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记》- 第十八回 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行者降魔

观音院唐僧脱难 高老庄行者降魔
  行者辞了菩萨,按落云头,将袈裟挂在香楠树上,掣出棒来,打入黑风洞里。那洞里那得一个小妖?原来是他见菩萨出现,降得那老怪就地打滚,急急都散走了。行者一发行凶,将他那几层门上,都积了干柴,前前后后,一齐发火,把个黑风洞烧做个红风洞,却拿了袈裟,驾祥光,转回直北。   话说那三藏望行者急忙不来,心甚疑惑,不知是请菩萨不至,不知是行者托故而逃,正在那胡猜乱想之中,只见半空中彩雾灿灿,行者忽坠阶前,叫道:“师父,袈裟来了。”三藏大喜,众僧亦无不欢悦道:“好了!好了!我等性命,今日方才得全了。”三藏接了袈裟道:“悟空,你早间去时,原约到饭罢晌午,如何此时日西方回?”行者将那请菩萨施变化降妖的事情,备陈了一遍,三藏闻言,遂设香案,朝南礼拜罢,道:“徒弟啊,既然有了佛衣,可快收拾包裹去也。”行者道:“莫忙,莫忙。今日将晚,不是走路的时候,且待明日早行。”众僧们一齐跪下道:   “孙老爷说得是。一则天晚,二来我等有些愿心儿,今幸平安,有了宝贝,待我还了愿,请老爷散了福,明早再送西行。”行者道:“正是,正是。”你看那些和尚,都倾囊倒底,把那火里抢出的余资,各出所有,整顿了些斋供,烧了些平安无事的纸,念了几卷消灾解厄的经。当晚事毕。   次早方刷扮了马匹,包裹了行囊出门。众僧远送方回。行者引路而去,正是那春融时节,但见那:草衬玉骢蹄迹软,柳摇金线露华新。桃杏满林争艳丽,薜萝绕径放精神。沙堤日暖鸳鸯睡,山涧花香蛱蝶驯。这般秋去冬残春过半,不知何年行满得真文。师徒们行了五七日荒路,忽一日天色将晚,远远的望见一村人家。三藏道:“悟空,你看那壁厢有座山庄相近,我们去告宿一宵,明日再行何如?”行者道:“且等老孙去看看吉凶,再作区处。”那师父挽住丝缰,这行者定睛观看,真个是:竹篱密密,茅屋重重。参天野树迎门,曲水溪桥映户。道旁杨柳绿依依,园内花开香馥馥。此时那夕照沉西,处处山林喧鸟雀;晚烟出爨,条条道径转牛羊。又见那食饱鸡豚眠屋角,醉酣邻叟唱歌来。行者看罢道:“师父请行,定是一村好人家,正可借宿。”那长老催动白马,早到街衢之口。又见一个少年,头裹绵布,身穿蓝袄,持伞背包,敛-扎裤,脚踏着一双三耳草鞋,雄纠纠的出街忙步。行者顺手一把扯住道:“那里去?我问你一个信儿:此间是甚么地方?”那个人只管苦挣,口里嚷道:“我庄上没人,只是我好回信?”行者陪着笑道:“施主莫恼,与人方便,自己方便。你就与我说说地名何害?我也可解得你的烦恼。”那人挣不脱手,气得乱跳道:“蹭蹬!蹭蹬!家长的屈气受不了,又撞着这个光头,受他的清气!”行者道:“你有本事,劈开我的手,你便就去了也罢。”那人左扭右扭,那里扭得动,却似一把铁钤-住一般,气得他丢了包袱,撇了伞,两只手,雨点似来抓行者。行者把一只手扶着行李,一只手抵住那人,凭他怎么支吾,只是不能抓着。行者愈加不放,急得爆燥如雷。三藏道:“悟空,那里不有人来了?你再问那人就是,只管扯住他怎的?放他去罢。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不知,若是问了别人没趣,须是问他,才有买卖。”那人被行者扯住不过,只得说出道:“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之地,唤做高老庄。一庄人家有大半姓高,故此唤做高老庄。你放了我去罢。”行者又道:“你这样行装,不是个走近路的。你实与我说你要往那里去,端的所干何事,我才放你。”