾走路。那两个老者苦留不住,只得安排些干粮烘炒,做些烧饼馍馍相送。   一家子磕头礼拜,又捧出一盘子散碎金银,跪在面前道:“多蒙老爷活子之恩,聊表途中一饭之敬。”三藏摆手摇头,只是不受道:“贫僧出家人,财帛何用?就途中也不敢取出。只是以化斋度日为正事,收了干粮足矣。”二老又再三央求,行者用指尖儿捻了一小块,约有四五钱重,递与唐僧道:“师父,也只当些衬钱,莫教空负二老之意。”遂此相向而别,径至河边冰上,那马蹄滑了一滑,险些儿把三藏跌下马来。沙僧道:“师父,难行!”   八戒道:“且住!问陈老官讨个稻草来我用。”行者道:“要稻草何用?”八戒道:“你那里得知,要稻草包着马蹄方才不滑,免教跌下师父来也。”陈老在岸上听言,急命人家中取一束稻草,却请唐僧上岸下马。八戒将草包裹马足,然后踏冰而行。   别陈老离河边,行有三四里远近,八戒把九环锡杖递与唐僧道:“师父,你横此在马上。”行者道:“这呆子奸诈!锡杖原是你挑的,如何又叫师父拿着?”八戒道:“你不曾走过冰凌,不晓得。凡是冰冻之上,必有凌眼,倘或-着凌眼,脱将下去,若没横担之物,骨都的落水,就如一个大锅盖盖住,如何钻得上来!   须是如此架住方可。”行者暗笑道:“这呆子倒是个积年走冰的!”果然都依了他。长老横担着锡杖,行者横担着铁棒,沙僧横担着降妖宝杖,八戒肩挑着行李,腰横着钉钯,师徒们放心前进。这一直行到天晚,吃了些干粮,却又不敢久停,对着星月光华,观的冰冻上亮灼灼、白茫茫,只情奔走,果然是马不停蹄,师徒们莫能合眼,走了一夜。天明又吃些干粮,望西又进。   正行时,只听得冰底下扑喇喇一声响-,险些儿唬倒了白马。   三藏大惊道:“徒弟呀!怎么这般响-?”八戒道:“这河忒也冻得结实,地凌响了,或者这半中间连底通锢住了也。”三藏闻言,又惊又喜,策马前进,趱行不题。   却说那妖邪自从回归水府,引众精在于冰下。等候多时,只听得马蹄响处,他在底下弄个神通,滑喇的迸开冰冻,慌得孙大圣跳上空中,早把那白马落于水内,三人尽皆脱下。那妖邪将三藏捉住,引群精径回水府,厉声高叫:“鳜妹何在?”老鳜婆迎门施礼道:“大王,不敢不敢!”妖邪道:“贤妹何出此言!一言既出,驷马难追。原说听从汝计,捉了唐僧,与你拜为兄妹。   今日果成妙计,捉了唐僧,就好味了前言?”教:“小的们,抬过案桌,磨快刀来,把这和尚剖腹剜心,剥皮剐肉,一壁厢响动乐器,与贤妹共而食之,延寿长生也。”鳜婆道:“大王,且休吃他,恐他徒弟们寻来吵闹。且宁耐两日,让那厮不来寻,然后剖开,请大王上坐,众眷族环列,吹弹歌舞,奉上大王,从容自在享用,却不好也?”那怪依言,把唐僧藏于宫后,使一个六尺长的石匣,盖在中间不题。   却说八戒、沙僧在水里捞着行囊,放在白马身上驮了,分开水路,涌浪翻波,负水而出,只见行者在半空中看见,问道:   “师父何在?”八戒道:“师父姓陈,名到底了,如今没处找寻,且上岸再作区处。”原来八戒本是天蓬元帅临凡,他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大众,沙和尚是流沙河内出身,白马本是西海龙孙:故此能知水性。大圣在空中指引,须臾回转东崖,晒刷了马匹,-掠了衣裳,大圣云头按落,一同到于陈家庄上。早有人报与二老道:“四个取经的老爷,如今只剩了三个来也。”兄弟即忙接出门外,果见衣裳还湿,道:“老爷们,我等那般苦留,却不肯住,只要这样方休。怎么不见三藏老爷?”八戒道:“不叫做三藏了,改名叫做陈到底也。”二老垂泪道:“可怜!可怜!我说等雪融备船相送,坚执不从,致令丧了性命!”行者道:“老儿,莫替古人耽忧,我师父管他不死长命。老孙知道,决然是那灵感大王弄法算计去了。你且放心,与我们浆浆衣服,晒晒关文,取草料喂着白马,等我弟兄寻着那厮,救出师父,索性剪草除根,替你一庄人除了后患,庶几永永得安生也。”陈老闻言,满心欢喜,即命安排斋供。兄弟三人,饱餐一顿,将马匹行囊交与陈家看守,各整兵器,径赴道边寻师擒怪。正是:误踏层冰伤本性,大丹脱漏怎周全?毕竟不知怎么救得唐僧,且听下回分解——

