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宝曰：“茂功实为吾事，不辞跋涉，来此干功，恐君等奸谋，故避在屏后。今见众言，俱各披肝沥胆，真情相诉，特以言戏汝，勿得躁暴。”于是君实遂按剑在手，怒气方息。世绩曰：“吾非为利禄而来，专为此事，欲见君等。今天所赐愿必酬矣。” 叔宝见众人皆有去郑之意，遂出秦王之书，令众观之，众人不胜喜悦。世绩顾叔宝曰：“足下曾闻徐文远之事否？”叔宝曰：“某实不知之。”世绩曰：“徐文远贤明之士，昔至东都，见于世充，即拜之。或人问曰：‘君见李密，尝有傲慢之心，今一见世充而先拜之，何也？’文远曰：‘魏王君子，能容贤士；郑主小人，能杀故人。我如何不先拜之？’文远之言，众所皆知，今足下为何不决大事，而为妇人之情、死填沟壑乎？ 今有刘武周手将尉迟敬德极是英雄，天下无敌，一月之间，夺唐千里之地，唐将皆不敢当。我在秦王面前开了大言：除兄可为敌手。是以秦王专盼足下，犹昔先主之候孔明也。”叔宝曰：“公奖誉太过，孔明乃一军师，吾何敢当？”世绩曰：“若比孔明，诚有不同，以吾观之，足下过于关、张远矣。有此英才，而不弃暗投明，归唐破刘，人笑足下怕在敬德鞭下而死，故不敢去。果实如此，莫若回乡，修真养命，何居此乱邦，事贼为伴乎？”叔宝曰：“想尉迟敬德有勇无谋之辈，岂足介意。” 世绩曰：“汝实不惧，则同吾去挂总管之印，擒获敬德，复唐故地，位必列王侯之上，垂芳名于不朽，岂不美哉。” 叔宝听闻，拍手怒曰：“吾意已决，誓先杀此贼，以显清名。青茂功回复秦王，明日出兵对阵，自有计较。明人不作暗事，吾在阵上辞别郑主，即自归唐。”知节众人听罢皆拜，愿随鞭镫。商议已定，世绩辞别回去，叔宝遂令李君实、田留安二将星夜逃回洛阳，搬取五家老小，装作客商，潜地出城，俱往投秦王处。二人辞别而去。丽泉诗云：多语多言众所箴，要将顽石变成金。 非因巧计移琼志，焉得恩功简帝心。 世绩归见秦王，言叔宝明日出战、与郑相离之事。秦王喜曰：“叔宝来归，大事必济，吾无忧矣。”世绩曰：“殿下当效汉高祖拜韩信之礼待之。”秦王曰：“谨从尊教，但吾居王位，难行天子推毂之礼，待其来日，以桃园结义待之如何？” 世绩曰：“此极有理。” 却说叔宝与知节商议定计，遂按兵不动。只见秦王出兵列阵，令人索战，小卒每报世充，世充曰：“黄口孺子之辈，安能当我叔宝乎？”仍命叔宝领兵拒敌。只见一人，面如枣色，圆眼虬髯，紫袍金带，象简当胸，众视之，乃太师苏威也。苏威向前奏曰：“今叔宝坚辞固守，犹豫不进，恐怀不测。”世充惊曰：“吾待叔宝不薄，安有此事？”苏威曰：“日前人报唐军师徐世绩投见叔宝营中，不知说甚言语，飞马而去。旬日之间，见叔宝按兵不动，观其动静，莫非其中有变？陛下当亲行以驭诸将，胜负在此一举。今朱粲侵扰边疆，拟在回兵，若我战胜，则与议和回兵，若败，则分兵设疑，守吾境界，撤旅旋师。”世充大悦，遂传令亲行，誓杀唐兵。 却说叔宝、知节二将领兵前行，与唐相敌。至邮州九曲，列开阵势。世充遣人催战，只见二将带领人马往西奔走，离却百步之远，勒马回阵，滚鞍下马，望世充纳头便拜，曰：“臣荷陛下不弃，委以重任，非臣不欲终身事主，以报大德，因见陛下外假仁义，内多猜忌，听信谗言，谋杀臣等，恐有功不赏，徒劳无益，实非托身之处。今臣从此拜辞，归事别主，望陛下勿以臣等为念。”世充正欲启言，二将即翻身上马，已奔唐阵去了。世充大怒，遂勒兵逐之。秦王亲自立马阵前看见，遂手持两色招旗，麾动二阵人马并进。两下夹攻，郑阵大乱，自相践踏，死者不计其数，世充败归本阵。 却说叔宝、知节二人参见秦王，拜伏于地。秦王大喜，即以手扶起二人，叙其间阔之情。秦王曰：“忆昔金墉一会，荷蒙释放，至今铭刻不忘，每怀报德，无由得会。今承下顾，大慰生平之望。”叔宝曰：“当今之世，非但君择臣，臣亦择其君耳。