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遊記》- 第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

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
  卻說三藏師徒,次日天明,收拾前進。那鎮元子與行者結爲兄弟,兩人情投意合,決不肯放,又安排管待,一連住了五六日。那長老自服了草還丹,真似脫胎換骨,神爽體健。他取經心重,那裏肯淹留,無已,遂行。   師徒別了上路,早見一座高山。三藏道:“徒弟,前面有山險峻,恐馬不能前,大家須仔細仔細。”行者道:“師父放心,我等自然理會。”好猴王,他在那馬前,橫擔着棒,剖開山路,上了高崖,看不盡:峯巖重疊,澗壑灣環。虎狼成陣走,麂鹿作羣行。   無數獐-鑽簇簇,滿山狐兔聚叢叢。千尺大蟒,萬丈長蛇。大蟒噴愁霧,長蛇吐怪風。道旁荊棘牽漫,嶺上松楠秀麗。薜蘿滿目,芳草連天。影落滄溟北,雲開斗柄南。萬古常含元氣老,千峯巍列日光寒。那長老馬上心驚,孫大聖佈施手段,舞着鐵棒,哮吼一聲,唬得那狼蟲顛竄,虎豹奔逃。師徒們入此山,正行到嵯峨之處,三藏道:“悟空,我這一日,肚中飢了,你去那裏化些齋喫?”行者陪笑道:“師父好不聰明。這等半山之中,前不巴村,後不着店,有錢也沒買處,教往那裏尋齋?”三藏心中不快,口裏罵道:“你這猴子!想你在兩界山,被如來壓在石匣之內,口能言,足不能行,也虧我救你性命,摩頂受戒,做了我的徒弟。怎麼不肯努力,常懷懶惰之心!”行者道:“弟子亦頗殷勤,何嘗懶惰?”三藏道:“你既殷勤,何不化齋我喫?我肚飢怎行?況此地山嵐瘴氣,怎麼得上雷音?”行者道:“師父休怪,少要言語。我知你尊性高傲,十分違慢了你,便要念那話兒咒。你下馬穩坐,等我尋那裏有人家處化齋去。”行者將身一縱,跳上雲端裏,手搭涼篷,睜眼觀看。可憐西方路甚是寂寞,更無莊堡人家,正是多逢樹木少見人煙去處。看多時,只見正南上有一座高山,那山向陽處,有一片鮮紅的點子。行者按下雲頭道:   “師父,有喫的了。”那長老問甚東西,行者道:“這裏沒人家化飯,那南山有一片紅的,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,我去摘幾個來你充飢。”三藏喜道:“出家人若有桃子喫,就爲上分了,快去!”   行者取了鉢盂,縱起祥光,你看他-鬥幌幌,冷氣颼颼,須臾間,奔南山摘桃不題。   卻說常言有云:山高必有怪,嶺峻卻生精。果然這山上有一個妖精,孫大聖去時,驚動那怪。他在雲端裏,踏着陰風,看見長老坐在地下,就不勝歡喜道:“造化!造化!幾年家人都講東土的唐和尚取大乘,他本是金蟬子化身,十世修行的原體。   有人喫他一塊肉,長壽長生。真個今日到了。”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,只見長老左右手下有兩員大將護持,不敢攏身。他說兩員大將是誰?說是八戒、沙僧。八戒、沙僧雖沒甚麼大本事,然八戒是天蓬元帥,沙僧是捲簾大將,他的威氣尚不曾泄,故不敢攏身。妖精說:“等我且戲他戲,看怎麼說。”   好妖精,停下陰風,在那山凹裏,搖身一變,變做個月貌花容的女兒,說不盡那眉清目秀,齒白脣紅,左手提着一個青砂罐兒,右手提着一個綠磁瓶兒,從西向東,徑奔唐僧。聖僧歇馬在山岩,忽見裙釵女近前。翠袖輕搖籠玉筍,湘裙斜拽顯金蓮。   汗流粉面花含露,塵拂峨眉柳帶煙。仔細定睛觀看處,看看行至到身邊。三藏見了,叫:“八戒,沙僧,悟空才說這裏曠野無人,你看那裏不走出一個人來了?”八戒道:“師父,你與沙僧坐着,等老豬去看看來。”那呆子放下釘鈀,整整直裰,擺擺搖搖,充作個斯文氣象,一直的覿面相迎。真個是遠看未實,近看分明,那女子生得:冰肌藏玉骨,衫領露酥胸。柳眉積翠黛,杏眼閃銀星。月樣容儀俏,天然性格清。體似燕藏柳,聲如鶯囀林。   半放海棠籠曉日,纔開芍藥弄春晴。那八戒見他生得俊俏,呆子就動了凡心,忍不住胡言亂語,叫道:“女菩薩,往那裏去?手裏提着是甚麼東西?”分明是個妖怪,他卻不能認得。那女子連聲答應道:“長老,我這青罐裏是香米飯,綠瓶裏是炒麪筋,特來此處無他故,因還誓願要齋僧。”八戒聞言,滿心歡喜,急怞身,就跑了個豬顛風,報與三藏道:“師父!吉人自有天報!師父餓了,教師兄去化齋,那猴子不知那裏摘桃兒耍子去了。桃子喫多了,也有些嘈人,又有些下墜。你看那不是個齋僧的來了?”唐僧不信道:“你這個夯貨胡纏!我們走了這向,好人也不曾遇着一個,齋僧的從何而來!”八戒道:“師父,這不到了?”   三藏一見,連忙跳起身來,合掌當胸道:“女菩薩,你府上在何處住?是甚人家?有甚願心,來此齋僧?”