好,那我来给你讲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,就从《西游记》第四十八回说起,名叫《魔弄寒风飘大雪 僧思拜佛履层冰》。

话说在陈家庄,一群老少爷们凑在一起,把猪、羊、酒、肉这些供品,一筐筐、一叠叠地抬到灵感庙里。他们把童男童女摆在最前面的位置,摆得整整齐齐,仿佛在举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这时候,孙悟空回头一看,庙里只有一块金色的牌位,上头写着“灵感大王”,其他神像一个都没有。

大家齐刷刷地朝牌位跪下,齐声喊:“大王爷爷啊,今年今年,陈家庄陈澄家和陈清家,年岁不齐,照例献上童男陈关保,童女陈一秤金,猪羊酒肉都带来了,全数奉上,求您保佑咱们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!”

说完,他们烧了纸马,各自回家去了。

八戒见人走光,就拍拍屁股对孙悟空说:“咱们也该回家了。”
孙悟空却问:“你家在哪?”
八戒说:“回老陈家睡觉。”
孙悟空摇摇头:“呆子!你真糊涂!既然答应了他们,就该让他们心满意足,不能光图个乐呵就走。”
八戒不服气:“你倒不呆,说我是呆子!我不过是逗他们玩玩,哪能真去祭拜,真去当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!”
孙悟空正色道:“胡说!做人得认真。咱们既然答应了,就得让它圆满!不然,那灵感大王要是吃了人,闹出大乱子,那可就糟了。”

话还没说完,突然“呼呼”一阵寒风刮过庙门,八戒吓了一跳:“不好了!风响了!邪祟来了!”
孙悟空却镇定下来,说:“别慌,等我应酬。”
一转眼,庙门外就来了一位怪模怪样的妖魔——金甲金盔,闪闪发亮,腰间围着红绸带,像裹着一团火云;眼睛亮得像晚上的星星,牙齿尖得像锯条一样;走起路来,呼呼地刮风,站定之后,空气都冻得发冷。这妖魔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,站在庙门前,冷冷地问:“今年祭的是哪家?”

孙悟空笑着说:“是陈澄、陈清两家。”

妖魔一听,心里一动:“这孩子胆子真大,说话也利索,常年都来供奉我,我问一句,他不答,再问一句,吓得魂飞魄散,早就吓得死在地里了。可今天这孩子居然能应答,真不简单!”
他不敢动手,又问:“童男童女叫啥名字?”
孙悟空笑道:“童男叫陈关保,童女叫一秤金。”
妖魔眯着眼说:“这年头的规矩,我每年吃一个童男,也该是吃一个童女了。”
孙悟空连忙说:“不敢抵触,您请随意享用!”
妖魔听了,还是不敢动手,又喝道:“你别顶嘴!我常年先吃童男,今年倒要先吃童女!”
八戒急了:“大王啊,照旧吧,别打破例了,惹人笑话。”