每自愧不能奉事殿下，顾乃屈膝于郑，诚肉眼无瞳，不识其主。忽接见茂功，得睹华翰，便知殿下有宽洪之量，仁慈之德，留心臣等，故不自忖度，与知节弃暗投明。今世充奔还洛阳，失却臣等股肱，不足为事，亡在旦夕矣。刘武周、敬德势虽猖撅，吾二人志在擒获，以报殿下大德。”秦王曰：“诚得如此，则富贵与君臣共有之。”知节曰：“臣在魏时，已知殿下真仁明之主，只是不能趋拜。今见殿下不念其旧恶，诚心相待，愿施犬马之报，虽肝脑涂地，万死亦不辞也。”秦王曰：“吾无异心，君等勿疑。”遂设宴款待。 酒至数巡，忽报辕门外有十数骑到。众视之，果见一队游猎之人，轻弓短箭而来，见了秦王，滚鞍下马，视之乃李君实、田留安也，搬送五家老小，骤然而至。秦王以礼接入，与叔宝相见，叔宝问曰：“德明家小如何亦来此处？”知节备言其事。 正议论间，又报辕门外有一秀士，儒巾道服，其人不俗，轻身趋入，不知何人。秦王心下大疑，令人接入，拜见以礼。 秦王问其来意，德明未及回言，叔宝向前告曰：“此人是郑主次子汉王之师，姓陆名德明也。与臣一体之人，见世充非真主，每每用计，使数子归唐，皆赖此人之力也。教臣先来报知，今始至此。”秦王骇然，执德明之手曰：“久仰尊名，今幸得睹。 闻贵州之人皆愿倾心以投郑主，君何独回心见某也？”德明曰：“方今天下汹汹，民有倒悬之急。德明愿从仁义之主，以安天下，特背王氏以投明公。” 秦王大喜，遂令德明与众相见。是日宰牛杀马，开设筵宴，效着桃园结义故事，分班而坐。叔宝、世绩年长，居于首座，知节、德明次之，君实、留安二人坐于左右。六人共饮，秦王自作主宴，觥筹交错，鼓乐骈阗。世绩曰：“殿下开设此宴，乃龙虎相逢，君臣聚会，诚千载之奇逢也。”秦王举杯，言曰：“今日得会一文四武，皆赖茂功之力，当满饮此杯。”茂功拜受，一饮而尽。次至叔宝面前，秦王曰：“吾与足下结生死之交，虽然异姓，名爵不同，敬足下之德耳。汝年长于我，愿拜为兄。”叔宝曰：“臣无寸箭之功，何敢受此？”世绩曰：“昔汉高祖拜韩信为元帅，奉投推轮。韩信感其大恩，后来九里山前灭项定刘，成其大功，开汉四百年之基业。今我王拜汝为兄，欲以重用，志在恢复唐之故地，故效桃园之事，结生死之交，足下亦如关、张之事刘备，韩信之事高祖，建功树业，以酬其德足矣，何必却人来意？”叔宝曰：“殿下既待臣以手足之情，则臣之答殿下自当犬马之报，何必如此！”秦王只以兄呼之。丽泉诗云：知节秦琼不暗行，阵前辞主入唐营。 若非世绩求贤士，谁与高皇定太平。 王世充见二将投唐，陆德明辞去，知上下心离；又见南楚朱粲兵势紧急，是夜分兵保守边城，潜军以退。秦王探知，遂决意西归，留总管郑善果领兵三万以防世充入寇。未知如何？ 总批：叔宝弃郑投唐，非茂功之力何以至此？秦王效桃园之事，结生死之交，诚千载奇逢也，叔宝焉能不如关、张之事蜀，韩信之事汉乎？却又有知节、德明辈云龙风虎，一时共事，世充更借谁人为助，而不潜师以退也哉？
《隋唐两朝志传》•第四十八回 秦叔宝弃郑投唐
秦琼说：“徐茂功确实为我做事，不辞跋涉来到这里，是为了向大家表明真心，我才故意躲在屏风后面，以防他们有不轨之心。现在看到大家真情实意、肝胆相照地讲话，我才开玩笑地和你们说这些话，你们千万不要激动。”说完，君实立刻收起剑，怒气平息了。世绩说：“我并不是为了钱和权才来的，专为这等大事而来，想见到你们。如今天意所使，我所期望的事一定能够实现。”
秦琼看到众人皆有离开郑国的意愿，便拿出秦王的书信，让大家看，大家看了都十分高兴。世绩回头对秦琼说：“您听说过徐文远的故事吗？”秦琼说：“我根本没有听说过。”世绩说：“徐文远是一位贤明之人，以前他到东都去，见到王世充，立刻向他行礼。有人问他说：‘你见李密时曾有傲慢的神色，如今一见到王世充就先行礼，这是为什么呢？’徐文远回答说：‘魏王是君子，能容下贤才；而郑主是小人，只杀害旧友。我怎能不先向他行礼呢？’徐文远的话，大家都清楚。如今您为何不决断大事，反而为女人的情爱所困，白白送命呢？