分明是個妖精,那長老也不認得。那妖精見唐僧問他來歷,他立地就起個虛情,花言巧語來賺哄道:“師父,此山叫做蛇回獸怕的白虎嶺,正西下面是我家。我父母在堂,看經好善,廣齋方上遠近僧人,只因無子,求福作福,生了奴奴,欲扳門第,配嫁他人,又恐老來無倚,只得將奴招了一個女婿,養老送終。”三藏聞言道:“女菩薩,你語言差了。聖經雲:父母在,不遠遊,遊必有方。你既有父母在堂,又與你招了女婿,有願心,教你男子還,便也罷,怎麼自家在山行走?又沒個侍兒隨從。這個是不遵婦道了。”   那女子笑吟吟,忙陪俏語道:“師父,我丈夫在山北凹裏,帶幾個客子鋤田。這是奴奴煮的午飯,送與那些人喫的。只爲五黃六月,無人使喚,父母又年老,所以親身來送。忽遇三位遠來,卻思父母好善,故將此飯齋僧,如不棄嫌,願表芹獻。”三藏道:   “善哉!善哉!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,就來,我不敢喫。假如我和尚喫了你飯,你丈夫曉得,罵你,卻不罪坐貧僧也?”那女子見唐僧不肯喫,卻又滿面春生道:“師父啊,我父母齋僧,還是小可;我丈夫更是個善人,一生好的是修橋補路,愛老憐貧。但聽見說這飯送與師父喫了,他與我夫妻情上,比尋常更是不同。”三藏也只是不喫,旁邊卻惱壞了八戒。那呆子努着嘴,口裏埋怨道:“天下和尚也無數,不曾象我這個老和尚罷軟!現成的飯三分兒倒不喫,只等那猴子來,做四分才喫!”他不容分說,一嘴把個罐子拱倒,就要動口。   只見那行者自南山頂上,摘了幾個桃子,託着鉢盂,一筋斗,點將回來,睜火眼金睛觀看,認得那女子是個妖精,放下鉢盂,掣鐵棒,當頭就打。唬得個長老用手扯住道:“悟空!你走將來打誰?”行者道:“師父,你面前這個女子,莫當做個好人。   他是個妖精,要來騙你哩。”三藏道:“你這猴頭,當時倒也有些眼力,今日如何亂道!這女菩薩有此善心,將這飯要齋我等,你怎麼說他是個妖精?”行者笑道:“師父,你那裏認得!老孫在水簾洞裏做妖魔時,若想人肉喫,便是這等:或變金銀,或變莊臺,或變醉人,或變女色。有那等癡心的,愛上我,我就迷他到洞裏,儘意隨心,或蒸或煮受用;喫不了,還要曬乾了防天陰哩!師父,我若來遲,你定入他套子,遭他毒手!”那唐僧那裏肯信,只說是個好人。行者道:“師父,我知道你了,你見他那等容貌,必然動了凡心。若果有此意,叫八戒伐幾棵樹來,沙僧尋些草來,我做木匠,就在這裏搭個窩鋪,你與他圓房成事,我們大家散了,卻不是件事業?何必又跋涉,取甚經去!”那長老原是個軟善的人,那裏喫得他這句言語,羞得個光頭徹耳通紅。三藏正在此羞慚,行者又發起性來,掣鐵棒,望妖精劈臉一下。那怪物有些手段,使個解屍法,見行者棍子來時,他卻抖擻精神,預先走了,把一個假屍首打死在地下。唬得個長老戰戰兢兢,口中作念道:“這猴着然無禮!屢勸不從,無故傷人性命!”行者道:“師父莫怪,你且來看看這罐子裏是甚東西。”沙僧攙着長老,近前看時,那裏是甚香米飯,卻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長蛆,也不是麪筋,卻是幾個青蛙、癩蝦蟆,滿地亂跳。長老纔有三分兒信了,怎禁豬八戒氣不忿,在旁漏八分兒唆嘴道:“師父,說起這個女子,他是此間農婦,因爲送飯下田,路遇我等,卻怎麼栽他是個妖怪?哥哥的棍重,走將來試手打他一下,不期就打殺了;怕你念甚麼《緊箍兒咒》,故意的使個障眼法兒,變做這等樣東西,演幌你眼,使不念咒哩。”   三藏自此一言,就是晦氣到了:果然信那呆子攛唆,手中捻訣,口裏唸咒,行者就叫:“頭疼!頭疼!莫念!莫念!有話便說。”唐僧道:“有甚話說!出家人時時常要方便,念念不離善心,掃地恐傷螻蟻命,愛惜飛蛾紗罩燈。你怎麼步步行兇,打死這個無故平人,取將經來何用?你回去罷!”行者道:“師父,你教我回那裏去?”唐僧道:“我不要你做徒弟。”行者道:“你不要我做徒弟,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。”唐僧道:“我命在天,該那個妖精蒸了喫,就是煮了,也算不過。終不然,你救得我的大限?   你快回去!”行者道:“師父,我回去便也罷了,只是不曾報得你的恩哩。”唐僧道:“我與你有甚恩?”那大聖聞言,連忙跪下叩頭道:“老孫因大鬧天宮,致下了傷身之難,被我佛壓在兩界山,幸觀音菩薩與我受了戒行,幸師父救脫吾身,若不與你同上西天,顯得我知恩不報非君子,萬古千秋作罵名。”原來這唐僧是個慈憫的聖僧,他見行者哀告,卻也回心轉意道:“既如此說,且饒你這一次,再休無禮。如若仍前作惡,這咒語顛倒就唸二十遍!”行者道:“三十遍也由你,只是我不打人了。”卻纔伏侍唐僧上馬,又將摘來桃子奉上。唐僧在馬上也喫了幾個,權且充飢。   