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

聖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
  卻說那國王倚着龍牀,淚如泉湧,只哭到天晚不住。行者上前高呼道:“你怎麼這等昏亂!見放着那道士的屍骸,一個是虎,一個是鹿,那羊力是一個羚羊。不信時,撈上骨頭來看,那裏人有那樣骷髏?他本是成精的山獸,同心到此害你,因見氣數還旺,不敢下手。若再過二年,你氣數衰敗,他就害了你性命,把你江山一股兒盡屬他了。幸我等早來,除妖邪救了你命,你還哭甚?哭甚!急打發關文,送我出去。”國王聞此,方纔省悟。那文武多官俱奏道:“死者果然是白鹿黃虎,油鍋裏果是羊骨。聖僧之言,不可不聽。”國王道:“既是這等,感謝聖僧。今日天晚,教太師且請聖僧至智淵寺。明日早朝,大開東閣,教光祿寺安排素淨筵宴酬謝。”果送至寺裏安歇。次日五更時候,國王設朝,聚集多官,傳旨:“快出招僧榜文,四門各路張掛。”一壁廂大排筵宴,擺駕出朝,至智淵寺門外,請了三藏等,共入東閣赴宴,不在話下。卻說那脫命的和尚聞有招僧榜,個個欣然,都入城來尋孫大聖,交納毫毛謝恩。這長老散了宴,那國王換了關文,同皇后嬪妃,兩班文武,送出朝門。只見那些和尚跪拜道旁,口稱:“齊天大聖爺爺!我等是沙灘上脫命僧人。聞知爺爺掃除妖孽,救拔我等,又蒙我王出榜招僧,特來交納毫毛,叩謝天恩。”行者笑道:“汝等來了幾何?”僧人道:“五百名,半個不少。”行者將身一抖,收了毫毛,對君臣僧俗人說道:“這些和尚實是老孫放了,車輛是老孫運轉雙關穿夾脊,-碎了,那兩個妖道也是老孫打死了。今日滅了妖邪,方知是禪門有道,向後來再不可胡爲亂信。望你把三教歸一,也敬僧,也敬道,也養育人才,我保你江山永固。”國王依言,感謝不盡,遂送唐僧出城去訖。   這一去,只爲殷勤經三藏,努力修持光一元。曉行夜住,渴飲飢餐,不覺的春盡夏殘,又是秋光天氣。一日,天色已晚,唐僧勒馬道:“徒弟,今宵何處安身也?”行者道:“師父,出家人莫說那在家人的話。”三藏道:“在家人怎麼?出家人怎麼?”行者道:“在家人,這時候溫牀暖被,懷中抱子,腳後蹬妻,自自在在睡覺;我等出家人,那裏能夠!便是要帶月披星,餐風宿水,有路且行,無路方住。”八戒道:“哥哥,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如今路多險峻,我挑着重擔,着實難走,須要尋個去處,好眠一覺,養養精神,明日方好捱擔,不然,卻不累倒我也?”行者道:   “趁月光再走一程,到有人家之所再住。”師徒們沒奈何,只得相隨行者往前。   又行不多時,只聽得滔滔浪響。八戒道:“罷了!來到盡頭路了!”沙僧道:“是一股水擋住也。”唐僧道:“卻怎生得渡?”八戒道:“等我試之,看深淺何如。”三藏道:“悟能,你休亂談,水之淺深,如何試得?”八戒道:“尋一個鵝卵石,拋在當中。若是濺起水泡來是淺,若是骨都都沉下有聲是深。”行者道:“你去試試看。”那呆子在路旁摸了一塊頑石,望水中拋去,只聽得骨都都泛起魚津,沉下水底。他道:“深深深!去不得!”唐僧道:   “你雖試得深淺,卻不知有多少寬闊。”八戒道:“這個卻不知,不知。”行者道:“等我看看。”好大聖,縱筋斗雲,跳在空中,定睛觀看,但見那:洋洋光浸月,浩浩影浮天。靈派吞華嶽,長流貫百川。千層洶浪滾,萬迭峻波顛。岸口無漁火,沙頭有鷺眠。   茫然渾似海,一望更無邊。急收雲頭,按落河邊道:“師父,寬哩寬哩!去不得!老孫火眼金睛,白日裏常看千里,兇吉曉得是,夜裏也還看三五百里。如今通看不見邊岸,怎定得寬闊之數?”   三藏大驚,口不能言,聲音哽咽道:“徒弟啊,似這等怎了?”沙僧道:“師父莫哭,你看那水邊立的,可不是個人麼。”行者道:   “想是扳罾的漁人,等我問他去來。”拿了鐵棒,兩三步跑到面前看處,呀!