妖魔一听,哪肯听?猛地伸手就抓八戒。八戒吓得跳下来,瞬间现出原形——一只猪的本相!他挥起钉耙,狠狠一砸,妖魔“哎呀”一声缩手就跑。轰的一声巨响,钉耙砸碎了妖魔的金甲。

八戒大喊:“甲给砸破了!”
孙悟空也现出本相,原来是两块冰盘大的鱼鳞。两人立刻跳上空中,腾空而起。

妖魔因为是来赴宴的,没带兵器,只好空手在天上嚷道:“你是哪个地方的和尚?敢到我地盘上胡来,破坏我的香火,坏了我名声?!”
孙悟空大义凛然:“这妖物还不知道!我们是大唐和尚三藏的徒弟,奉旨西天取经。昨夜住在陈家,听说你天天吃童男童女,我们出于慈悲,才来捉你!趁早把账算清吧!你一年吃两个童男童女,这几十年你吃了多少人,一个一个说清楚,饶你一条命!”

妖魔一听,吓得立刻想逃。八戒又一钉耙砸过去,没打中,妖魔顿时化作一阵狂风,钻进通天河里去了。

孙悟空说:“不用追了,这妖怪肯定是河里的东西。明天想办法捉他,送师父过河吧。”
八戒点头,回庙里把供品和桌椅都搬回陈家。

这时,唐僧、沙僧,还有陈家老哥俩,正坐在厅里等着消息。突然见他们把猪羊、酒肉都扔到天井里头,都愣住了。
唐僧迎上前问:“悟空,祭祀的事怎么样了?”
孙悟空把刚才遇到的妖怪、他化作大风、钻进河里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唐僧和沙僧听了,激动得合不拢嘴,立刻吩咐人打扫厢房,铺床铺被,安排他们师徒安歇。

这妖怪刚一回到水底,就在水府的宫里坐下,一句话也不说。水族们围过来问:“大王,平时您吃祭品,回来都欢欣鼓舞,今天怎么愁眉不展?”
妖怪叹气说:“往年吃完,还剩点肉分给兄弟们,今年连我都没吃到!简直是命不好,碰到一个对头,差点命都丢了!”
水族问:“谁干的?”
妖怪说:“是一个从东土大唐来的和尚徒弟,他装成男女,坐到庙里。我一看到他,就把他变成了原形,险些伤了命。听说唐三藏是修行千年的好人,只差一块肉就能长生不老。没想到他手下竟有这么厉害的徒弟,我名声尽毁,香火断绝,心里恨死了,想抓唐僧,可又怕抓不到。”

这时,一位名叫“斑衣鳜婆”的水族闪身而出,对妖怪跪拜说:“大王,要抓唐僧,太容易了!可得赏我些酒肉?”
妖怪说:“你若能出点主意,我们一起动手,捉到唐僧,我就与你拜为兄妹,共桌共享。”
鳜婆高兴地点头:“早就听说您有呼风唤雨、搅海翻江的本事,可知道您会下雪吗?”
妖怪说:“会!”
鳜婆兴奋地拍手:“那您会结冰吗?”
妖怪说:“更会!”
鳜婆大笑:“太好了!太好了!今晚三更,您就马上出招——起一阵寒风,下一场大雪,把通天河彻底冻成冰!”

她接着说:
“我等这些能变化的精怪,就变作几个人,背着包、拿着伞、推着担子、扛着车,在冰上走来走去。唐僧一心求经,看见这种情景,必定想踩着冰过河。您稳稳坐在河心,等他脚踏冰面,冰层发出‘咔嚓’声,裂开一条缝,他和他的徒弟们就会全掉进水里,一击就擒!”