卻說那妖精,脫命升空。原來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殺妖精,妖精出神去了。他在那雲端裏,咬牙切齒,暗恨行者道:“幾年只聞得講他手段,今日果然話不虛傳。那唐僧已此不認得我,將要喫飯。若低頭聞一聞兒,我就一把撈住,卻不是我的人了?   不期被他走來,弄破我這勾當,又幾乎被他打了一棒。若饒了這個和尚,誠然是勞而無功也,我還下去戲他一戲。”   好妖精,按落陰雲,在那前山坡下,搖身一變,變作個老婦人,年滿八旬,手拄着一根彎頭竹杖,一步一聲的哭着走來。八戒見了,大驚道:“師父!不好了!那媽媽兒來尋人了!”唐僧道:   “尋甚人?”八戒道:“師兄打殺的,定是他女兒。這個定是他娘尋將來了。”行者道:“兄弟莫要胡說!那女子十八歲,這老婦有八十歲,怎麼六十多歲還生產?斷乎是個假的,等老孫去看來。”好行者,拽開步,走近前觀看,那怪物:假變一婆婆,兩鬢如冰雪。走路慢騰騰,行步虛怯怯。弱體瘦伶仃,臉如枯菜葉。   顴骨望上翹,嘴脣往下別。老年不比少年時,滿臉都是荷葉摺。   行者認得他是妖精,更不理論,舉棒照頭便打。那怪見棍子起時,依然抖擻,又出化了元神,脫真兒去了,把個假屍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。唐僧一見,驚下馬來,睡在路旁,更無二話,只是把《緊箍兒咒》顛倒足足唸了二十遍。可憐把個行者頭,勒得似個亞腰兒葫蘆,十分疼痛難忍,滾將來哀告道:“師父莫唸了!   有甚話說了罷!”唐僧道:“有甚話說!出家人耳聽善言,不墮地獄。我這般勸化你,你怎麼只是行兇?把平人打死一個,又打死一個,此是何說?”行者道:“他是妖精。”唐僧道:“這個猴子胡說!就有這許多妖怪!你是個無心向善之輩,有意作惡之人,你去罷!”行者道:“師父又教我去,回去便也回去了,只是一件不相應。”唐僧道:“你有甚麼不相應處?”八戒道:“師父,他要和你分行李哩。跟着你做了這幾年和尚,不成空着手回去?你把那包袱裏的甚麼舊褊衫,破帽子,分兩件與他罷。”行者聞言,氣得暴跳道:“我把你這個尖嘴的夯貨!老孫一向秉教沙門,更無一毫嫉妒之意,貪戀之心,怎麼要分甚麼行李?”唐僧道:“你既不嫉妒貪戀,如何不去?”行者道:“實不瞞師父說,老孫五百年前,居花果山水簾洞大展英雄之際,收降七十二洞邪魔,手下有四萬七千羣怪,頭戴的是紫金冠,身穿的是赭黃袍,腰繫的是藍田帶,足踏的是步雲履,手執的是如意金箍棒,着實也曾爲人。自從涅-罪度,削髮秉正沙門,跟你做了徒弟,把這個金箍兒勒在我頭上,若回去,卻也難見故鄉人。師父果若不要我,把那個《松箍兒咒》念一念,退下這個箍子,交付與你,套在別人頭上,我就快活相應了,也是跟你一場。莫不成這些人意兒也沒有了?”唐僧大驚道:“悟空,我當時只是菩薩暗受一卷《緊箍兒咒》,卻沒有甚麼松箍兒咒。”行者道:“若無《松箍兒咒》,你還帶我去走走罷。”長老又沒奈何道:“你且起來,我再饒你這一次,卻不可再行兇了。”行者道:“再不敢了,再不敢了。”又伏侍師父上馬,剖路前進。   卻說那妖精,原來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他。那怪物在半空中,誇獎不盡道:“好個猴王,着然有眼!我那般變了去,他也還認得我。這些和尚,他去得快,若過此山,西下四十里,就不伏我所管了。若是被別處妖魔撈了去,好道就笑破他人口,使碎自家心,我還下去戲他一戲。”好妖怪,按聳陰風,在山坡下搖身一變,變成一個老公公,真個是:白髮如彭祖,蒼髯賽壽星,耳中鳴玉磬,眼裏幌金星。手拄龍頭拐,身穿鶴氅輕。數珠掐在手,口誦南無經。唐僧在馬上見了,心中歡喜道:“阿彌陀佛!西方真是福地!那公公路也走不上來,逼法的還唸經哩。”   八戒道:“師父,你且莫要誇獎,那個是禍的根哩。”唐僧道:“怎麼是禍根?”八戒道:“行者打殺他的女兒,又打殺他的婆子,這個正是他的老兒尋將來了。我們若撞在他的懷裏呵,師父,你便償命,該個死罪;把老豬爲從,問個充軍;沙僧喝令,問個擺站;那行者使個遁法走了,卻不苦了我們三個頂缸?”行者聽見道:“這個呆根,這等胡說,可不唬了師父?等老孫再去看看。”   他把棍藏在身邊,走上前迎着怪物,叫聲:“老官兒,往那裏去?   怎麼又走路,又唸經?”那妖精錯認了定盤星,把孫大聖也當做個等閒的,遂答道:“長老啊,我老漢祖居此地,一生好善齋僧,看經唸佛。命裏無兒,止生得一個小女,招了個女婿,今早送飯下田,想是遭逢虎口。老妻先來找尋,也不見回去,全然不知下落,老漢特來尋看。果然是傷殘他命,也沒奈何,將他骸骨收拾回去,安葬塋中。”行者笑道:“我是個做嚇虎的祖宗,你怎麼袖子裏籠了個鬼兒來哄我?你瞞了諸人,瞞不過我!