不是人,是一面石碑。碑上有三個篆文大字,下邊兩行,有十個小字。三個大字乃“通天河”,十個小字乃“徑過八百里,亙古少人行”。行者叫:“師父,你來看看。”三藏看見,滴淚道:“徒弟呀,我當年別了長安,只說西天易走,那知道妖魔阻隔,山水迢遙!”八戒道:“師父,你且聽,是那裏鼓鈸聲音?想是做齋的人家。我們且去趕些齋飯喫,問個渡口尋船,明日過去罷。”三藏馬上聽得,果然有鼓鈸之聲,“卻不是道家樂器,足是我僧家舉事。我等去來。”行者在前引馬,一行聞響而來。那裏有甚正路,沒高沒低,漫過沙灘,望見一簇人家住處,約摸有四五百家,卻也都住得好,但見倚山通路,傍岸臨溪。處處柴扉掩,家家竹院關。沙頭宿鷺夢魂清,柳外啼鵑喉舌冷。短笛無聲,寒砧不韻。紅蓼枝搖月,黃蘆葉鬥風。陌頭村犬吠疏籬,渡口老漁眠釣艇。燈火稀,人煙靜,半空皎月如懸鏡。忽聞一陣白-香,卻是西風隔岸送。   三藏下馬,只見那路頭上有一家兒,門外豎一首幢幡,內裏有燈燭熒煌,香菸馥郁。三藏道:“悟空,此處比那山凹河邊,卻是不同。在人間屋檐下,可以遮得冷露,放心穩睡。你都莫來,讓我先到那齋公門首告求。若肯留我,我就招呼汝等;假若不留,你卻休要撒潑。汝等臉嘴醜陋,只恐唬了人,闖出禍來,卻倒無住處矣。”行者道:“說得有理。請師父先去,我們在此守待。”那長老才摘了斗笠,光着頭,抖抖褊衫,拖着錫杖,徑來到人家門外,見那門半開半掩,三藏不敢擅入。聊站片時,只見裏面走出一個老者,項下掛着數珠,口唸阿彌陀佛,徑自來關門,慌得這長老合掌高叫:“老施主,貧僧問訊了。”那老者還禮道:   “你這和尚,卻來遲了。”三藏道:“怎麼說?”老者道:“來遲無物了。早來啊,我舍下齋僧,盡飽喫飯,熟米三升,白布一段,銅錢十文。你怎麼這時纔來?”三藏躬身道:“老施主,貧僧不是趕齋的。”老者道:“既不趕齋,來此何干?”三藏道:“我是東土大唐欽差往西天取經者,今到貴處,天色已晚,聽得府上鼓鈸之聲,特來告借一宿,天明就行也。”那老者搖手道:“和尚,出家人休打誑語。東土大唐到我這裏,有五萬四千里路,你這等單身,如何來得?”三藏道:“老施主見得最是,但我還有三個小徒,逢山開路,遇水迭橋,保護貧僧,方得到此。”老者道:“既有徒弟,何不同來?”教:“請,請,我舍下有處安歇。”三藏回頭叫聲:“徒弟,這裏來。”那行者本來性急,八戒生來粗魯,沙僧卻也莽撞,三個人聽得師父招呼,牽着馬,挑着擔,不問好歹,一陣風闖將進去。那老者看見,唬得跌倒在地,口裏只說是“妖怪來了!妖怪來了!”三藏攙起道:“施主莫怕,不是妖怪,是我徒弟。”老者戰兢兢道:“這般好俊師父,怎麼尋這樣醜徒弟!”三藏道:“雖然相貌不中,卻倒會降龍伏虎,捉怪擒妖。”老者似信不信的,扶着唐僧慢走。   卻說那三個兇頑闖入廳房上,拴了馬,丟下行李。那廳中原有幾個和尚唸經,八戒掬着長嘴喝道:“那和尚,唸的是甚麼經?”那些和尚聽見問了一聲,忽然抬頭觀看外來人,嘴長耳朵大。身粗背膊寬,聲響如雷咋。行者與沙僧,容貌更醜陋。廳堂幾衆僧,無人不害怕-黎還唸經,班首教行罷。難顧磬和鈴,佛象且丟下。一齊吹息燈,驚散光乍乍。跌跌與爬爬,門檻何曾跨!你頭撞我頭,似倒葫蘆架。清清好道場,翻成大笑話。   這兄弟三人,見那些人跌跌爬爬,鼓着掌哈哈大笑。那些僧越加悚懼,磕頭撞腦,各顧性命,通跑淨了,三藏攙那老者,走上廳堂,燈火全無,三人嘻嘻哈哈的還笑。唐僧罵道:“這潑物,十分不善!我朝朝教誨,日日叮嚀。古人云,不教而善,非聖而何!   教而後善,非賢而何!教亦不善,非愚而何!汝等這般撒潑,誠爲至下至愚之類!走進門不知高低,唬倒了老施主,驚散了唸經僧,把人家好事都攪壞了,卻不是墮罪與我?”說得他們不敢回言。那老者方信是他徒弟,急回頭作禮道:“老爺,沒大事,沒大事,才然關了燈,散了花,佛事將收也。”八戒道:“既是了帳,擺出滿散的齋來,我們喫了睡覺。”老者叫:“掌燈來!掌燈來!”   家裏人聽得,大驚小怪道:“廳上唸經,有許多香燭,如何又教掌燈?”