这人无奈,只得以实情告诉道:“我是高太公的家人,名叫高才。我那太公有一个女儿,年方二十岁,更不曾配人,三年前被一个妖精占了。那妖整做了这三年女婿,我太公不悦,说道女儿招了妖精,不是长法,一则败坏家门,二则没个亲家来往,一向要退这妖精。那妖精那里肯退,转把女儿关在他后宅,将有半年,再不放出与家内人相见。我太公与了我几两银子,教我寻访法师,拿那妖怪。我这些时不曾住脚,前前后后,请了有三四个人,都是不济的和尚,脓包的道士,降不得那妖精。刚才骂了我一场,说我不会干事,又与了我五钱银子做盘缠,教我再去请好法师降他。不期撞着你这个纥刺星扯住,误了我走路,故此里外受气,我无奈,才与你叫喊。不想你又有些拿法,我挣不过你,所以说此实情。你放我走罢。”行者道:“你的造化,我有营生,这才是凑四合六的勾当。你也不须远行,莫要化费了银子。我们不是那不济的和尚,脓包的道士,其实有些手段,惯会拿妖。这正是一来照顾郎中,二来又医得眼好,烦你回去上复你那家主,说我们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往西天拜佛求经者,善能降妖缚怪。”高才道:“你莫误了我。我是一肚子气的人,你若哄了我,没甚手段,拿不住那妖精,却不又带累我来受气?”行者道:“管教不误了你。你引我到你家门首去来。”那人也无计奈何,真个提着包袱,拿了伞,转步回身,领他师徒到于门首道:“二位长老,你且在马台上略坐坐,等我进去报主人知道。”行者才放了手,落担牵马,师徒们坐立门旁等候。   那高才入了大门,径往中堂上走,可可的撞见高太公。太公骂道:“你那个蛮皮畜生,怎么不去寻人,又回来做甚?”高才放下包伞道:“上告主人公得知,小人才行出街口,忽撞见两个和尚:一个骑马,一个挑担。他扯住我不放,问我那里去。我再三不曾与他说及,他缠得没奈何,不得脱手,遂将主人公的事情,一一说与他知。他却十分欢喜,要与我们拿那妖怪哩。”高老道:“是那里来的?”高才道:“他说是东土驾下差来的御弟圣僧,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。”太公道:“既是远来的和尚,怕不真有些手段。他如今在那里?”高才道:“现在门外等候。”那太公即忙换了衣服,与高才出来迎接,叫声“长老”。三藏听见,急转身,早已到了面前。那老者戴一顶乌绫巾,穿一领葱白蜀锦衣,踏一双糙米皮的犊子靴,系一条黑绿绦子,出来笑语相迎,便叫:“二位长老,作揖了。”三藏还了礼,行者站着不动。那老者见他相貌凶丑,便就不敢与他作揖。行者道:“怎么不唱老孙喏?”那老儿有几分害怕,叫高才道:“你这小厮却不弄杀我也?   家里现有一个丑头怪脑的女婿打发不开,怎么又引这个雷公来害我?”行者道:“老高,你空长了许大年纪,还不省事!若专以相貌取人,干净错了。我老孙丑自丑,却有些本事,替你家擒得妖精,捉得鬼魅,拿住你那女婿,还了你女儿,便是好事,何必谆谆以相貌为言!”太公见说,战兢兢的,只得强打精神,叫声“请进”。这行者见请,才牵了白马,教高才挑着行李,与三藏进去。他也不管好歹,就把马拴在敞厅柱上,扯过一张退光漆交椅,叫三藏坐下。他又扯过一张椅子,坐在旁边。那高老道:   “这个小长老,倒也家怀。”行者道:“你若肯留我住得半年,还家怀哩。”   坐定,高老问道:“适间小价说,二位长老是东土来的?”三藏道:“便是。贫僧奉朝命往西天拜佛求经,因过宝庄,特借一宿,明日早行。”高老道:“二位原是借宿的,怎么说会拿怪?”行者道:“因是借宿,顺便拿几个妖怪儿耍耍的。动问府上有多少妖怪?”高老道:“天哪!还吃得有多少哩!只这一个妖怪女婿,已彀他磨慌了!”行者道:“你把那妖怪的始末,有多大手段,从头儿说说我听,我好替你拿他。”