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元帅宗公泽

宋代 • 吴芾

呜呼哀哉元帅公，百世一人不易逢。
堂堂天下想风采，心如铁石气如虹。
正色立朝不顾死，半生常在谪籍中。
真金百炼愈不变，流水万折归必东。
落落奇才世莫识，欲知劲草须疾风。
维时中原丁祸乱，尘氛涨天天蒙蒙。
众人畏缩公独奋，毅然来建中兴功。
雄图一定百废举，复见南阳起卧龙。
呜呼哀哉元帅公，翩然遗世何匆匆。
无乃天上亦乏才，故促我公还帝宫。
公还帝宫应有用，何忍坐视四海穷。
吁哉四海正困穷，兴仆植僵頼有公。
公虽居东都，天下日望公登庸。
公今既云亡，天下不知何时康。
正如济巨川，中流失舟航。
当今士夫岂无人，请问谁有公器业，谁如公忠良。
公虽不为相，德望震要荒。
公虽非世将，威棱詟豺狼。
伟哉奇节冠今古，我试一二聊铺张。
靖康元年冬，敌人正披猖。
庙堂惊失色，愁覩赤白囊。
公首慨然乞奉使，欲以口伐定扰攘。
朝廷是时未知公，公之蚤志不获偿。
忧国耿耿思自效，再乞守土河之旁。
命下得磁州，翌日径束装。
下车未三日，边骑已及疆。
敌人闻之亟退舍，匹马不敢临城隍。
顷之得兵数十万，康邸頼公王业昌。
及公领留守，北顾宽吾王。
恩威两得所，春雨兮秋霜。
余刃曾不劳，危弱成安强。
奸雄悉胆落，谁敢乱纪纲。
呜呼哀哉公死矣，民今有粟安得尝。
狙诈乘我虚，近复陷洛阳。
洛阳去东都，雉堞遥相望。
不闻敢侵犯，岂是军无粮。
祇畏我公霹雳手，气慑不复思南翔。
呜呼哀哉公死矣，秋高马肥谁与防。
天子久东狩，去冬幸维扬。
都人心恋主，谓言何相忘。
朝夕望回辇，断肠还断肠。
公独以死请，再请意愈刚。
呜呼哀哉公死矣，万乘何当归大梁。
咄咄食肉人，尚踵蔡与王。
奸谀蔽人主，痛毒流万邦。
人怨天且怒，意气犹洋洋。
所冀我公当轴日，尽死此曹膏剑铓。
呜呼哀哉公死矣，始知国病在膏肓。
我公我公经济才，设施曾未竟所长。
但留英声与后世，永与日月争辉光。
此死于公亦何憾，顾我但为天下伤。
我闻天下哭公者，哀痛不翅父母丧。
父母生我而已耳，岂能保我身无殃。
邦人此时失所依，波迸东下纷苍黄。
我公我公不复见，秋风在处生凄凉。
百身傥可赎，我愿先以微躯当。
灵丹傥可活，我愿万金购其方。
彷徨愧无起公计，安得长喙号穹苍。
呜呼哀哉元帅公，太平时节君不容。
及至艰难君始用，民之无禄天不容。
呜呼哀哉元帅公，古来有生皆有终。
唯公存亡系休戚，千年万口长怨恫。
嗟我草茅一贱士，念此抑鬰气拂胸。
衔哀挥涕何有极，愿以此诗铭鼎钟。

译文：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元帅宗泽公，您是百代才出一个的杰出人物，实在是世间难以相逢。

您仪表堂堂，天下人都想象着您的风采，您心如铁石般坚定，气势如虹般豪迈。您神色严正地在朝廷为官，不顾惜自身生死，半生都处于被贬谪的境地。您就像真金经过百炼也不会改变本质，又似流水经历万折最终必定向东流去。

您才能出众却不被世人所识，正所谓要知道劲草，须得经历疾风的考验。当时中原遭遇祸乱，战尘弥漫，天色昏暗。众人都畏缩不前，只有您奋勇而起，毅然决然地要建立中兴的功业。您宏伟的规划一旦确定，各种废弛的事务都得以兴办，仿佛当年南阳的诸葛亮出山一般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元帅公，您就这样翩然离世，为何如此匆匆。莫不是天上也缺乏人才，所以急着把您召回天帝的宫殿。您回到帝宫应该会发挥作用，怎么忍心坐视天下百姓穷困潦倒呢。