幾個僮僕出來看時,這個黑洞洞的,即便點火把燈籠,一擁而至,忽抬頭見八戒沙僧,慌得丟了火把,忽怞身關了中門,往裏嚷道:“妖怪來了!妖怪來了!”   行者拿起火把,點上燈燭,扯過一張交椅,請唐僧坐在上面,他兄弟們坐在兩旁,那老者坐在前面。正敘坐間,只聽得裏面門開處,又走出一個老者,拄着柺杖道:“是甚麼邪魔,黑夜裏來我善門之家?”前面坐的老者,急起身迎到屏門後道:“哥哥莫嚷,不是邪魔,乃東土大唐取經的羅漢。徒弟們相貌雖兇,果然是相惡人善。”那老者方纔放下拄杖,與他四位行禮。禮畢,也坐了面前叫:“看茶來,排齋。”連叫數聲,幾個僮僕,戰戰兢兢,不敢攏帳。八戒忍不住問道:“老者,你這盛价,兩邊走怎的?”老者道:“教他們捧齋來侍奉老爺。”八戒道:“幾個人伏侍?”老者道:“八個人。”八戒道:“這八個人伏侍那個?”老者道:“伏侍你四位。”八戒道:“那白麪師父,只消一個人;毛臉雷公嘴的,只消兩個人;那晦氣臉的,要八個人;我得二十個人伏侍方彀。”老者道:“這等說,想是你的食腸大些。”八戒道:“也將就看得過。”老者道:“有人,有人。”七大八小,就叫出有三四十人出來。   那和尚與老者,一問一答的講話,衆人方纔不怕。卻將上面排了一張桌,請唐僧上坐;兩邊擺了三張桌,請他三位坐;前面一張桌,坐了二位老者。先排上素果品菜蔬,然後是面飯、米飯、閒食、粉湯,排得齊齊整整。唐長老舉起箸來,先念一卷《啓齋經》。那呆子一則有些急吞,二來有些餓了,那裏等唐僧經完,拿過紅漆木碗來,把一碗白米飯,撲的丟下口去,就了了。   旁邊小的道:“這位老爺忒沒算計,不籠饅頭,怎的把飯籠了,卻不污了衣服?”八戒笑道:“不曾籠,喫了。”小的道:“你不曾舉口,怎麼就喫了?”八戒道:“兒子們便說謊!分明喫了;不信,再喫與你看。”那小的們,又端了碗,盛一碗遞與八戒。呆子幌一幌,又丟下口去就了了。衆僮僕見了道:“爺爺呀!你是磨磚砌的喉嚨,着實又光又溜!”那唐僧一卷經還未完,他已五六碗過手了,然後卻纔同舉箸,一齊喫齋。呆子不論米飯面飯,果品閒食,只情一撈亂-,口裏還嚷:“添飯!添飯!”漸漸不見來了!   行者叫道:“賢弟,少喫些罷,也強似在山凹裏忍餓,將就彀得半飽也好了。”八戒道:“嘴臉!常言道,齋僧不飽,不如活埋哩。”行者教:“收了家火,莫睬他!”二老者躬身道:“不瞞老爺說,白日裏倒也不怕,似這大肚子長老,也齋得起百十衆;只是晚了,收了殘齋,只蒸得一石面飯、五斗米飯與幾桌素食,要請幾個親鄰與衆僧們散福。不期你列位來,唬得衆僧跑了,連親鄰也不曾敢請,盡數都供奉了列位。如不飽,再教蒸去。”八戒道:“再蒸去!再蒸去!”話畢收了家火桌席,三藏拱身,謝了齋供,才問:“老施主,高姓?”老者道:“姓陳。”三藏合掌道:“這是我貧僧華宗了。”老者道:“老爺也姓陳?”三藏道:“是,俗家也姓陳,請問適才做的甚麼齋事?”八戒笑道:“師父問他怎的!豈不知道?必然是青苗齋、平安齋、了場齋罷了。”老者道:“不是,不是。”三藏又問:“端的爲何?”老者道:“是一場預修亡齋。”八戒笑得打跌道:“公公忒沒眼力!我們是扯謊架橋哄人的大王,你怎麼把這謊話哄我!和尚家豈不知齋事?只有個預修寄庫齋、預修填還齋,那裏有個預修亡齋的?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,做甚亡齋?”   行者聞言,暗喜道:“這呆子乖了些也。老公公,你是錯說了,怎麼叫做預修亡齋?”那二位欠身道:“你等取經,怎麼不走正路,卻-到我這裏來?”行者道:“走的是正路,只見一股水擋住,不能得渡,因聞鼓鈸之聲,特來造府借宿。”老者道:“你們到水邊,可曾見些甚麼?”行者道:“止見一面石碑,上書通天河三字,下書‘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’十字,再無別物。”老者道:“再往上岸走走,好的離那碑記只有裏許,有一座靈感大王廟,你不曾見?”