高老道:“我们这庄上,自古至今,也不晓得有甚么鬼祟魍魉,邪魔作耗。只是老拙不幸,不曾有子,止生三个女儿:大的唤名香兰,第二的名玉兰,第三的名翠兰。那两个从小儿配与本庄人家,止有小的个,要招个女婿,指望他与我同家过活,做个养老女婿,撑门抵户,做活当差。不期三年前,有一个汉子,模样儿倒也精致,他说是福陵山上人家,姓猪,上无父母,下无兄弟,愿与人家做个女婿。我老拙见是这般一个无羁无绊的人,就招了他。一进门时,倒也勤谨:耕田耙地,不用牛具;收割田禾,不用刀杖。昏去明来,其实也好,只是一件,有些会变嘴脸。”行者道:“怎么变么?”高老道:“初来时,是一条黑胖汉,后来就变做一个长嘴大耳朵的呆子,脑后又有一溜鬃毛,身体粗糙怕人,头脸就象个猪的模样。食肠却又甚大: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,早间点心,也得百十个烧饼才彀。喜得还吃斋素,若再吃荤酒,便是老拙这些家业田产之类,不上半年,就吃个罄净!”三藏道:“只因他做得,所以吃得。”高老道:“吃还是件小事,他如今又会弄风,云来雾去,走石飞砂,唬得我一家并左邻右舍,俱不得安生。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,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,更不知死活如何。因此知他是个妖怪,要请个法师与他去退,去退。”行者道:“这个何难?老儿你管放心,今夜管情与你拿住,教他写了退亲文书,还你女儿如何?”高老大喜道:“我为招了他不打紧,坏了我多少清名,疏了我多少亲眷。但得拿住他,要甚么文书?就烦与我除了根罢。”行者道:“容易,容易!入夜之时,就见好歹。”   老儿十分欢喜,才教展抹桌椅,摆列斋供。斋罢将晚,老儿问道:“要甚兵器?要多少人随?趁早好备。”行者道:“兵器我自有。”老儿道:“二位只是那根锡杖,锡杖怎么打得妖精?”行者随于耳内取出一个绣花针来,捻在手中,迎风幌了一幌,就是碗来粗细的一根金箍铁棒,对着高老道:“你看这条棍子,比你家兵器如何?可打得这怪否?”高老又道:“既有兵器,可要人跟?”行者道:“我不用人,只是要几个年高有德的老儿,陪我师父清坐闲叙,我好撇他而去。等我把那妖精拿来,对众取供,替你除了根罢。”那老儿即唤家僮,请了几个亲故朋友。一时都到,相见已毕,行者道:“师父,你放心稳坐,老孙去也。”   你看他-着铁棒,扯着高老道:“你引我去后宅子里妖精的住处看看。”高老遂引他到后宅门首,行者道:“你去取钥匙来。”高老道:“你且看看,若是用得钥匙,却不请你了。”行者笑道:“你那老儿,年纪虽大,却不识耍。我把这话儿哄你一哄,你就当真。”走上前,摸了一摸,原来是铜汁灌的锁子。狠得他将金箍棒一捣,捣开门扇,里面却黑洞洞的。行者道:“老高,你去叫你女儿一声,看他可在里面。”那老儿硬着胆叫道:“三姐姐!”那女儿认得是他父亲的声音,才少气无力的应了一声道:   “爹爹,我在这里哩。”行者闪金睛,向黑影里仔细看时,你道他怎生模样?但见那:云鬓乱堆无掠,玉容未洗尘淄。一片兰心依旧,十分娇态倾颓。樱唇全无气血,腰肢屈屈偎偎。愁蹙蹙,蛾眉淡,瘦怯怯,语声低。他走来看见高老,一把扯住,抱头大哭。行者道:“且莫哭!且莫哭”!我问你,妖怪往那里去了?”   女子道:“不知往那里走。这些时,天明就去,入夜方来,云云雾雾,往回不知何所。因是晓得父亲要祛退他,他也常常防备,故此昏来朝去。”行者道:“不消说了,老儿,你带令爱往前边宅里,慢慢的叙阔,让老孙在此等他。他若不来,你却莫怪;他若来了,定与你剪草除根。”那老高欢欢喜喜的,把女儿带将前去。   行者却弄神通,摇身一变,变得就如那女子一般,独自个坐在房里等那妖精。