妖怪听了,心中大喜:“妙啊!妙啊!”
立刻从水里出来,踏着云头,呼风唤雪,顷刻间冰封通天河水,天地一片白茫茫。

再说唐僧师徒住在陈家,天快亮时,四人冷得直打哆嗦。八戒咳得像风箱一样,翻来覆去睡不着,喊道:“师兄,冷啊!”
孙悟空说:“你这呆子,真不行!出家人怎么怕冷?”
唐僧却叹气:“真的冷啊,看这被子像揣了冰,袖子里都结霜了。秋风扫落叶,松树挂着冰铃。地都冻裂了,池水都结了冰。连渔夫都见不着,山寺也见不到僧人。樵夫愁柴少,王孙倒喜欢烧炭。征夫像铁,诗客笔都冷得像菱角。皮袄嫌薄,貂裘还觉得轻。蒲团都僵了,纸帐里都惊魂!”

大家都睡不着,只好起身穿衣,打开门一看——
哇!外面白茫茫一片!原来是大雪下起来了!

他们往外一看,好一场雪!
乌云密布,寒风呼啸;大雪纷飞,漫天都是六瓣雪花,像千树万树披上白玉。雪落得快,积得也快,顷刻就堆了二尺高。
有人形容:“飞雪如琼,似玉龙退走,千军万马,残甲满天!”
连东郭的袁安都冻得睡在草堆里,孙康都用冻手映着书读,哪还见有子猷的扁舟、王恭的酒钱、苏武的毡子?
村庄像白银砌成,江山如玉团般光亮。

柳絮飘桥,梨花盖屋。桥边渔夫披着蓑衣,屋下老翁在煨火。旅客难买酒,老汉苦找梅。雪花像剪刀裁出的蝴蝶翅膀,像鹅毛铺天盖地。一路团团滚滚,道路都看不清了。寒风穿窗,冷气透被,好一个丰年祥瑞,人间大喜!

雪越下越大,陈家老者赶紧让人扫路,又端来热汤洗脸,接着送热茶和热饼,还搬来炭火送到厢房。
唐僧问:“老先生,咱们这地方,有四季吗?”
老者笑着说:“虽然偏僻,但四季分明,和天宫一样,哪有分不清的?”
唐僧问:“怎么今年八月就有这么冷的雪?”
老者说:“咱们这里八月就常下霜雪,这叫‘白露节’,是秋的开始。”
唐僧叹道:“我那地方,到冬天才下雪,真不一样。”

正说着,仆人来摆饭。吃完粥后,雪更大了,雪深已有两尺。唐僧心急如焚,泪流满面。
老者安慰说:“别怕,我这里存了不少粮食,能养你们几天。”
唐僧说:“老先生不知我多苦。当年我受圣旨西行,唐王亲送,问我什么时候能回。我随口说三年,结果几十年过去了,还没见佛,怕耽误了钦限,又怕妖魔太狠。今天有缘到这,昨夜也想报答,只盼能有一条船,过河去。没想到天降大雪,路被冻住了,不知哪天才能到西天!”

老者说:“您别怕,雪总会化,等天晴冰开,我全家出钱出力,给您备船送行。”

又过一会儿,八戒说:“我来试试,看冰多厚。”
孙悟空说:“前天试水时,还能抛石头,现在冰厚得不行,怎么试?”
八戒说:“你不懂!我举钉耙一砸,如果砸开了,冰就薄,可以走;如果砸不动,说明冰厚,就更不能走。”
唐僧说:“说得对。”

于是八戒走上河边,双手举钉耙,用力一捣——“砰!”一声,砸出九道白印,手都震麻了。
他哈哈大笑:“行得通!冰厚得连地底都封住了!”