行者道:“未見,請公公說說,何爲靈感?”那兩個老者一齊垂淚道:“老爺啊!那大王:感應一方興廟宇,威靈千里-黎民。年年莊上施甘露,歲歲村中落慶雲。”行者道:“施甘雨,落慶雲,也是好意思,你卻這等傷情煩惱,何也?”那老者跌腳捶胸,哏了一聲道:“老爺啊!雖則恩多還有怨,縱然慈惠卻傷人。只因要喫童男女,不是昭彰正直神。”行者道:“要喫童男女麼?”老者道:“正是。”行者道:“想必輪到你家了?”老者道:“今年正到舍下。我們這裏,有百家人家居住。此處屬車遲國元會縣所管,喚做陳家莊。這大王一年一次祭賽,要一個童男,一個童女,豬羊牲醴供獻他。他一頓喫了,保我們風調雨順;若不祭賽,就來降禍生災。”行者道:“你府上幾位令郎?”老者捶胸道:“可憐!可憐!說甚麼令郎,羞殺我等!這個是我舍弟,名喚陳清,老拙叫做陳澄。我今年六十三歲,他今年五十八歲,兒女上都艱難。我五十歲上還沒兒子,親友們勸我納了一妾,沒奈何尋下一房,生得一女,今年才交八歲,取名喚做一秤金。”八戒道:“好貴名!怎麼叫做一秤金?”老者道:“我因兒女艱難,修橋補路,建寺立塔,佈施齋僧,有一本帳目,那裏使三兩,那裏使五兩,到生女之年,卻好用過有三十斤黃金。三十斤爲一秤,所以喚做一秤金。”行者道:“那個的兒子麼?”老者道:   “舍弟有個兒子,也是偏出,今年七歲了,取各喚做陳關保。”行者問:“何取此名?”老者道:“家下供養關聖爺爺,因在關爺之位下求得這個兒子,故名關保,我兄弟二人,年歲百二,止得這兩個人種,不期輪次到我家祭賽,所以不敢不獻。故此父子之情,難割難捨,先與孩兒做個超生道場,故曰預修亡齋者,此也。”三藏聞言,止不住腮邊淚下道:“這正是古人云,黃梅不落青梅落,老天偏害沒兒人。”行者笑道:“等我再問他。老公公,你府上有多大家當?”二老道:“頗有些兒,水田有四五十頃,旱田有六七十頃,草場有八九十處,水黃牛有二三百頭,驢馬有三二十匹,豬羊雞鵝無數。舍下也有喫不着的陳糧,穿不了的衣服。家財產業,也盡得數。”行者道:“你這等家業,也虧你省將起來的。”老者道:“怎見我省?”行者道:“既有這傢俬,怎麼捨得親生兒女祭賽?拚了五十兩銀子,可買一個童男;拚了一百兩銀子,可買一個童女,連絞纏不過二百兩之數,可就留下自己兒女後代,卻不是好?”二老滴淚道:“老爺!你不知道,那大王甚是靈感,常來我們人家行走。”行者道:“他來行走,你們看見他是甚麼嘴臉?有幾多長短?”二老道:“不見其形,只聞得一陣香風,就知是大王爺爺來了,即忙滿鬥焚香,老少望風下拜。他把我們這人家,匙大碗小之事,他都知道,老幼生時年月,他都記得。只要親生兒女,他方受用。不要說二三百兩沒處買,就是幾千萬兩,也沒處買這般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的兒女。”行者道:“原來這等,也罷也罷,你且抱你令郎出來,我看看。”那陳清急入裏面,將關保兒抱出廳上,放在燈前。小孩兒那知死活,籠着兩袖果子,跳跳舞舞的,喫着耍子。行者見了,默默唸聲咒語,搖身一變,變作那關保兒一般模樣。兩個孩兒,攙着手,在燈前跳舞,唬得那老者謊忙跪着唐僧道:“老爺,不當人子!不當人子!這位老爺才然說話,怎麼就變作我兒一般模樣,叫他一聲,齊應齊走!卻折了我們年壽!請現本相!請現本相!行者把臉抹了一把,現了本相。那老者跪在面前道:   “老爺原來有這樣本事。”行者笑道:“可象你兒子麼?”老者道:   “象象象!果然一般嘴臉,一般聲音,一般衣服,一般長短。”行者道:“你還沒細看哩,取秤來稱稱,可與他一般輕重。”老者道:是是是,是一般重。”行者道:“似這等可祭賽得過麼?”老者道:“忒好忒好!祭得過了!”行者道:“我今替這個孩兒性命,留下你家香煙後代,我去祭賽那大王去也。”那陳清跪地磕頭道:   “老爺果若慈悲替得,我送白銀一千兩,與唐老爺做盤纏往西天去。”行者道:“就不謝謝老孫?”