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元史演义》•第五十三回 宠女侍僭加后服 闻母教才罢弹章

却说别儿怯不花执政,以与脱脱有宿憾,遂一意排挤,屡入内廷,密陈脱脱过失。顺帝尚疑信参半,嗣由别儿怯不花,陈请脱脱父马扎尔台,佯称就第养疾,意实结党营私,暗图不轨。于是顺帝转疑为信,竟下了一道严谕,放逐马扎尔台,安置西宁州。马扎尔台奉诏欲行,脱脱愿随父同往,即拜疏上陈,力请与俱。得旨准奏,乃整装出都,时马扎尔台已老,状态龙钟,起居服食,随在需人。亏得脱脱随着,寸步不离,朝视寒,夕问暖,一切供应,俱小心监察,极至膏车秣马,亦必亲自检点,因此出都以后,沿途奔走,虽未免风雨交侵,独马扎尔台一人,毫不觉苦,竟安安稳稳的到了西宁。书此以见脱脱之孝。  别儿怯不花闻马扎尔台父子,安抵戌地,心中尚是未快,复唆使省台各员,上书告变,牵及马扎尔台。顺帝时已着迷,不辨真伪,竟接连下诏,徙马扎尔台至西域,地名撤思,乃是一个著名的苦地。马扎尔台父子,不敢违旨,又只好看险起行!到了途中,复接诏召回甘州,免他远戌。原来别儿怯不花专政后,河决地震的变异,时有所闻;河南、山东,盗贼蔓延;江淮一带,亦多暴徒,四出劫掠;湖广又遭傜乱。有几个刚正不阿的台官,劾奏宰辅非人,以致调燮失宜,乱端屡见等语,别儿怯不花也觉不安,入朝辞职。有诏令以太师就第,御史大夫亦怜真班趁着这个机会,保奏脱脱父子;略称马扎尔台谦让可风,脱脱为国宣劳,有功无过,奈何谪戍远方,迫入险地!于是顺帝稍稍觉悟,又有召回甘肃的谕旨。  孱主寡断,于此益见。  马扎尔台从中道折回,途次不免受些感冒,及抵甘州,病日加剧,脱脱衣不解带,服侍了好几日,毕竟天定胜人,寿难再借,苟延数夕,竟尔去世。脱脱经此变故,悲愤交集,恨不得将朝右佞臣,一概除灭,抵那老父的生命。暗伏后来报怨事。  可巧别儿怯不花又遭台官弹击,贬戍渤海,得病而死。这也是冥中报应。左丞相铁木儿塔识,也殁于任中,元廷用了朵儿只一作多尔济。为右丞相,太平为左丞相。朵儿只系元勋木华黎六世孙,即故丞相拜住从弟,初为御史大夫,因铁木儿塔识病殁,升任左丞相,旋即调任右丞相,性颇宽简,务存大体。太平本姓贺,名惟一,至正四年,为中书平章政事,六年,超拜御史大夫。元制重蒙轻汉,凡省院台三署正官,非国姓不得授,惟一援例固辞,顺帝不允,特赐国姓,并改名太平。太平与脱脱父子,本来是没甚友谊,因闻马扎尔台身死甘州,不能归葬,未免存一兔死狐悲的观念,遂上疏力请,令脱脱奉柩归都,以全孝道。疏入不报,太平竟入廷面奏道:“脱脱尽忠王室,大义灭亲,今父已病殁,不许归葬,将来忠臣义士,宁不灰心?乞陛下特恩赦还,为善者劝!”顺帝踌躇不答,太平又道:“陛下曾亦记及云州故事么?”顺帝不待说毕,便道:“非卿言,朕几忘怀。脱脱确系忠臣,卿即传朕面谕,遣使召归。”太平叩谢而出。  看官!这云州故事,前文未曾叙及,此次突由太平口中说出,转令阅者无从捉摸,诸君不要性急,待小子补叙出来。借此一段文字补叙宫闱事实,即是文中销纳处。