唐僧一听,喜出望外,立刻带着大家回陈家收拾东西。老者苦留不住,只给些干粮、烧饼、馍馍送他们。

一家人磕头跪地,捧出一盘散碎银钱,说:“多亏您救命之恩,我们仅能表个心意。”
唐僧摆手说:“我出家人,哪能要这些钱?途中也从不带钱,只靠化斋度日。收些干粮就足够了。”
老者再三恳求,孙悟空用指尖捻了一小块,有四五钱重,递到唐僧手里:“师父,这算个小意思,别辜负老俩口的心意。”

说完,师徒们告别,向河边走去。马蹄一滑,差点把唐僧掀下马。
沙僧说:“师父,太难走了!”
八戒忙说:“等等!我去找陈老官要稻草,包住马蹄不滑。”
孙悟空问:“要稻草干吗?”
八戒说:“你不懂!冰上走,必有冰缝,要是踩到,马会掉进水里,没有横担,人骨头都得砸进水里,就像盖着大锅盖,拔不出来!必须这样架着才行!”
孙悟空心里一惊,笑着想:“这呆子倒是走过冰的!”

于是大家各自准备:唐僧横着锡杖,孙悟空横着铁棒,沙僧横着降妖宝杖,八戒肩挑行李,腰横钉耙,稳稳前行。
这一走,一直走到天黑,吃了干粮,也不敢久停,对着星星月亮,奔走如飞,一整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黎明,又吃了些干粮,继续向西走去。

刚走着,突然“扑噜”一声——冰底传来巨响,白马吓得差点倒下。
唐僧大惊:“怎么回事?”
八戒说:“这河太结冰了,是冰缝崩裂,说不定中间已经封死了!”
唐僧一听,又惊又喜,催马加快,继续前进。

这时,妖怪回到水府,召集众精怪躲在冰下,静静等待。
忽然听到马蹄声,他一惊,立刻在冰下施展法力,冰层“哗啦”裂开,孙大圣跳上云头,把白马直接扔进水里,三人也全部脱身!

妖怪把唐僧抓起来,带到水府,高声喊:“鳜妹,快来!”
老鳜婆迎上去,说:“大王,我哪敢不来!”
妖怪怒道:“你还敢说不敢?我们说好要你一起吃唐僧的肉,延寿长生!现在真抓到了,你还不来?!”
他喝道:“把案桌抬上来,磨快刀,剖开和尚,剜心剥皮,割肉碎骨,一边敲鼓打乐,让你和我一起大快朵颐!”
老鳜婆连忙劝:“大王,别急!他徒弟们可能会来,先别动他,让两天,等他们不来,再慢慢剖开,把唐僧请出来,摆上桌,让满堂精怪都来喝彩,慢慢享用,岂不更体面?”

妖怪同意,把唐僧藏在宫后,用一个六尺长的石匣盖住。

此时,八戒、沙僧在水里捞起行李,背上白马,一路破浪,翻波而出。
孙悟空在天上看见,急忙问:“师父呢?”
八戒说:“师父叫陈到底了,现在找不到,先上岸再说。”

原来八戒是天蓬元帅下凡,当年掌管天河八万水兵;沙僧是流沙河出身;白马是西海龙孙——自然懂水性。
孙悟空在空中指引,不一会儿,他们回到东崖,晒干马,洗了衣,云头降落,回到陈家庄。

有人飞奔来报:“四位取经的老爷,只剩三个了!”
两位老者赶紧出来接,见大家衣裳还湿,激动地说:“我们苦留你们,你们都不肯留,现在只来三个,怎么不见唐僧?”
八戒笑着说:“他现在叫陈到底了。”
老者泪如雨下:“可怜啊!我们说等雪化了备船送他,他却执意不走,结果丢了命!”
孙悟空说:“老哥,别替古人愁了,我师父绝不会死!我知道,那灵感大王是设了陷阱,算计我们。你安心,我一定会把师父救出来,把妖怪连根拔起,替你这个庄子除掉后患,从此平安无灾!”

老者听了,激动万分,立刻准备斋饭。兄弟三人吃饱,把马和行囊交给陈家看管,各整兵器,直奔河边,去寻师父、抓妖怪。

最后,留下一句话:
“误踏层冰,伤了本性,大丹脱漏,怎会周全?”

究竟怎么救出唐僧?下回再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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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

吴承恩(约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号射阳居士、射阳山人。祖籍涟水(今江苏省涟水县),后徙居山阳(今江苏省淮安市)。中国明代作家、官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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