老者道:“你已替祭,沒了你也。”行者道:“怎的得沒了?”老者道:“那大王喫了。”行者道:   “他敢喫我?”老者道:“不喫你,好道嫌腥。”行者笑道:“任從天命,喫了我,是我的命短;不喫,是我的造化。我與你祭賽去。”   那陳清只管磕頭相謝,又允送銀五百兩,惟陳澄也不磕頭,也不說謝,只是倚着那屏門痛哭。行者知之,上前扯住道:   “老大,你這不允我,不謝我,想是捨不得你女兒麼?”陳澄才跪下道:“是捨不得,敢蒙老爺盛情,救替了我侄子也彀了。但只是老拙無兒,止此一女,就是我死之後,他也哭得痛切,怎麼捨得!”行者道:“你快去蒸上五斗米的飯,整治些好素菜,與我那長嘴師父喫,教他變作你的女兒,我兄弟同去祭賽,索性行個陰騭,救你兩個兒女性命,如何?”那八戒聽得此言,心中大驚道:“哥哥,你要弄精神,不管我死活,就要攀扯我。”行者道:   “賢弟,常言道,雞兒不喫無工之食。你我進門,感承盛齋,你還嚷喫不飽哩,怎麼就不與人家救些患難?”八戒道:“哥啊,你便會變化,我卻不會哩。”行者道:“你也有三十六般變化,怎麼不會?”唐僧叫:“悟能,你師兄說得最是,處得甚當。常言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一則感謝厚情,二來當積陰德,況涼夜無事,你兄弟耍耍去來。”八戒道:“你看師父說的話!我只會變山變樹,變石頭變癩象,變水牛變大胖漢還可,若變小女兒,有幾分難哩。”行者道:“老大莫信他,抱出你令愛來看。”那陳澄急入裏邊,抱將一秤金孩兒,到了廳上。一家子,妻妾大小,不分老幼內外,都出來磕頭禮拜,只請救孩兒性命。那女兒頭上戴一個八寶垂珠的花翠箍,身上穿一件紅閃黃的-絲襖,上套着一件官綠緞子棋盤領的披風;腰間繫一條大紅花絹裙,腳下踏一雙蝦蟆頭淺紅-絲鞋,腿上系兩隻綃金膝褲兒,也袖着果子喫哩。行者道:“八戒,這就是女孩兒,你快變的象他,我們祭賽去。”八戒道:“哥呀,似這般小巧俊秀,怎變?”行者叫:“快些!   莫討打!”八戒謊了道:“哥哥不要打,等我變了看。”這呆子念動咒語,把頭搖了幾搖,叫“變!”真個變過頭來,就也象女孩兒面目,只是肚子胖大,郎伉不象。行者笑道:“再變變!”八戒道:   “憑你打了罷!變不過來,奈何?”行者道:“莫成是丫頭的頭,和尚的身子?弄的這等不男不女,卻怎生是好?你可布起罡來。”   他就吹他一口仙氣,果然即時把身子變過,與那孩兒一般。便教:“二位老者,帶你寶眷與令郎令愛進去,不要錯了。一會家,我兄弟躲懶討乖,走進去,轉難識認。你將好果子與他喫,不可教他哭叫,恐大王一時知覺,走了風訊,等我兩人耍子去也!”   好大聖,吩咐沙僧保護唐僧,他變作陳關保,八戒變作一秤金。二人俱停當了,卻問:“怎麼供獻?還是捆了去,是綁了去?蒸熟了去,是剁碎了去?”八戒道:“哥哥,莫要弄我,我沒這個手段。”老者道:“不敢不敢!只是用兩個紅漆丹盤,請二位坐在盤內,放在桌上,着兩個後生抬一張桌子,把你們抬上廟去。”行者道:“好好好!拿盤子出來,我們試試。”那老者即取出兩個丹盤,行者與八戒坐上,四個後生,抬起兩張桌子,往天井裏走走兒,又擡回放在堂上。行者歡喜道:“八戒,象這般子走走耍耍,我們也是上臺盤的和尚了。”八戒道:“若是抬了去,還擡回來,兩頭抬到天明,我也不怕;只是抬到廟裏,就要喫哩,這個卻不是耍子!”行者道:“你只看着我,划着喫我時,你就走了罷。”八戒道:“知他怎麼喫哩?如先喫童男,我便好跑;如先喫童女,我卻如何?”老者道:“常年祭賽時,我這裏有膽大的,鑽在廟後,或在供桌底下,看見他先喫童男,後喫童女。”八戒道:“造化!造化!兄弟正然談論,只聽得外面鑼鼓喧天,燈火照耀,同莊衆人打開前門叫:“擡出童男童女來!”這老者哭哭啼啼,那四個後生將他二人抬將出去。端的不知性命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——