不多时,一阵风来,真个是走石飞砂。好风:起初时微微荡荡,向后来渺渺茫茫。微微荡荡乾坤大,渺渺茫茫无阻碍。凋花折柳胜-麻,倒树摧林如拔菜。翻江搅海鬼神愁,裂石崩山天地怪。衔花糜鹿失来踪,摘果猿猴迷在外。七层铁塔侵佛头,八面幢幡伤宝盖。金梁玉柱起根摇,房上瓦飞如燕块。举棹梢公许愿心,开船忙把猪羊赛。当坊土地弃祠堂,四海龙王朝上拜。海边撞损夜叉船,长城刮倒半边塞。那阵狂风过处,只见半空里来了一个妖精,果然生得丑陋:黑脸短毛,长喙大耳,穿一领青不青、蓝不蓝的梭布直裰,系一条花布手巾。行者暗笑道:“原来是这个买卖!”好行者,却不迎他,也不问他,且睡在床上推病,口里哼哼喷喷的不绝。那怪不识真假,走进房,一把搂住,就要亲嘴。行者暗笑道:“真个要来弄老孙哩!”即使个拿法,托着那怪的长嘴,叫做个小跌。漫头一料,扑的掼下床来。那怪爬起来,扶着床边道:“姐姐,你怎么今日有些怪我?想是我来得迟了?”行者道:“不怪!不怪!”那妖道:   “既不怪我,怎么就丢我这一跌?”行者道:“你怎么就这等样小家子,就搂我亲嘴?我因今日有些不自在,若每常好时,便起来开门等你了。你可脱了衣服睡是。”那怪不解其意,真个就去脱衣。行者跳起来,坐在净桶上。那怪依旧复来床上摸一把,摸不着人,叫道:“姐姐,你往那里去了?请脱衣服睡罢。”行者道:   “你先睡,等我出个恭来”那怪果先解衣上床。行者忽然叹口气,道声“造化低了!”那怪道:“你恼怎的?造化怎么得低的?我得到了你家,虽是吃了些茶饭,却也不曾白吃你的:我也曾替你家扫地通沟,搬砖运瓦,筑土打墙,耕田耙地,种麦插秧,创家立业。如今你身上穿的锦,戴的金,四时有花果享用,八节有蔬菜烹煎,你还有那些儿不趁心处,这般短叹长吁,说甚么造化低了?”行者道:“不是这等说。今日我的父母,隔着墙,丢砖料瓦的,甚是打我骂我哩。”那怪道:“他打骂你怎的?”行者道:   “他说我和你做了夫妻,你是他门下一个女婿,全没些儿礼体。   这样个丑嘴脸的人,又会不得姨夫,又见不得亲戚,又不知你云来雾去,端的是那里人家,姓甚名谁,败坏他清德,玷辱他门风,故此这般打骂,所以烦恼。”那怪道:“我虽是有些儿丑陋,若要俊,却也不难。我一来时,曾与他讲过,他愿意方才招我,今日怎么又说起这话!我家住在福陵山云栈洞。我以相貌为姓,故姓猪,官名叫做猪刚鬣。他若再来问你,你就以此话与他说便了。”行者暗喜道:“那怪却也老实,不用动刑,就供得这等明白。既有了地方姓名,不管怎的也拿住他。”行者道:“他要请法师来拿你哩。”那怪笑道:“睡着!睡着!莫睬他!我有天罡数的变化,九齿的钉钯,怕甚么法师、和尚、道士?就是你老子有虔心,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,我也曾与他做过相识,他也不敢怎的我。”行者道:“他说请一个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姓孙的齐天大圣,要来拿你哩。”那怪闻得这个名头,就有三分害怕道:“既是这等说,我去了罢,两口子做不成了。”行者道:“你怎的就去?”那怪道:“你不知道,那闹天宫的弼马温,有些本事,只恐我弄他不过,低了名头,不象模样。”他套上衣服,开了门,往外就走,被行者一把扯住,将自己脸上抹了一抹,现出原身,喝道:“好妖怪,那里走!你抬头看看我是那个?”那怪转过眼来,看见行者咨牙-嘴,火眼金睛,磕头毛脸,就是个活雷公相似,慌得他手麻脚软,划剌的一声,挣破了衣服,化狂风脱身而去。行者急上前,掣铁棒,望风打了一下。那怪化万道火光,径转本山而去。行者驾云,随后赶来,叫声:“那里走!你若上天,我就赶到斗牛宫!你若入地,我就追至枉死狱!”咦!毕竟不知这一去赶至何方,有何胜败,且听下回分解——