我認得你是個妖精!”那妖精唬得頓口無言。行者掣出棒來,自忖思道:“若要不打他,顯得他倒弄個風兒;若要打他,又怕師父念那話兒咒語。”又思量道:“不打殺他,他一時間抄空兒把師父撈了去,卻不又費心勞力去救他?還打的是!就一棍子打殺他,師父念起那咒,常言道,虎毒不喫兒。憑着我巧言花語,嘴伶舌便,哄他一鬨,好道也罷了。”好大聖,念動咒語叫當坊土地、本處山神道:“這妖精三番來戲弄我師父,這一番卻要打殺他。你與我在半空中作證,不許走了。”衆神聽令,誰敢不從?都在雲端裏照應。那大聖棍起處,打倒妖魔,才斷絕了靈光。   那唐僧在馬上,又唬得戰戰兢兢,口不能言。八戒在旁邊又笑道:“好行者!風發了!只行了半日路,倒打死三個人!”唐僧正要念咒,行者急到馬前,叫道:“師父,莫念!莫念!你且來看看他的模樣。”卻是一堆粉骷髏在那裏。唐僧大驚道:“悟空,這個人才死了,怎麼就化作一堆骷髏?”行者道:“他是個潛靈作怪的殭屍,在此迷人敗本,被我打殺,他就現了本相。他那脊樑上有一行字,叫做白骨夫人。”唐僧聞說,倒也信了,怎禁那八戒旁邊唆嘴道:“師父,他的手重棍兇,把人打死,只怕你念那話兒,故意變化這個模樣,掩你的眼目哩!”唐僧果然耳軟,又信了他,隨復念起。行者禁不得疼痛,跪於路旁,只叫:“莫念!莫念!有話快說了罷!”唐僧道:“猴頭!還有甚說話!出家人行善,如春園之草,不見其長,日有所增;行惡之人,如磨刀之石,不見其損,日有所虧。你在這荒郊野外,一連打死三人,還是無人檢舉,沒有對頭;倘到城市之中,人煙湊集之所,你拿了那哭喪棒,一時不知好歹,亂打起人來,撞出大禍,教我怎的脫身?你回去罷!”行者道:“師父錯怪了我也。這廝分明是個妖魔,他實有心害你。我倒打死他,替你除了害,你卻不認得,反信了那呆子讒言冷語,屢次逐我。常言道,事不過三。我若不去,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。我去我去!去便去了,只是你手下無人。”唐僧發怒道:“這潑猴越發無禮!看起來,只你是人,那悟能、悟淨就不是人?”那大聖一聞得說他兩個是人,止不住傷情悽慘,對唐僧道聲:“苦啊!你那時節,出了長安,有劉伯欽送你上路;到兩界山,救我出來,投拜你爲師,我曾穿古洞,入深林,擒魔捉怪,收八戒,得沙僧,喫盡千辛萬苦。今日昧着惺惺使糊塗,只教我回去:這纔是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!罷罷罷!但只是多了那《緊箍兒咒》。”唐僧道:“我再不念了。”行者道:“這個難說。若到那毒魔苦難處不得脫身,八戒沙僧救不得你,那時節,想起我來,忍不住又唸誦起來,就是十萬里路,我的頭也是疼的;假如再來見你,不如不作此意。”唐僧見他言言語語,越添惱怒,滾鞍下馬來,叫沙僧包袱內取出紙筆,即於澗下取水,石上磨墨,寫了一紙貶書,遞於行者道:“猴頭!執此爲照,再不要你做徒弟了!如再與你相見,我就墮了阿鼻地獄!”   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:“師父,不消發誓,老孫去罷。”他將書摺了,留在袖中,卻又軟款唐僧道:“師父,我也是跟你一場,又蒙菩薩指教,今日半途而廢,不曾成得功果,你請坐,受我一拜,我也去得放心。”唐僧轉回身不睬,口裏唧唧噥噥的道:“我是個好和尚,不受你歹人的禮!”大聖見他不睬,又使個身外法,把腦後毫毛拔了三根,吹口仙氣,叫“變!”即變了三個行者,連本身四個,四面圍住師父下拜。那長老左右躲不脫,好道也受了一拜。   大聖跳起來,把身一抖,收上毫毛,卻又吩咐沙僧道:“賢弟,你是個好人,卻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語,途中更要仔細。倘一時有妖精拿住師父,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。西方毛怪,聞我的手段,不敢傷我師父。”唐僧道:“我是個好和尚,不題你這歹人的名字,你回去罷。”那大聖見長老三番兩復,不肯轉意回心,沒奈何纔去。你看他:噙淚叩頭辭長老,含悲留意囑沙僧。   一頭拭迸坡前草,兩腳蹬翻地上藤。上天下地如輪轉,跨海飛山第一能。頃刻之間不見影,霎時疾返舊途程。你看他忍氣別了師父,縱筋斗雲,徑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。獨自個悽悽慘慘,忽聞得水聲聒耳,大聖在那半空裏看時,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。一見了,又想起唐僧,止不住腮邊淚墜,停雲住步,良久方去。畢竟不知此去反覆何如,且聽下回分解——