【故事版:《西遊記》第四十七回——聖僧夜阻通天水 金木垂慈救小童】

夜深了,國王坐在龍牀上,哭得淚如雨下,好像要把心都哭碎了。行者走上前,大聲喊道:“你怎這麼糊塗!你看那道士的屍首,一個像虎,一個像鹿,羊力是羚羊。不信?你抓起骨頭看看,哪有人會變成這樣的骷髏!他們其實是山裏成精的野獸,一心害你。因爲他們覺得你的氣運還旺,所以不敢動手。如果再過兩年,你的國運衰敗,他們就真會把你害死,江山全歸他們了。幸好我等早來,剷除了妖魔,救了你一命,你還哭什麼?哭什麼!快去辦關文,讓我們出去吧!”

國王一聽,猛然醒悟。文武大臣紛紛說道:“死者果真是一隻白鹿、一隻黃虎,油鍋裏確實是羊骨!聖僧所言極是,不可不信!”國王感動地說:“多虧聖僧相助,今日天色已晚,我讓太師請聖僧去智淵寺暫住。明天早朝,大開東閣,命光祿寺準備素齋,好好款待他們。”

果然,國王親自送唐僧等人到智淵寺安歇。第二天清晨,國王設朝,召集衆官,下令張貼“招僧榜文”,在城門四出張掛,以示廣邀僧人前來。同時,大擺宴席,親自迎請唐僧一行,共赴東閣。

這時,那些曾經在沙灘上脫險的和尚,聽說有招僧榜,個個興奮,紛紛進城找孫大聖,送上毫毛,跪拜謝恩。宴罷,國王換了關文,和皇后、嬪妃及衆臣,一起送他們出城。

路上,和尚們跪在道旁,齊聲喊道:“齊天大聖爺爺!我們是沙灘上逃命的和尚。聽說您掃除妖魔,救了我們性命,又聽說國王招僧,特來獻毫毛、道謝天恩!”

行者笑道:“你們來了多少人?”
和尚答:“五百人,一個不差!”

行者一抖身,收了毫毛,對衆人說:“這些和尚,真是我放的!車轎是我也幫忙轉運的。那兩個道士,都死在我手下。今天妖魔被除,我才明白——禪門自有神通,以後不可胡亂信妖邪、迷信。希望你們三教合一,敬僧、敬道、也尊重人才,這樣江山才能長治久安。”

國王聽後感動不已,連連道謝,隨後送唐僧出城。

從此,他們一路艱辛,只爲護送經書,修持正道。白天走路,夜晚住宿,不覺間春天過去,夏日將盡,又到了秋日。

有一天,天色已晚,唐僧勒馬問道:“徒弟們,今夜我們去何處安身?”
行者答:“出家人不能像在家人那樣,說‘溫牀暖被,抱子睡妻’。我們得帶月披星,餐風宿水,有路就走,無路就歇。”
八戒插話道:“哥哥說得沒錯,可我現在挑着重擔,確實走不穩,得找個地方歇着,養足精神,明天才有力挑擔。不然,我可真要累倒!”

行者說:“趁着月色再走一段,等到有人家才住。”

大家無奈,只好繼續前行。

走了不久,忽然聽見水聲滔滔,像大浪拍岸。八戒驚道:“哎呀!到頭了!”
沙僧說:“是被一條大河擋住了。”
唐僧問:“怎麼過河?”
八戒說:“我試試水深淺。”
唐僧勸道:“你別亂來,水深淺怎能靠石頭試?”

八戒便去路邊摸了塊石頭,扔進水裏,只見石頭“啪”地沉下,泛起水泡,聲音沉悶,他驚呼:“太深了!過不去!”

唐僧也擔心:“你雖知道深,可不知多寬啊。”
八戒搖頭:“這我不懂。”

行者說:“我上天去看看。”

他騰雲駕霧,飛到空中,俯視河水,只見:波光粼粼,月影倒映,水勢浩大,千層浪湧,萬重波翻,兩岸不見人煙,岸邊只有一隻白鷺靜眠。

行者收回雲頭,落地說道:“師父啊,這水寬得離譜!我火眼金睛,白天能看千里,夜裏也看得三五百里。現在連邊都看不見,怎能測出寬度?”