有一天,孙行者辞别了观音菩萨,收起袈裟挂在香楠树上,然后拔出金箍棒,冲进黑风洞里。洞里原本有个小妖,可一看到菩萨出现,那妖怪吓得赶紧滚倒在地,慌乱逃散了。行者一进来,立刻把洞府门前堆满了干柴,然后点火燃烧,把整个黑风洞烧成了火红一片,叫“红风洞”。他拿回袈裟,驾着祥光,飞回了北方。

这时候,唐僧正担心行者迟迟不来,心里特别疑惑:是菩萨没来,还是行者故意不回来?正想着,天空中突然飘起彩虹般的彩雾,孙行者从空中跌落,落在台阶前,大声喊道:“师父,袈裟到了!”唐僧一听,高兴得拍手叫好,众僧也纷纷欢呼:“太好了!我们终于安全了!”唐僧接过袈裟,问:“悟空,你早上去时说好饭后午时回来,怎么现在才回来?”

行者就把之前请菩萨帮忙降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师父。唐僧听完,立刻设香案,向南礼拜,说:“徒弟啊,既然有了佛衣,就快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吧。”行者说:“别急,天还没黑,走路也不方便,咱们明天早上再走。”众僧也都跪下说:“孙大哥说得对。一是天晚了,二来我们心里也盼着能平安,现在终于安全了,有这宝贝,我们得还愿,让师父散福,明天再上路。”行者也点头说:“正是如此。”

你看,那些和尚都大方地拿出自己所有积蓄,把从火里抢出来剩下的钱,全都拿出来,买了斋饭、香烛,烧了平安纸,还念了几卷驱邪免灾的经文。当晚一切仪式结束。

第二天一早,他们收拾了马匹和行李,准备出发。众僧远送他们到了村口。孙行者引路,正是春天融雪时节,天地间一片生机:草地上马蹄轻踏,柳树飘着露珠,桃花杏花争芳斗艳,藤蔓绕着小径,处处都透着清新。山边的鸳鸯在阳光里安睡,溪水边的蝴蝶在花丛中嬉戏。春天已过半,不知何时才能到达西天,求得真经。

师徒们走了五七天,一天傍晚,远远望见一座村庄,唐僧说:“悟空,你看那边有个山庄,我们去住一晚,明天再走吧?”孙行者说:“先让我看看吉凶再说。”师父牵着马,行者仔细一看,果然好景:竹篱笆密密的,茅屋层层叠叠。门前是参天大树,屋前有小溪横桥。路边杨柳青翠,园中百花盛开,香气扑鼻。夕阳西下,山林间鸟雀喧闹,炊烟袅袅升起,小路两边牛羊成群。看见鸡在屋角吃食,邻居醉了还唱歌。行者看完说:“师父,去吧,这必是好人家,可以借宿。”