話說唐僧師徒第二天天剛亮就收拾好行李繼續前行。鎮元子和孫悟空結爲兄弟,兩人情投意合,誰也不肯放走。鎮元子還特意款待他們,住了五六天。唐僧服用了草還丹後,彷彿脫胎換骨,神清氣爽,身體也強健了。他一心只想完成取經的大業,哪肯久留,最終還是出發上路了。

師徒們離開時,眼前出現一座高山。唐僧說:“徒弟,前面山路險峻,馬都走不動,大家得小心些!”孫悟空笑着回道:“師父放心,有我在這,自然不怕。”只見猴王手持金箍棒,橫在馬前,劈開山路,飛上高崖。放眼望去,山峯疊嶂,峽谷蜿蜒,虎狼成羣奔走,麂鹿結隊前行。獐子成羣,狐狸兔子聚成一片。大蟒蛇吐出愁霧,長蛇呼出怪風。路邊荊棘叢生,山上松柏蔥蘢,藤蔓掛滿山坡,香氣撲鼻,芳草連天,陽光照耀山川,山風清冽。

唐僧騎在馬上,心突然一緊,孫悟空就舞動鐵棒,一聲怒吼,嚇得野獸紛紛逃散,狼虎奔逃。師徒一路前行,走到山腰處,唐僧突然說:“悟空,我肚子餓了,你去幫我去附近化點齋飯喫吧。”孫悟空笑着答道:“師父,您真聰明!這半山腰哪有村子,連個賣飯的小店都沒有,咱們哪去找飯喫?”唐僧聽了不悅,忍不住罵道:“你這猴子!你當初在兩界山被如來佛壓在石匣裏,嘴能說話,腳卻動不了,幸虧我救了你,給你受戒當徒弟。你怎還這麼懶散,總不肯動手?”孫悟空說:“我哪有懶?我天天勤勞,從沒偷懶啊!”唐僧不依不饒:“那既然你勤快,爲什麼不化些齋飯給我喫?我餓着怎麼走?這地方山氣溼重,萬一染病,如何能到雷音寺?”孫悟空趕緊勸道:“師父別生氣,我來爲您打點。您性子高傲,我不敢多說,但您若真不高興,我就唸那‘緊箍咒’了。您先下馬坐好,等我去找個有人家的地方化齋。”說完,孫悟空一縱身,跳上雲頭,手搭涼篷,仔細查看。