唐僧聽後大驚失色,聲音哽咽:“這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”
沙僧說:“師父別哭,你看河岸邊,站着一個人呢!”

行者說:“可能是打魚的,我去問問。”

他拿着鐵棒快步上前,一看——不是人,是一塊石碑!

碑上刻着三個大字:“通天河”
下面兩行小字:“徑過八百里,亙古少人行。”

行者大聲說:“師父,你來看看!”

唐僧讀完,眼淚直流:“徒弟啊,我當初離開長安,還以爲西天路近,怎知處處是妖魔阻隔,山水迢迢!”

八戒突然說:“師父,聽,那邊有鼓聲、鈸聲,是不是人家在做齋?我們過去問問,看有沒有渡口,明天再走。”

唐僧一聽,果然有聲音傳來,正是廟裏的鼓鈸,是僧家做齋的音樂,便決定前往。

一路前行,看到前頭有一處村落,大概有四五百家,房屋依山而建,臨溪而居。家家戶戶柴門半掩,竹院關着,村邊白鷺棲息,柳樹嗚鳴,笛聲無聲,只有寒砧聲斷斷續續。紅蓼搖曳,黃蘆迎風,村犬吠聲稀疏,老漁人躺在船頭睡覺。

燈光稀落,炊煙裊裊,半空中月光如鏡。忽然一陣白花花的香氣撲來,是西風吹來的——

唐僧下馬,見路邊有一家,門前高掛幡旗,屋內燈火通明,香菸繚繞。

唐僧說:“悟空,這地方跟山裏河畔完全不一樣,人間屋檐,纔可遮風擋寒,安心睡覺。你們別亂來,讓我先去拜門。若肯收留,我再招呼大家;若不收,你們可別出格,否則嚇到人,鬧出亂子。”

行者點頭:“說得對。師父先去,我們在這兒等。”

唐僧摘下斗笠,光着頭,脫下褊衫,拖着錫杖,快步走到門前。門半開半掩,他不敢擅入,只站了一會兒。

突然,屋裏走出一個老漢,脖子上掛着佛珠,嘴裏念着“阿彌陀佛”,正要關門。

唐僧趕緊合掌說:“老人家,我來拜訪,求個安身之處。”

老漢一驚,說:“你可是來拜神的?我家有禍,不敢留你。”

唐僧說:“我乃普通過客,求個歇腳之處。”

老漢搖頭:“我家不接待外人,尤其不收和尚。”

唐僧見他態度冷淡,心想:“莫非是家中有難?”

這時,他們才發覺,村口有一座廟,廟裏供奉的是一位神明,名叫“通天河大王”。

後來,老漢終於開口說:

“老爺啊,那神明每年都要來祭賽,要一個童男、一個童女,獻上豬羊牛酒,他喫了,我們纔有風調雨順。若不獻,他便降災禍。”

行者問:“你們家有幾個孩子?”

老漢捶胸痛哭:“可憐啊!我兒子沒了,只有一女,今年八歲,名叫‘一秤金’——因爲我在佈施修路時,花掉三十斤黃金,才生下她,所以取名一秤金。”

他接着說:“我弟有個兒子,七歲,叫‘關保’,我們兩兄弟,一輩子就兩個孩子,今年輪到我家祭賽,實在不敢不獻,只好先爲孩子辦個超度法事,叫‘預修亡齋’。”

唐僧聽後,眼眶溼潤:“唉,這真是古人說的——‘黃梅不落,青梅落,天偏害沒有孩子的家庭。’”

行者笑了笑說:“我再問你——你家有多少家產?”

老漢說:“水田四五十頃,旱田六七十頃,草場八九十處,黃牛二百多頭,驢馬三十多匹,豬羊雞鵝無數。糧食多,衣服多,家底厚實。”

行者說:“這麼有錢,怎捨得拿親生兒女去祭神?五十兩銀子能買一個童男,一百兩買一個童女,買兩個不過二百兩,你留孩子,不就得了?何必讓兒女去送死?”

老漢哭着說:“我們家確實窮過,但那神明靈得很!他來時看不見,只聞一陣香氣,老少都拜倒。他連我們家孩子出生的日子、年月,都記得清清楚楚。他只認親生兒女,別說兩百兩,就算幾千萬兩,也買不來一個跟人家完全一樣的孩子!”

行者說:“那我來救你家孩子吧。”

他叫老漢:“把關保抱出來,我看看。”

老漢急忙進去,抱出七歲的關保,孩子正手舞足蹈,喫着果子玩。

行者默默唸咒,搖身一變,竟變成關保的模樣,兩個孩子手拉手跳舞,嚇得老漢連忙跪地:“老爺!您才說完話,怎麼就變作我兒子?還一叫就應,真是嚇死人!請還本相!”

行者輕輕抹了把臉,現出原形。老漢跪下:“老爺真有這般本事!”