唐僧催马前行,很快就到了村口。忽然看见一个少年,头裹粗布,身穿蓝袄,手拿一把伞,背着包袱,脚踩一双草鞋,风风火火地走来。孙行者一把拽住他,问:“你去哪儿?这地方是哪儿?”那人拼命挣扎,大声喊:“我家没人,我就是想回个信而已!”行者笑着说:“别急,帮人就是帮己。说说地名,对你有什么坏处?”那人挣不开,气得跳脚:“烦死了!我主家的气都快受不了,又撞上你这个光头和尚,受你这清气!”行者说:“你有本事,就劈开我的手,我放你走。”那人扭来扭去,根本动不了,好像被铁链锁住一样,气得扔掉包袱,甩掉伞,两只手像雨点一样扑向行者。行者一只手扶着行李,一只手抵住对方,无论他怎么闹,都抓不到。行者越拉越紧,气得火冒三丈。唐僧说:“悟空,别闹了!人家有家人,你再这样下去不行,放他走吧。”

行者笑着说:“师父你不知道,如果问别人,没趣,只有直接问才有效。”那人被逼无奈,只得说:“这地方是乌斯藏国的地界,叫高老庄。这庄里一半是高姓人家,所以叫高老庄。你放我走吧。”行者又说:“你这打扮不像要走远路,说说你去哪儿,做什么,我才放你走。”那人只好实话实说:“我是高太公的家人,叫高才。我太公有个女儿,今年二十,还没出嫁,三年前被一个妖怪抢走了。那个妖怪就当了三年女婿,太公很不满,说女儿招了妖怪,坏了门风,还丢了亲家。妖怪不退,反把女儿关在后宅,半年没见人。太公给了我几两银子,让我去找法师,把妖怪捉回去。我找了三四个人,都是无能的和尚和道士,根本降不了他。刚才我骂了一顿,说我不行,又给五钱银子让我再去找好法师。没想到撞上你这个‘纥刺星’,被你扯住,耽误了路,现在处处受气。我没办法,只好喊你。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,我打不过,只好把实情告诉你,放我走吧。”

行者说:“你运气真好,我正是干这个的——捉妖降鬼。你不用再跑远路,也不用花银子。我们不是那些无能的和尚道士,是有本事的。这正是一来帮人治病,二来治好了眼病,你回去告诉太公,我们是大唐朝廷派来的御弟圣僧,去西天求经,专能降妖除怪。”

高才说:“你千万别骗我!我脾气暴,你要是没本事,拿不住妖怪,我就又要受气了!”行者说:“我保证不骗你,你带我到你家门首就好。”高才没办法,只好提着包袱,拿着伞,转身带他们到门口,说:“二位长老,你们先在马背上歇着,我去告诉主人。”行者才松手,牵马坐下,师徒几人静静等待。

高才进去后,直奔中堂,正好撞见高太公。太公大骂:“你这莽撞小子,为什么不早去寻人,怎么又回来了?”高才放下包伞说:“主人,我刚出门,忽然遇到两个和尚:一个骑马,一个挑担。他拉住我不放,问我去哪。我再三不说,他缠得我脱不了身,最后才把你的事说了一遍。他很高兴,说要来拿妖怪。”太公问:“他们从哪来的?”高才说:“他说是大唐朝廷派来的御弟圣僧,要去西天求经。”太公说:“既然远道而来,肯定有些本事。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高才说:“正在门外等你。”太公一听,立刻换上衣服,和高才出来迎接,笑着说:“长老,请进!”唐僧一转身,早就到了面前。

那高太公戴一顶黑丝巾,穿一件葱白蜀锦长衫,穿一双糙米皮鞋,系一条黑绿腰带,笑着迎接,还说:“二位长老,作个揖吧。”唐僧还了礼,行者站着不动。太公见他相貌丑陋,顿时害怕,不敢作揖,只叫高才说:“你这小子,别害我!我家现在有个丑脸怪脑的女婿,还请不来,又来个雷公似的怪人,要怎么受得了!”行者说:“老高,你这么大年纪,怎么还这么不识人?我看你不识,我老孙虽丑,但会本事,能帮你捉妖捉鬼,把女婿抓回来,还你女儿,不是好事吗?怎么只看相貌呢?”太公一听,吓得直哆嗦,勉强说:“请进!”行者这才牵马,让高才挑行李,带着师父进屋。他也不管好歹,把马拴在大厅柱上,搬来一张漆面交椅,让唐僧坐下,又搬一张椅子坐到旁边。太公笑着说:“这小和尚倒也像家里的孩子。”行者说:“你要是愿意留我半年,我就是你家的‘家怀’了。”