可一路上,根本沒人煙,放眼望去,只有樹木密佈,荒涼寂寞。他看了許久,忽然看見正南方有一座高山,山的南坡有紅紅的一點,彷彿熟透的桃子在陽光下發亮。孫悟空一拍大腿:“師父,有飯喫了!”唐僧問:“什麼?”孫悟空說:“這山裏沒村,可南山那片紅點,一定是熟透的山桃,我去摘幾個給您解饞。”唐僧一聽,高興地笑道:“出家人能喫到桃子,真是福氣啊,快去吧!”

孫悟空端起鉢盂,騰起祥光,眨眼之間,就竄到了南山,摘了幾個桃子,飛快返回。剛到時,他發現山中真有妖怪。民間有句老話:“山高必有怪,嶺險必生精。”果然,那山上有個妖精。孫悟空一來,驚動了妖精。妖精在空中踏着陰風,看到唐僧獨自坐在地上,高興地叫道:“哎呀!天賜良緣!幾十年來,大家都說東土大唐有位高僧取經,他本來是金蟬子轉世,歷經十世修行,喫他一塊肉,就能長壽成仙。今天可真來了!”

妖精立刻想要撲上去抓唐僧,可是見兩邊有兩名大將護着,不敢貿然進攻。這兩位大將是誰?是豬八戒和沙僧。雖然他們沒多大本事,但八戒曾是天蓬元帥,沙僧是捲簾大將,他們的氣勢尚未泄露,妖精也不敢輕易靠近。妖精心想:“等我先戲弄一下他,看看他怎麼說。”

妖精收起陰風,在山凹裏一變,變成一個容貌絕美的少女,眉清目秀,齒白脣紅,左手提着青砂罐,右手提着綠磁瓶,從西向東走來,直奔唐僧。唐僧正歇在山岩上,忽然看見一個女子走近。她輕輕擺動翠袖,裙裾輕揚,露出金蓮鞋,粉面泛着露水,眉間含煙,像清晨的柳葉。

唐僧一見,驚訝地說:“八戒、沙僧,悟空說這裏沒人,怎麼突然冒出個女人來?”八戒立刻起身,挺直腰板,裝出斯文模樣,迎上前去。只見女子美得驚人:肌膚如雪,玉骨冰肌,上衣領口微露酥胸,眉似翠黛,眼含銀星,容貌如月,性情純真。身子像燕子藏在柳枝間,聲音如黃鶯在林間歌唱。她笑說:“這叫半開海棠,初綻芍藥,正好迎春。”

八戒被她美貌迷住,忍不住脫口而出:“姑娘,你往哪兒去?手裏提的都是什麼?”明明是妖怪,他卻認不出來。女子笑着回答:“長老,我這青罐裏是香米飯,綠瓶裏是炒麪筋,特來此處,是爲還願,齋僧一餐。”八戒一聽,心中大喜,立刻跑進唐僧面前,激動地說:“師父!吉人自有天報!您餓了,我師兄去化齋,猴兒去摘桃子玩了,喫了桃子也上火,現在,看!這不就是齋僧的來了?”唐僧不信:“你這憨貨,亂說!我們這一路上,連個好心人也沒碰到,哪來的齋飯?”