行者笑道:“像不像我兒子?”
老漢說:“簡直一模一樣,五官、聲音、穿的衣服、身高都一模一樣!”

行者說:“再稱稱,看看輕重。”
老漢說:“是,一樣重!”

行者說:“這樣,我可以代替你兒子去祭神,保住你家香火,我這就去!”

老漢跪地磕頭:“老爺若行善,我願送一千兩白銀,作爲您去西天的盤纏。”

行者說:“這不謝我嗎?”
老漢說:“你既然替我兒子獻祭了,我再送你也就夠了。”

行者說:“怎麼‘沒了’?”
老漢說:“那神明喫了你,才‘沒了’。”
行者笑道:“他敢喫我?”
老漢說:“不喫你,怕你臭。”

行者笑道:“天意如此,若喫,是我的命短;不喫,是我的福緣。我這就去替你孩子祭神!”

老漢連磕頭,還說:“送五百兩銀子!”

唯獨他弟弟陳澄,不磕頭,不答謝,只是靠在屏風邊痛哭。

行者走過去,輕聲說:“老大,你不答應,不答謝,是不是捨不得你女兒?”

陳澄這才跪下,說:“是捨不得!若蒙老爺救命,救了我侄子,我已心滿意足。可我一生無兒,只有這一個女兒,我死後她會哭得撕心裂肺,我怎能忍心讓她走?”

行者說:“快蒸五斗米的飯,做些素菜,我讓你的女娃喫。我兄弟一起去祭仙,趁機救你兩個孩子的性命,如何?”

八戒一聽,驚得臉色發白:“哥哥,您要搞這麼大的事,不讓我活!”

行者說:“賢弟,常說‘雞不喫無工之食’。你們進門得感恩,還嚷着喫不飽,怎麼不幫別人渡難?”

八戒說:“哥,您會變,我不會啊!”

行者說:“你有三十六般變化,怎麼不會?”

唐僧說:“悟能,你師兄說得對,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這既是一份情,也是一份功德,何況夜深人靜,你們去耍個樂子也無妨。”

八戒說:“我只會變山變樹,變石頭、變大豬、變胖漢,若變個小女孩,我可真難!”

行者說:“老大別信他,把你的女兒抱出來看看。”

陳澄急忙進去,抱出“一秤金”——一個穿着紅絲襖、佩着八寶花箍、腳穿紅鞋、腿系金褲的小姑娘,正手拿果子玩得開心。

行者說:“八戒,這就是女孩,你快變一變,我們一起去祭神。”

八戒說:“哥,她這麼小又嬌美,我怎麼變?”

行者說:“快點!別磨蹭!”

八戒唸咒,搖了幾下頭,大聲說:“變!”

瞬間,他真變出女孩模樣,只是肚子圓大,臉型不似,顯得有些不男不女。

行者笑道:“再變變!”

八戒說:“你打我,我變不過來!”

行者說:“別成不男不女,你布起罡氣來!”

他輕輕一吹仙氣,八戒身子一震,竟也變成小女孩的模樣,與“一秤金”一模一樣。

行者說:“兩位老者,帶你們家人進去,別走錯。一會兒我兄弟耍玩,你們要藏好,別讓人認出來。把水果給她們喫,別讓他們哭,怕大王發現,引起風聲。我們去耍個樂子!”

好大聖,吩咐沙僧保護唐僧,他自己變成“陳關保”,八戒變成“一秤金”。

兩人裝好,問:“怎麼獻祭?”
八戒說:“哥哥,別弄我,我不會綁人。”

老漢說:“不敢不敢!用兩個紅漆盤,讓兩位坐進去,由四個後生抬進廟裏。”

行者說:“好!拿盤子來。”

老漢取出兩個紅漆盤,行者與八戒坐好,四名青年抬着兩張桌子,走了一圈,又擡回來。

行者笑說:“八戒,這下我們都是廟裏的‘上臺和尚’了!”

八戒說:“若真抬進廟,我怕要喫,這可就不是耍笑了。”

行者說:“你只管看着我,我被喫時,你立刻跑開。”

八戒問:“如果先喫童男,我好跑;如果先喫童女,我咋辦?”

老漢說:“每年祭賽,都有人躲在廟後或供桌下,看到先喫誰。”

八戒大喜:“造化啊!兄弟正說得熱鬧,只聽——‘咚咚咚’鑼鼓震天,燈火通明!全莊人打開門大喊:‘擡出童男童女來!’”

老漢哭聲震天,四個後生將二人擡出廟門。

接下來,到底發生了什麼?——命運如何?孩子是否得救?

請繼續聽下回分解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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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吳承恩(約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號射陽居士、射陽山人。祖籍漣水(今江蘇省漣水縣),後徙居山陽(今江蘇省淮安市)。中國明代作家、官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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