原来元统三年,顺帝后钦察氏答纳失里,因兄弟谋逆,被迁出宫,鸩死民舍。应四十九回。答纳失里无出,越二年,改册皇后弘吉剌氏,名伯颜忽都,系真哥皇后侄孙女,父名孛罗帖木儿,曾封毓德王。后既册立,旋生一子,名真金,二岁而殀。  先是徽政院使秃满迭儿,曾进高丽女子奇氏入宫,作为服役。奇氏名完者忽都,秀外慧中,善伺主意,顺帝爱她秀媚,又因她善于烹茗,命司饮料,好似一个党家奴。她遂日夕侍侧,眉目传情,引得顺帝欲心渐炽,竟与她同入龙床,做一对鸾交凤友。酒色二字,本系相连,不意司茶女亦邀王眷。事为正宫皇后钦察氏所悉,怒召奇氏,箠辱了好几次。答纳失里之不得令终,于此事亦有关系。至后被鸩死,顺帝已欲立奇氏为继后。大约是怜她箠辱耳。偏偏大丞相伯颜,硬行谏阻,又是一个奇氏对头。弄得顺帝没法,只得改立弘吉剌后。这位弘吉剌后与前后大不相同,性本节俭,量独宽宏,不愿与奇氏争夕,所以奇氏仍得专宠。时来福凑,又产下一个麟儿,取名爱猷识理达腊,一作阿裕锡哩达喇。益得顺帝欢心。那时奇氏因宠生骄,因骄成妒,除皇后弘吉剌氏无所嫌怨,不与计较外,凡内如太后母子,外如权相伯颜,俱视若眼中钉,尝在顺帝前说他短处。后来伯颜被黜,太后母子被逐,虽有种种原因牵涉,然大半由奇氏暗中媒蘖,所以先后发生变端,几致出人意外。加罪奇氏,不特补前文所未及,且足发正史所未明。  奇氏私愿既偿,遂与嬖臣沙剌班秘密商量,欲乘此升为皇后。不过因皇后待她有恩,恩将仇报,未免心怀不忍,因此不能决议。奇氏还是好良心。沙剌班情急智生,猛记起先代皇后曾有数人,此时援着祖制,奏请一本,何人敢有异言!祖宗贻谋不臧,转使若辈借口。当下禀知奇氏,奇氏大喜,便命他即日上奏。果然数语入陈,纶音立下,即命册立奇氏为第二皇后。大礼已成,奇氏居然象服委佗,安居兴圣西宫。  转眼间,皇子爱猷识理达腊已离怀抱,渐渐的长大起来,顺帝爱母及子,辄令皇子随侍,凡有巡幸,亦令偕行。时脱脱尚秉国钧,为顺帝所亲信,所以脱脱入内廷时,顺帝曾饬皇子拜他为师,并命他随时教育。脱脱受命不忘,格外注意,有时皇子出游脱脱家,一留数日,稍遇疾病,脱脱即亲为煎药,先尝后进。  一日,顺帝幸上都,皇子随行,脱脱亦从驾。道过云州,猝遇烈风暴雨,山水大至,车马人畜,多被漂溺,顺帝不及提携皇子,只顾着自己性命,即登山避水。脱脱见顺帝自去,忙涉水至御辇旁,抱出皇儿,负在背上,跣着足奔上山冈。顺帝正系念皇子,在山盼望,但见脱脱负子而来,好似得了活宝贝一般,即趋前抱下皇子,一面慰抚脱脱道:“卿为朕子,勤劳至此,朕必不忘!”未必未必。脱脱当即谢恩,谁知过了一两年,顺帝竟信了谗言,将脱脱父子谪戍,所以太平为之不平,提出云州故事,教顺帝自己反省。顺帝被他一说,也自悔食言,遂命脱脱奉父柩还葬。  脱脱既还京师,葬父毕,拜表谢恩,复得旨命为太子太傅,综理东宫事宜。脱脱受命后,默念此次起复,定是有人从中调停,不可不密图酬报。凑巧来了侍御史哈麻,一作哈玛尔。由脱脱延入,与谈年余阔别情状,甚是欢洽。看官!你道这哈麻是何等人物?他是宁宗乳母的儿子,父名图噜,受封冀国公。