坐定后,太公问:“刚才你说是东土来的?”唐僧说:“是的,我奉朝廷之命去西天求经,路过高老庄,特来借宿一夜,明天早走。”太公说:“你们是借宿的,怎么会捉妖怪?”行者说:“我们借宿,顺便捉几个妖怪玩玩。你府上有没有妖怪?”太公说:“天哪!哪有这么多?就这一个女婿,已经烦得够呛!”行者说:“你把妖怪怎么来的,有什么本事,从头说给我听听,我好帮你捉他。”太公说:“我们高家自古没有鬼怪。我一生没生儿子,只生了三个女儿:老大叫香兰,老二叫玉兰,老三叫翠兰。前两个从小配了本庄人家,只有小女儿还没出嫁,希望能找个女婿,让她和我一起过日子,养老,干活。没想到三年前,有一个汉子,长得不错,说是福陵山上的,姓猪,没有父母兄弟,愿意做我们家女婿。我见他无牵无挂,就答应了。他进门后确实勤快:种田不用牛,收割不用刀,每天都很听话。但有一件事,他会变脸。”行者问:“怎么变?”太公说:“刚开始是黑胖汉子,后来变成长嘴大耳的呆子,脑后有一溜鬃毛,像猪,身体粗,吓人。胃口大得惊人,一顿吃三五斗米饭,早饭得吃上百个烧饼才够。他还吃素,要是吃荤酒,我家田产不到半年就吃光了!”唐僧说:“因为太能吃了,所以才吃得多。”太公说:“吃是小事,更严重的是,他能呼风唤雨,走石飞砂,吓坏了我全家和邻居。他还把翠兰关在后宅半年,我们根本见不到她,也不知她死活。现在我知道他是妖怪,一定要请法师来退婚。”行者说:“这有什么难的?老伯你放心,今晚一定抓到他,让他写退亲文书,还你女儿。”太公高兴得直拍大腿:“我招他不重要,主要是坏了名声,断了亲戚。只要抓到他,啥文书都行,就烦你替我根除这祸根!”行者说:“没问题,包在身上!入夜就动手。”

太公听完,高兴地摆出桌椅,准备斋饭。斋饭快结束时,太公问:“要什么兵器?需要多少人帮忙?趁早准备。”行者说:“我自有兵器。”太公问:“你们只有锡杖,能打妖怪吗?”行者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绣花针,一晃,变成碗口粗的金箍棒,对太公说:“你看这棍子,比你家的兵器如何?能打这妖怪吗?”太公说:“有兵器,还需要人帮吗?”行者说:“我不用人,但需要几个年长有德的老人,陪着师父闲聊,我好偷偷离开,等我把妖怪抓到,当众揭发,替你除根。”太公立刻叫来家仆,几个亲朋好友到齐。大家见了面,行者对师父说:“师父你安心坐着,我出去了。”

他拿着金箍棒,拉着太公说:“你带我去后宅,看看妖怪住的地方。”太公带他到后宅门口,行者说:“你去取钥匙。”太公说:“你先看看,如果用钥匙,那就不请了。”行者笑着说:“你这老家伙,年纪大了却不懂玩花样,我骗你,你就信。”他上前摸了摸,发现是铜汁灌的锁。他用金箍棒一捣,锁就开了。屋内漆黑一片。行者说:“老高,你去叫你女儿一声,看她在不在。”太公硬着胆子喊:“三妹!”女儿听出声音,虚弱地应答:“爹爹,我在呢。”行者眯眼一瞧,只见她:头发乱,脸色苍白,脸蛋瘦得可怜,眉眼低沉,声音轻轻的。她一见父亲,立刻扑上来,抱住头嚎啕大哭。行者说:“别哭!别哭!妖怪去哪儿了?”
女儿说:“不知道,白天出门,晚上回来,像个雾一样,不知去哪。因为我怕父亲要赶他走,他总防着我。”行者说:“不用说了,老伯,你带女儿去前宅去叙话,我在这等他。他不来,别怪;他来了,我一定除根。”太公高兴地带女儿走。