唉，天下正处于困苦贫穷之中，振兴衰亡、扶持危局全靠您啊。您虽然身在东都，但天下人每天都盼望您能得到重用。如今您已经与世长辞，天下不知何时才能安康。这就如同要渡过大河，却在河中央失去了舟船。

当今的官员难道没有人才吗？请问谁有您那样的才能和业绩，谁能像您一样忠诚善良。您虽然没有担任宰相之位，但品德和威望震动了边远地区。您虽不是世代为将之家出身，但威严震慑住了豺狼般的敌人。

您伟大的气节超越古今，我且简单地列举一二。靖康元年冬天，敌人十分猖獗。朝廷大臣们惊慌失色，忧愁地看着紧急的军报。您率先慷慨地请求出使敌营，想用言辞去平定纷乱。可朝廷当时并不了解您，您早年的志向没能实现。您忧心国事，耿耿于怀，一心想报效国家，于是再次请求到黄河边上任职。命令下达，您被任命为磁州知州，第二天就整理行装出发了。到任还没三天，边境的骑兵就已经到了磁州的疆界。敌人听说您在磁州，急忙退兵，连一匹马都不敢靠近城池。不久您就召集了数十万士兵，康王（赵构）依靠您使得王业昌盛。

等您担任东京留守时，让皇上不用再担忧北方的局势。您恩威并施，就像春雨滋润万物、秋霜肃杀一切。您处理事务游刃有余，让危弱的局面变得安定强大。那些奸雄都吓得胆战心惊，谁敢再扰乱法纪纲常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您去世了，百姓如今有粮食却难以安心品尝。那些狡诈的敌人趁着我们的空虚，最近又攻陷了洛阳。洛阳和东都，城墙遥遥相望。以前敌人不敢侵犯，难道是他们军队没有粮食吗？只是畏惧您如霹雳般的手段，被您的气势震慑，不敢再有南侵的念头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您去世了，秋高马肥之时谁来防范敌人呢。天子长久地到东方巡行，去年冬天到了维扬。都城的百姓心里眷恋着皇上，说皇上怎么能把他们忘了呢。大家从早到晚盼着皇上的车驾回来，盼得肝肠寸断。只有您以死相请，第二次请求时态度更加坚决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您去世了，皇上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大梁呢。那些只知道吃肉的官员们，还在重蹈蔡京和王黼的覆辙。他们奸邪谄媚，蒙蔽了君主，让灾祸流布天下。人民怨恨，上天发怒，可他们还得意洋洋。大家都希望您当政的时候，能把这些人全部诛杀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您去世了，这才知道国家的弊病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。您有着经世济民的才能，可还没完全施展您的长处。只留下您的美名流传后世，永远和日月争辉。这对您来说或许没什么遗憾，但我只为天下百姓感到悲伤。

我听说天下为您哭泣的人，哀伤悲痛的程度不亚于失去父母。父母只是生养了我们而已，哪里能保证我们一生没有灾祸。当地的百姓此时失去了依靠，像波涛般向东奔逃，一片慌乱。

我尊敬的宗公啊，再也见不到您了，秋风所到之处都生出一片凄凉。如果能用一百个人的生命赎回您，我愿意先献出自己这渺小的身躯。如果有灵丹能让您复活，我愿意用万两黄金去购买药方。我彷徨无助，惭愧没有能让您起死回生的办法，怎么才能有长长的嘴巴向苍天呼喊呢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元帅公，太平时节您不被朝廷容纳。到了艰难时刻才开始任用您，百姓没有福气，上天也不保佑。

哎呀呀，悲哀啊！元帅公，自古以来有生就有死。只有您的生死关系着国家的兴衰，千年之后人们都会长久地哀怨悲痛。

我只是一个草野间的卑微之士，想到这些就抑郁难平，怒气满胸。我怀着哀伤挥洒泪水，哪里有尽头呢，愿把这首诗铭刻在鼎钟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