哈麻与母弟雪雪,早备宿卫,两人均得主宠,唯哈麻口材尤捷,益为顺帝所亵幸,累次超擢,得任殿中侍卫史。亡元者哈麻之力,故出名时不嫌求详。当脱脱为首相时,哈麻日事过从,曲意趋附,至脱脱罢职,随父出戍,哈麻在顺帝前,稍稍替他缓颊。至是与脱脱叙旧,自然把前日营护的功劳,一一说明,且添了许多诡话,说是如何记念,如何排解,小人专会捣鬼。脱脱秉性忠厚,总道他语语是真,非常感激。哈麻说一句,脱脱谢一声,至哈麻去后,脱脱还称他是第一个好人。独太平秉公办事,把保奏脱脱的事情从未提起,所以脱脱全然不知。  会太平以哈麻在宫,导帝为非,意欲将他驱逐,商诸御史大夫韩嘉纳。嘉纳很是赞成,便授意监察御史沃哷海寿,教他弹劾哈麻,历陈罪状。第一款,是在御幄后僭设帐房,犯上不敬。第二款,是出入明宗妃子脱忽思宫闱,越分无礼。还有私受馈遗,妄作威福诸条款,亦列入奏中。尚未拜发,偏已漏泄消息,传入哈麻耳中,哈麻即至顺帝前哭诉,略称太平、韩嘉纳有意构陷,唆使海寿出头,将臣劾奏,即乞解臣职以谢二人等语。顺帝摸不着头脑,只说是并无奏章,何必着急,哈麻复称海寿已缮就奏牍,明日即要进呈。看官!你想台官的疏奏尚未上陈,那哈麻已先闻知,预为哭诉。若使明白的主子,见哈麻如此狡黠,定要疑他潜布爪牙,暗通声气,所以事前侦悉,先使机诈。这种鬼蜮伎俩,一加斥责,便无遁形。怎奈顺帝昏馈得很,平时甚宠爱哈麻,掷骰击毬,联为狎侣,此次闻他辞职,如何肯依,免不得温语慰留。  次日视朝,果然由韩嘉纳代呈奏章,内系沃哷海寿署名,劾哈麻数大罪,顺帝不待瞧毕,便掷诸案上,悻悻退朝。韩嘉纳料知不佳,忙与太平计议。太平到了此时,也不禁气愤道:“有哈麻,无太平,有太平,无哈麻,明晨当入朝面奏。”  翌日昧爽,即偕韩嘉纳入朝,俟顺帝登殿,便直陈哈麻兄弟,盘踞宫禁,权倾内外的罪状。顺帝徐徐答道:“哈麻罪状,当不至此。”太平道:“历代以来的奸臣,若非显行构逆,定是献媚贡谀,表面上很是爱君,暗地里都是罔上,齐桓公宠用三竖,终致乱国,宋徽宗信任六贼,遂以丧身。陛下试借鉴前车,便可知哈麻兄弟,实兆祸阶,理应即日黜逐!”太平有识。顺帝默然不答,韩嘉纳复出班叩首道:“左相太平的奏请,关系国家兴亡,幸陛下采纳施行。”顺帝艴然道:“卿何量狭,不肯容这哈麻兄弟!”明是左袒哈麻,偏说的量狭难容,令人一叹。嘉纳复顿首道:“臣非为一身计,实为天下国家计;似哈麻兄弟欺君误国,所以请陛下斥逐。陛下果立斥哈麻兄弟,臣亦甘心受罪,以谢哈麻!”嘉纳有胆。顺帝尚是不悦,太平复启奏道:“陛下如信用哈麻兄弟,臣愿解职归田!”顺帝道:“朕知道了,卿毋多言!”说毕,拂袖还宫。  是时哈麻已详闻消息,复至顺帝前吁请罢官,惹得顺帝厌烦起来,索性一概黜退。当命侍臣拟定两道诏旨,一道是免哈麻及雪雪官职,出居草地;一道是罢左丞相太平,降为翰林学士承旨,出御史大夫韩嘉纳,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,谪沃哷海寿为陕西廉访副使。诏既下,朵儿只亦不安于位,奏请免官。