八戒說:“師父,您別不信,這不就來了嗎?”唐僧一見,連忙跳起身來,雙手合十,恭敬問:“這位女菩薩,您家住哪裏?是哪家人家?爲何要來齋僧?”分明是妖精,唐僧卻不識。妖精見唐僧問來歷,立刻裝出一副誠懇模樣,花言巧語地說:“師父,這山叫白虎嶺,正西邊是我的家。我父母健在,一向好善,常爲僧人佈施齋飯。只是我沒有兒子,祈福求子,生了個女兒,想給她找個好人家。但又怕老了沒人照應,就給她嫁了婚,丈夫會照顧我。”唐僧聽了,搖頭道:“你這話不對。經上說:父母在,不遠遊,遊必有方。你既有父母在家,又已嫁女婿,爲何獨自一人走在這山裏?又沒有丫鬟隨行?這不合婦道!”

女子笑盈盈地賠笑道:“師父,我丈夫在山北的土坳裏,帶幾個客人鋤地。我煮的這飯是中午的午飯,特地送過去。因爲五黃六月天氣熱,沒人幹活,父母又老了,我只好親自送。正好碰到三位遠道的和尚,想到父母好善,便想請他們喫頓飯,願表心意。”唐僧聽後也說:“好啊!好啊!我徒弟去摘果了,就等他回來,我不敢喫。如果我喫了,我丈夫知道了,會罵我,但不會怪罪我。”女子見唐僧不接,臉上又浮現喜色:“師父,我父母佈施是小意思,可我丈夫可是個大善人,一生修橋補路,愛老憐貧。聽說這飯送你喫了,他夫妻情更深了,比平常更強!”

唐僧還是不喫,豬八戒在一旁不爽,忍不住嘀咕:“天下和尚那麼多,像我這麼老實的可不多!現成飯不喫了,只等猴子回來,才喫四分?”他忍不住,一口把青罐掀翻,就要衝進去喫。

就在這時,孫悟空從南山摘了幾個桃子,託着鉢盂,一筋斗飛回。他睜開火眼金睛一看,立刻認出那女子是妖怪,放下鉢,抽出金箍棒,對着她就是一棒!唐僧驚得急忙拉住他:“悟空!你打誰?”孫悟空說:“師父,這女子不是好人,她是妖怪,想騙你!”唐僧不信:“你這猴頭,先前不也看得清楚,怎麼現在亂說?這女子真是行善,送飯給咱們,你怎麼說她是妖?”孫悟空笑道:“師父,您哪懂!當年我在水簾洞做妖怪時,想喫人肉,就變金銀、變莊院、變醉人、變女色。有人被我迷住,就帶進洞裏,蒸煮食用,喫不完還曬乾藏起來防陰天!若我晚來一步,您就中了埋伏,被她害了!”

唐僧還是不信,只說她是個好人。孫悟空又說:“師父,您看她那美貌,肯定貪心。要不,叫八戒砍幾棵樹,沙僧找些草,我做木工,搭個窩棚,您和她成親,大家分了家,不比取經更輕鬆?何必一路奔波,只爲取個經?”唐僧原是軟心腸的人,聽了這話,臉紅得像燒過一樣,心裏一陣難受。

第二棒,孫悟空又沒打死妖怪。妖精在空中得意地說:“好猴王,你果然有眼光!我變了,你還認得我。這些和尚走得太快,如果過了這座山,向西四十里,就再不受我控制了。要是被別的妖魔抓了,他們只會笑話我,笑破心。”妖精收起陰風,在山坡處再變,變成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公公,白髮如彭祖,鬍子如壽星,耳朵裏發出玉磬聲,眼睛裏閃着金星,手拄龍頭拐,身穿鶴氅,嘴裏還念着“南無阿彌陀佛”。

唐僧在馬上一聽,高興地說:“阿彌陀佛!西方真是一片福地!連路都走不成,這人還唸經呢!”豬八戒卻搖搖頭:“師父,您別誇,這可是禍根!”唐僧問:“爲何?”豬八戒說:“你們打死了他的女兒,又打死了他的妻子,這老頭正要來了,要是我們撞上他,您就該償命,要坐牢;我被牽連,問充軍;沙僧要被罰站;孫悟空用法術跑了,我們幾個只能喫牢飯!”孫悟空聽了,笑着說:“這呆根,這麼亂說,不怕打我臉?”他立刻說:“我去看看。”

他把金箍棒藏好,走到妖精面前,笑問:“公公,您往哪去?怎麼又走路,又唸經?”妖精看錯了目標,以爲孫悟空只是個普通人,便答道:“長老啊,我老漢在這地住了一輩子,一生好善,齋僧唸佛。我命裏沒兒子,只生了個女兒,嫁了女婿。今天送飯下田,不知被誰打傷了,老妻先來找,不見人影,我特來尋。果然傷了命,也沒法,只好收屍安葬。”孫悟空一笑道:“我是個嚇人的祖宗,你怎麼袖子裏藏着個鬼騙我?你瞞不了我!我知道你是妖怪!”妖精頓時說不出話。