行者立刻施法,变成女孩的模样,在屋里独自等候。不多时,狂风大作,天翻地覆:风起初轻轻吹,后来越来越猛。风刮得花落树折,柳树倒下,山摇地动,石飞瓦落;云开雾散,龙神惊逃,连铁塔都摇晃,旗幡被撕碎,屋顶的瓦片像燕子一样飞走。狂风刮得连船夫都吓哭了,开船还请猪羊做祭品。连土地神都躲进祠堂,四海龙王都跪拜求饶。海边的夜叉船被撞坏,长城也被刮倒一半。风过之处,空中忽然现出一个妖怪,模样丑得吓人:黑脸短毛,长嘴大耳,穿着青蓝不搭的破布衣服,扎着花手巾。行者暗笑:“原来就是这货!”他不动不动,装病躺在床上,哼哼唧唧。妖怪不知真假,一进来就抱住要亲嘴。行者暗笑:“真是来兴风作浪!”随即猛地一推,托住妖怪的长嘴,轻轻一撞,妖怪“扑通”一下摔下床,翻身爬起来,扶着床边说:“姐姐,你今天怎么怪我?是不是来迟了?”行者笑着说:“不怪,不怪!”妖怪说:“既然不怪,怎么还打我一下?”行者说:“你这样小气,居然亲我?我今天有点不自在。平常我就会起来开门等你,你先脱衣服躺下。”妖怪说:“你先睡,等我上床。”行者突然叹气说:“造化低了!”妖怪问:“你为啥叹气?造化怎么低了?”行者说:“不是这个意思。我父母隔着墙,正往我这边扔砖头瓦片,骂我呢。”妖怪问:“他们骂你什么?”行者说:“他们说我和你成夫妻,你是我家女婿,连礼都不懂。这样丑的人,见不得亲戚,不知道你云来雾去是哪里人,姓什么,破坏我家清白,所以生气,我真烦恼。”妖怪说:“我虽然丑,但要俊也不难。来的时候,我讲过,他愿意才娶我。你今天又提这茬,怎么回事?我家在福陵山云栈洞,我以‘相貌’为姓,所以叫猪,官名是猪刚鬣。他们若再问,你就这么答就行了。”行者心里一亮:“这妖怪倒老实,不用动刑就供出真相,有了名字和地址,就一定能抓到。”行者说:“他们说要请法师来抓你。”妖怪笑道:“睡着!睡着!别理他们!我有天罡变化,还有九齿钉钯,不怕和尚道士!就是你老子虔心,请下九天荡魔祖师下界,我也曾和他打过交道,他也不敢动我!”行者说:“他们说要请五百年前闹天宫的孙大圣来拿你。”妖怪一听,吓得脸色发白:“这人真厉害,我得走了,夫妻做不成了!”行者问:“你为什么走?”妖怪说:“你不知道,闹天宫那个弼马温有本事,我怕他打不过,丢我面子。”说完,套上衣服,推开大门,想走。行者一把抓住他,抹了自己脸,露出原形,喝道:“好妖怪,别走!你抬头看看我是谁?”妖怪一回头,看见行者牙如利刃,火眼金睛,满脸红毛,活像雷公,吓懵了,手脚发软,一声“咯吱”,挣破衣服,化作狂风,飞向远方。行者立刻上前,抽出金箍棒,狠狠打了风一眼。那妖怪化成万道火光,直奔福陵山而去。行者驾着云,紧追不舍,大喊:“你往哪跑!你上天,我就去斗牛宫!你下地,我就追到枉死狱!”究竟追到哪,结果如何,我们下回再讲。

评论
加载中...
关于作者

吴承恩(约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号射阳居士、射阳山人。祖籍涟水(今江苏省涟水县),后徙居山阳(今江苏省淮安市)。中国明代作家、官员。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

该作者的文章
加载中...
同时代作者
加载中...
纳兰青云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