顺帝准奏,遣他出镇辽阳。仍任脱脱为右丞相,赐上尊名马,袭衣玉带,复令他管理端本堂事。端本堂系皇子肄业处,顺帝曾命李好文为谕德,归旸为赞善,教导皇子,开堂授书。  脱脱既兼握大权,尊荣如旧,闻哈麻兄弟被黜,未免代为扼腕。脱脱丞相,私心萌矣。适哈麻至脱脱处辞行,并诉太平攻讦状,脱脱劝慰道:“我若在朝,必不使若辈得志!你且出居数日,得有机会可乘,便当代请复官,幸勿过忧!”哈麻欢谢而去。脱脱遂将中书省内属员,一一稽考,查得参政孔思立等,俱由太平荐拔,竟不问贤否,坐罪黜退,改用乌古孙良桢、龚伯遂、汝中柏等为僚属。汝中柏系左司郎中,素与太平有隙,至是即入语脱脱,捏称太平罪恶,并言太平子也先忽都,僭娶宗女,勾结诸王,觊觎要职等情。  脱脱正私憾太平,遂将汝中柏所言,列入奏稿。正待拜发,适为老母蓟国夫人所见,即语脱脱道:“我知太平是好人,你何故谎言诬奏,指善为恶?”脱脱道:“是由郎中汝中柏所言,想系调查确实,不致说谎。”蓟国夫人道:“无论是真是假,尽可听他自由,他与你何嫌何怨,必欲将他加害!”脱脱被母一诘,转有些嗫嚅起来。蓟国夫人怒道:“你如不听吾言,从此休认母了!”脱脱本具孝思,见老母含有怒色,忙跪称不敢。蓟国夫人复取了奏稿,信手撕毁,于是一场弹案,化作冰消。不没贤母。  不意太平、嘉纳等人,正交晦运,一降一谪,尚似未足,不到半年,又有严谕颁下,削沃哷海寿官,流韩嘉纳于尼噜罕,并放太平归里。太平即襆被出都,故吏田复,劝他自裁,太平道:“我本无罪,当听天由命;若无故自尽,转似畏罪而死,死亦蒙羞。”言已,即踯躅而去,径归奉元原籍。韩嘉纳秉性刚直,未免丛怨,被戍诏下,又经仇人诬奏赃罪,加杖一百,才令起行,途中受了无数苦楚,杖疮复溃烂不堪,竟致殒命。小子有诗咏道:  千秋忠骨瘗荒原,地下犹含不白冤,  休怪盈廷多仗马,由来乱世莫危言。  当时廷臣等还疑脱脱主使,其实内中尚有隐情,不得归咎脱脱。欲知详细,请阅下回。  ----------  元季贤相,莫若脱脱,著书人于脱脱多誉辞,非轻袒脱脱也。自古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,脱脱随父出戍,尽心侍奉,其孝可知;厥后拟劾奏太平等人,卒以老母一言,撤消奏牍,非夙具孝思者其能若是乎?或谓哈麻为佞人之尤,而脱脱信之,汝中柏为谗夫之尤,而脱脱暱之,至若皇子爱猷识理达腊,为奇氏所出,脱脱乃竭力保护,取悦宠妃。是而谓贤,孰非贤臣?不知贤者未尝无过,观过益足以知仁。脱脱之信哈麻,暱汝中柏,实为老父被戍而起,父谪远方,因而病殁,脱脱以为终天之恨,而太平等适当其冲,太平有德于脱脱,脱脱固未之闻也,未闻太平之有德,反疑太平之不仁,于是哈麻之佞,汝中柏之谗,得以乘隙而入。虽曰比之匪人,然略迹原心,尚堪共谅。若谓皇子为宠妃所出,不应视若储君,似矣;然钦察后无子,弘吉剌后有子而殀,当时顺帝膝下,只有此儿,奉命教养,自应效忠,安能遽论嫡庶乎?故本回所叙,实以脱脱为主,余人皆宾也,借宾定主,而他事皆借此销纳。尤见其天衣无缝云。