孫悟空隨即抽出金箍棒,心想:“不打他,顯得我太天真;打他,又怕師父唸咒。不打他,他可能趁機把師父帶走;打他,又怕師父唸咒,那可得麻煩。”他立刻下令:“叫當坊土地、山神爲證,這妖精三次戲弄我師父,這次我必須打死他!你們在天上作證,不準走!”衆神一聽,立刻現身,雲端爲證。

孫悟空一棒揮下,妖魔被擊倒在地,魂光斷絕。唐僧坐在馬上,嚇得渾身發抖,一句話也說不出。八戒在一旁又笑:“好行者,半日就打死三人!”唐僧正想念咒,孫悟空一把拉住他:“師父,別唸!您先看看他的真面目!”只見地上一堆白骨,像個骷髏堆。唐僧大驚:“悟空,他才死不久,怎麼就變成這樣了?”孫悟空說:“他是個殭屍,專門迷惑人,敗壞心性,被我打死了,才現出原形。他脊樑上刻着一行字:白骨夫人。”

唐僧聽了也信了,可八戒在一旁悄悄說:“師父,他手重,打得人死,怕您唸咒,故意變成這個樣子,騙您眼睛!”唐僧一聽,心軟了,又信了,再次念起咒語。孫悟空疼得跪在路旁,哭喊:“別唸!別唸!有話快說!”唐僧說:“猴頭!你知錯了吧?出家人行善,像春園裏的草,看不見長,但日日增長;行惡之人,如磨刀石,看不見損,但一天天變壞。你在這荒郊野地,一連打死三個人,沒人舉報,沒人反對。若到了城市,人多擁擠,你拿着棒亂打,說不定就出大事,我如何脫身?你回去吧!”

孫悟空說:“師父,我沒錯!這分明是妖魔,他想害您。我打死他,是爲您除害,可您不信,反而聽信八戒的讒言,一次次趕我走。常言道,事不過三。若我不走,豈不是個無恥之徒?我去!我去!只是您手下沒人。”

唐僧大怒:“這潑猴越發無禮!你看,只有你是人,八戒、沙僧,就不是人?”孫悟空一聽這話,心像被撕開,難過地對唐僧說:“苦啊!當初您出長安時,是劉伯欽送您上路;到兩界山時,您救我出來,收我爲徒。我曾在古洞深林中擒魔捉怪,收服八戒,得沙僧,喫盡千辛萬苦。如今卻說您讓我走,這是鳥盡弓藏,兔死狗烹!我只留下這‘緊箍咒’,我絕不回頭!”唐僧說:“我再不念了。”孫悟空嘆道:“這難說。若到了毒魔橫行的地方,八戒沙僧救不了您,那時,您想起我,忍不住又念,哪怕十萬八千里路,我的頭也疼;要是再見面,我還不如不再提。”唐僧一聽,越發惱火,翻身下馬,讓沙僧拿出紙筆,在山澗取水,磨墨,在石頭上寫下一張貶書,遞給了孫悟空:“猴頭!執此爲憑,你再不做我的徒弟了!若再見面,我就墮入阿鼻地獄!”

孫悟空急忙接過,說:“師父,不用發誓,我走就是。”他把書摺好,藏在袖中,又軟聲對唐僧說:“師父,我也是跟你走了一程,蒙菩薩指點,今日半途而廢,沒能成功,您請坐,讓我拜您一下,我走也安心。”唐僧轉身不理,嘟囔道:“我是個好和尚,不收你這種奸人的禮!”孫悟空見他不理,又使出身外法,拔下身後三根毫毛,吹口仙氣,說“變!”立刻變出三個孫悟空,圍住唐僧,四人一起下拜。

唐僧左右躲不開,只得勉強應禮。孫悟空跳起來,抖落毫毛,收了法術,又對沙僧說:“賢弟,你是個好人,可要多留意八戒的話,路上更要小心,若一旦被妖魔抓住師父,你就說我是他大徒弟。西方的妖怪聽說我的本事,不敢傷我師父。”唐僧說:“我是個好和尚,不提你的名字,你回吧。”孫悟空見唐僧三番兩次不肯回頭,只能無奈離去。

他含淚叩拜,轉身離去,輕輕拂過山坡草,踩翻地上藤,如飛如行,上天入地,無堅不摧。片刻之間,身影消失。他獨自一人,忽聞大海潮聲轟鳴,抬頭一看,原來是東洋海潮上漲。他心一酸,想起唐僧,淚流滿面,停步良久,才繼續前行。

以後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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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作者

吳承恩(約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號射陽居士、射陽山人。祖籍漣水(今江蘇省漣水縣),後徙居山陽(今江蘇省淮安市)。中國明代作家、官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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