话说别儿怯不花掌握朝政,因为与脱脱有旧怨,便一心排挤他,多次进入宫中,秘密向皇帝进言说脱脱有种种过失。顺帝起初还半信半疑,后来别儿怯不花又说脱脱的父亲马扎尔台假装在家养病,实际上是在结党营私,暗中谋取不轨。于是顺帝开始完全信以为真,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,将马扎尔台流放到西宁州。马扎尔台接到诏书准备动身时,脱脱请求能和父亲一同前往,于是上疏恳请,皇帝批准了请求。于是脱脱整理行装,离开首都。当时马扎尔台已年老体弱,行动不便,起居饮食需要人照顾。多亏脱脱一直陪在身边,无论寒冬严寒还是夜晚寒冷,都细心照料,连车马的饲料、马匹的喂养都亲自检查,因此在出京后的长途跋涉中,虽然风雨交加,马扎尔台却始终感觉不到辛苦,平安到达了西宁。这一情节体现了脱脱对父亲的孝顺。

别儿怯不花听说马扎尔台父子已经平安到达边地,心里仍不痛快,又唆使各地官员上书告发,牵连到马扎尔台。当时顺帝已经昏庸迷乱,无法分辨真假,接连下诏,将马扎尔台流放到西域的撤思地,那是个非常艰苦的地方。马扎尔台父子不敢违背圣命,只能踏上征途。途中又接到诏书,被召回甘州,免去远徙的处罚。原来别儿怯不花专权以后,黄河决堤、地震等异象不断发生;河南、山东盗贼猖獗;江淮地区也多有暴徒出没,四处劫掠;湖广又爆发了苗民叛乱。几位正直的官员弹劾宰相不称职,导致国家政策混乱,灾乱频仍。别儿怯不花也感到不安,于是请求辞职。朝廷下令他以太师的身份退休,御史大夫怜真班趁机上奏,力保脱脱父子,称马扎尔台为人谦逊,值得敬仰,脱脱为国效力,功绩卓著,从未有过过失,为何要流放远方、贬到险地呢?顺帝这才稍有醒悟,于是又下诏将马扎尔台召回甘州。

这充分显示出昏君的独断专行。马扎尔台中途因受风寒病情加重,抵达甘州后身体日渐衰弱,脱脱日夜侍奉,几乎不离左右,但终究天命难违,最终病逝。脱脱经历这一变故,悲愤交集,恨不得把朝廷中的奸臣全部铲除,以报父丧之仇,这为他日后报复埋下伏笔。

恰巧别儿怯不花又遭到官员弹劾,被贬到渤海,病死途中。这也算是命中注定的报应。左丞相铁木儿塔识也在任上去世,元朝朝廷改任多尔济(朵儿只)为右丞相,太平为左丞相。多尔济是元初名将木华黎的第六世子孙,是前丞相拜住的堂弟,最初任御史大夫,因铁木儿塔识去世而升为左丞相,不久又调任右丞相,性情宽厚,注重大局。太平原姓贺,名惟一,至正四年任中书平章政事,六年被破格提拔为御史大夫。元朝制度重用蒙古贵族、轻视汉人,凡省级、院级、监察机关的正职官员,非蒙古王族出身不得担任。惟一因坚持拒绝而被顺帝坚持赐予蒙古国姓,并改名为太平。太平原本与脱脱并无交情,但听说马扎尔台病逝后未能归葬,心中产生“兔死狐悲”的感慨,于是上疏请求让脱脱奉父亲的灵柩回京城,以尽孝道。奏章递上去后,没有得到答复。太平于是直接入宫当面进言:“脱脱为国家尽忠,大义灭亲,如今父亲已病逝,不许归葬,将来忠臣义士岂不心灰意冷?恳请陛下特赦,让脱脱返回,以劝善者。”顺帝犹豫不决,太平又说:“陛下是否记得以前的云州旧事?”顺帝听完不禁说:“不是你提醒,我几乎忘了。脱脱确实是个忠臣,你就转告我,派使者将他召回来。”太平叩谢而出。

各位读者请注意,这段“云州旧事”之前并未详细叙述,现在突然被太平提起,让人感到莫名其妙。请大家不要着急,下面我将补叙这段宫闱往事,以便理解全文的来龙去脉。

原来元统三年,顺帝的皇后钦察氏答纳失里,因兄弟谋反,被逐出宫,最后在民间被毒死。两年后,改立皇后弘吉剌氏,名叫伯颜忽都,是真哥皇后侄孙女,父亲叫孛罗帖木儿,曾被封为毓德王。皇后立后不久,生下一子,名叫真金,两岁就夭折了。

早年间,徽政院使秃满迭儿曾进献一名高丽女子奇氏入宫做杂役。奇氏名完者忽都,容貌秀丽,善察上意,顺帝喜欢她貌美,又因她善于泡茶,便命她负责宫廷茶事,像一个家人似的随侍左右。她日日陪伴在侧,眉目传情,顺帝逐渐产生情欲,竟与她同居,成了“鸾凤伴侣”。酒色本为孪生,没想到一个管茶的婢女也获宠。此事被正宫皇后钦察氏得知,大怒,多次责打奇氏。答纳失里之死,与此事也有关系。后来顺帝想立奇氏为皇后,偏偏大丞相伯颜极力劝阻,成了奇氏的敌人。顺帝无计可施,只好另立弘吉剌氏为后。这位弘吉剌皇后性情节俭宽厚,不愿与奇氏争宠,所以奇氏仍能专宠。恰逢顺帝又生下一子,取名爱猷识理达腊(也作阿裕锡哩达喇),更得顺帝喜爱。奇氏因受宠而骄横,因骄而生嫉妒,除皇后外,对其他人都心存怨恨,常常在顺帝面前说他人坏话。后来伯颜被罢官,太后与子女也被驱逐,虽然缘由复杂,但其中大半是奇氏暗中推动的结果,导致事态发展出人意料。追究奇氏的罪责,不仅弥补了前文未尽之笔,也补充了正史未明之点。

奇氏得宠之后,便与宠臣沙剌班密谋,想趁机升为皇后。但因为皇后对她有恩,她内心不忍,便迟迟未能决断。奇氏虽有良知,仍无法下定决心。沙剌班急中生智,想起先代皇后曾有数人在位的先例,便援引祖制,上奏请求册立奇氏为第二皇后。这一奏章很快获得批准,奇氏被正式册封为第二位皇后,从此安居于兴圣西宫,风光无限。

转眼间,皇子爱猷识理达腊已长大,顺帝十分宠爱,常命皇子随行巡视,也让他参加各种巡游活动。当时脱脱掌握朝政,深受顺帝信任,所以每当脱脱进入宫廷时,顺帝便命皇子拜他为师,并让他负责教育。脱脱也尽心尽责,有时皇子出游,会停留数日,一旦有病,脱脱便亲自煎药,先尝后给,悉心照料。

有一天,顺帝前往上都,皇子随行,脱脱也一同出发。途中经过云州,突然遭遇猛烈风雨,山洪暴发,车马人畜被冲走,顺帝来不及救皇子,自己先逃上山躲避。脱脱见状,立刻涉水赶到御辇旁,抱出皇子,背在背上,赤脚奔跑上山。顺帝在山上急切盼望着皇子,看到脱脱背着孩子走来,如同得救般欣喜,立刻上前抱下皇子,又安慰脱脱道:“你为朕子日夜操劳,朕永不会忘记!”脱脱当即感谢。然而过了一两年,顺帝却听信谗言,将脱脱父子流放边远。因此太平感到不平,提起“云州旧事”,让顺帝自我反省。顺帝听后也为自己当初的失信感到羞愧,于是下令让脱脱带着父亲的灵柩返回京城安葬。

脱脱回到京城,安葬父亲后,上表谢恩,又被皇帝任命为太子太傅,负责东宫事务。脱脱受命后,深感此次复职必有他人暗中调和,因此决心秘密报答。恰巧有侍御史哈麻(又作哈玛尔)来访,脱脱请他入府,两人谈了多年未见的情谊,十分融洽。

各位读者,你们知道哈麻是个怎样的人物吗?他是宁宗的乳母的儿子,父亲名叫图噜,被封为冀国公。哈麻与他的母弟雪雪从小就在宫中担任护卫,两人均得皇帝宠信,尤其是哈麻口才敏捷,更受顺帝喜爱,多次被提拔,官至殿中侍卫史。亡元王朝的衰败,很大程度上是哈麻一手造成的,因此他特别有名。当脱脱在朝为相时,哈麻经常前来走动,极力巴结。脱脱罢官后随父流放,哈麻也在顺帝面前替他疏通。此次重逢,哈麻自然讲述自己曾如何帮脱脱化解危机,还添了不少虚情假意的话,说他如何记挂、如何化解,小人惯于搞阴谋诡计。脱脱性情忠厚,总是相信他说的句句为真,深表感谢。哈麻说一句,脱脱谢一声,直到哈麻离开,脱脱还称他为“第一个好人”。唯独太平公正无私,从未提起自己保奏脱脱的事,因此脱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。

后来,太平因哈麻在宫中引诱皇帝作恶,想将他驱逐,便与御史大夫韩嘉纳商议。韩嘉纳十分赞成,便指使监察御史沃哷海寿弹劾哈麻,列举其罪行。罪状包括:在御室内后方私自搭建帐房,犯上作乱;出入明宗妃子脱忽思的宫中,越权无礼;私下收受贿赂,擅权作威作福等。尚未正式上奏,消息已泄露,被哈麻得知,他立刻进宫痛哭,说太平和韩嘉纳有意陷害自己,唆使沃哷海寿上奏,请求解除职务。顺帝摸不着头脑,只说根本没有奏章,何必慌张,哈麻又说沃哷海寿文书已写好,明天就要上奏。各位想一想,官员的奏章尚未正式提交,哈麻已经提前知道,显然有预谋。若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君主,看到哈麻如此狡猾,必定怀疑他暗中结党,勾结宫廷,因此事前侦知,便能察觉其阴谋。这种卑劣手段一经揭穿,便无处藏身。然而顺帝昏庸无能,一向宠爱哈麻,打牌、踢球都是伴他玩乐,听到他要辞职,怎么可能同意?反而用温言劝留。

第二天上朝,果然由韩嘉纳代为呈上奏章,署名是沃哷海寿,列举哈麻多项罪状。顺帝不看便扔在案上,气忿而去。韩嘉纳预感事情不妙,连忙与太平商议。太平此时也愤怒道:“有哈麻,就没有太平;有太平,就没有哈麻。明天早上,我一定要当面对皇帝进言!”第二天清晨,太平与韩嘉纳一同入宫,等顺帝上殿后,直接指出哈麻兄弟盘踞宫禁、权倾朝野的罪行。顺帝缓缓回答:“哈麻的罪行,不至于如此严重。”太平说:“自古以来的奸臣,若非明目张胆谋反,便是表面阿谀奉承,实则欺君罔上。齐桓公宠信三个人,最后导致国乱;宋徽宗宠信六贼,最终身死国灭。陛下不妨以古为鉴,哈麻兄弟正是祸乱的开端,理应立即罢黜!”太平有见识。顺帝默然无语,韩嘉纳又叩首奏请:“左丞相太平的建议关系国家兴亡,望陛下采纳施行。”顺帝脸色突变,说:“你心胸狭隘,不识大体,不愿容留哈麻兄弟!”这明显是偏袒哈麻,却偏偏说对方心胸狭窄,令人叹惜。韩嘉纳再次叩首表示:“我并非为自己打算,而是为国家百姓着想。哈麻兄弟欺君误国,我请求陛下立即罢免。若陛下真的罢免哈麻兄弟,我也甘愿受责,以谢哈麻!”韩嘉纳有胆识。顺帝仍不高兴,太平又进言:“陛下若信任哈麻兄弟,我愿辞官归田!”顺帝说:“朕知道了,你不要再说了!”说完拂袖回宫。

此时哈麻已得知消息,急忙去见顺帝请求辞职,顺帝愈加厌烦,干脆下令全部罢免。遂下令侍臣拟定两道诏书:一道是免去哈麻与弟弟雪雪官职,让他们去草原定居;另一道是罢免左丞相太平,降为翰林学士承旨,贬御史大夫韩嘉纳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,流放沃哷海寿为陕西廉访副使。诏书一下,朵儿只也感到不安,请求辞去职务。顺帝批准,派他去辽阳镇守。仍任命脱脱为右丞相,赐予上尊名和玉带,又命他管理皇子的教育机构端本堂。端本堂是皇子学习的地方,顺帝曾任命李好文为谕德,归旸为赞善,负责教导皇子。

脱脱重新掌握大权,职位尊贵如前。听说哈麻兄弟被罢免,心中不禁感慨。脱脱作为丞相,心中已有野心。恰逢哈麻来脱脱府上辞行,诉说太平弹劾其罪的情状,脱脱劝慰道:“我若在朝,绝不会让你们得志!你先住几天,有机会时,我会为你请求复职,不要过分忧虑!”哈麻欣喜而去。脱脱于是逐个审查中书省的下属官员,查出参政孔思立等人皆由太平推荐,却不知其贤愚,便一并罢免,改任乌古孙良桢、龚伯遂、汝中柏等人做僚属。汝中柏原是左司郎中,早年与太平有矛盾,此时便向脱脱进言,捏造太平的罪行,说太平之子也先忽都,私下娶了宗室女子,结交诸王,企图谋取高位。

脱脱正因私怨对太平不满,便把汝中柏所说的内容写入奏章,准备上奏。正巧母亲蓟国夫人看到,便对脱脱说:“我知道太平是个正直的人,你为何要捏造谎言,诬陷他为恶?”脱脱辩解道:“是郎中汝中柏说的,可能调查属实,不会说谎。”蓟国夫人说:“不论真假,都听他自由申辩,他与你有何深仇大恨,非要陷害他?”脱脱被母亲一问,顿时有些结巴。蓟国夫人怒斥道:“如果你不听我的话,从此就不再认我做母亲了!”脱脱一向孝顺,见母亲面露怒色,立刻跪下表示不敢。蓟国夫人随即拿起奏章,随手撕毁,一场弹劾案就此作罢。这是一位贤德的母亲,保全了正直之人。

没想到太平、韩嘉纳等人刚被贬谪,命运尚未好转,不到半年,又收到严令:削去沃哷海寿官职,流放韩嘉纳,太平也受牵连。当时朝廷仍怀疑脱脱是主谋,其实其中另有隐情,不能完全归咎于脱脱。详情请看下回。

元朝末期的贤相,当属脱脱,作者对他极尽赞美,绝非轻率袒护。自古忠臣多出自孝子之家,脱脱随父流放,尽心陪伴,其孝顺可见一斑;后来欲弹劾太平等人,最终因母亲一句劝说而放弃,这并非普通人能做到的。也许有人说,哈麻是小人中的尤物,脱脱却信他;汝中柏是奸佞之徒,脱脱却亲近他,至于皇子爱猷识理达腊是奇氏所生,脱脱却竭力保护,取悦宠妃。难道这样就称得上贤臣?其实贤人也难免有过失,正是通过过失,才能更看出其仁德之心。脱脱信任哈麻、亲近汝中柏,根本原因是他父亲被流放,远走异地后病逝,他因此怀有终身之恨,而太平等人正好处于其怒火之中。太平对脱脱有恩,脱脱却不知,反疑其不仁,因此哈麻的奸佞、汝中柏的谗言得以乘虚而入。虽然可以说他们不是好人,但若从本心来看,尚可谅解。至于说皇子是宠妃所出,不应视同储君,虽有道理;但钦察皇后无子,弘吉剌皇后虽有子却早夭,当时顺帝膝下唯有此子,作为皇子自然应尽心尽力养育,怎能轻易论其嫡庶之别?所以本回的叙述,核心是脱脱,其他人物皆为陪衬,借他人之事凸显脱脱的品格,使全文环环相扣,天衣无缝。

评论
加载中...
关于作者

暂无作者简介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

该作者的文章
加载中...
同时代作者
加载中...
纳兰青云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