现在刘武周的部将尉迟敬德是位英雄，天下无敌，一个月之内就攻下了唐军千里之地，唐军将领都不敢与他硬拼。我在秦王面前直言：‘只有您能与敬德对抗。’所以秦王一直期盼着您，就像当年刘备等待诸葛亮一样。”秦琼说：“您太夸奖了，诸葛亮是军师，我如何能比得上呢？”世绩说：“如果和诸葛亮相比，确实不同。但在我看来，您远胜关羽、张飞。您拥有这样杰出的才能，却仍犹豫不决，不肯投奔唐朝，去打败刘武周，人们只会笑话您是怕被敬德鞭打致死，所以不敢离开。如果真是这样，还不如回乡修道养生，何必留在乱世，跟贼人作伴呢？”秦琼说：“我听说尉迟敬德虽然勇猛，但毫无谋略，又何足挂齿。”
世绩说：“您真的不害怕，那就和我一起去领取总管大印，捉拿敬德，恢复大唐的旧地，您的地位必定能位列王侯之上，永远名留青史，岂不是美事一桩？”
秦琼听了，拍着桌子大声说：“我的主意已经决定了，我一定要先杀了这个贼人，以彰显清白之名。我会让徐茂功把秦王的书信带回，明日我出战，与郑国决一死战。明人不搞暗中阴谋，我将在战场上向郑国主公开辞别，随即归附唐朝。”知节等人听了，全都下拜，表示愿意追随秦琼，共同出走。商议妥当后，世绩辞别回城，秦琼便命令李君实、田留安两位将领连夜逃回洛阳，接上五家老小，伪装成商贩，悄悄出城，前往投奔秦王。两人就此离开。丽泉作诗道：
多言多语为世人劝告，要将顽石化成金子。
不是凭借巧计改变心意，怎能得见帝王重用？
世绩回到秦王处，告诉秦王秦琼明日出战、与郑国决裂的事。秦王大喜道：“秦琼归附我们，大事一定会成功，我不再有任何忧虑了。”世绩说：“殿下应该效仿汉高祖拜韩信那样，以隆重之礼待他。”秦王说：“我确实会照您说的去做，但如今我已为王，难以行天子‘推毂’之礼，不如将来用‘桃园结义’的方式来相待？”
世绩说：“这个主意非常好。”
再说秦琼与知节商议好计策后，便按兵不动。忽然，秦王率军布阵，并派人挑战。士兵回报王世充，王世充说：“这种年纪轻轻的后生，怎么可能抵挡住秦琼呢？”于是下令让秦琼率兵迎战。只见一人面如红枣，双目圆睁，胡须虬结，身穿紫袍，腰系金带，手执象牙简，众人一看，原来是太师苏威。苏威上前奏报说：“如今秦琼坚决推辞出战，犹豫不前，恐怕他心中有变。”王世充惊问：“我一直待他不薄，怎会有这样的事？”苏威说：“前几天有人报说，唐军谋士徐世绩曾去秦琼军营中见过他，不知说了些什么，便飞马离去。可短短十天，秦琼却按兵不动，观察他的举动，恐怕是有异心。陛下应该亲自前往调兵遣将，胜负就在此一举。如今朱粲正侵扰边境，准备撤军，若我方获胜，就议和撤兵；若失败，则分兵设伏，守好边境，撤军回营。”王世充大为高兴，立刻传令亲自出征，誓要杀死唐军。
此时，秦琼和知节率领军队向前推进，与唐军对峙。行至邮州九曲，双方列阵对峙。王世充派人催战，只见秦琼和知节二人领兵向西奔去，距离敌阵百步远后，勒马回阵，滚鞍下马，向王世充俯身跪拜，说道：“臣蒙陛下厚待，委以重任，不是臣不愿终身效忠，而是因为看到陛下表面仁义，内心多疑，听信谗言，曾欲杀害臣等。如今功不赏、劳无益，实在不是托身之所。今日我就此辞别，归附他人，望陛下不要为此挂念。”王世充正要说话，两人便翻身策马，已经直奔唐军阵地去了。王世充大怒，立刻率兵追击。秦王亲自站在阵前，手持两色战旗，指挥两路军队同时向敌军发起进攻。两军夹击，郑军大乱，相互踩踏，死伤无数，王世充败退回城。
随后，秦琼和知节二人来到秦王面前，跪地叩拜。秦王非常高兴，立刻扶起二人，叙说两人过去的情谊。秦王说：“还记得当初在金墉城的见面，您曾救我于危难，至今铭记在心，一直想着要报恩，却一直未能见面。如今得见您，真是人生最大的欣慰。”秦琼说：“当今时代，不仅是君主选择臣子，臣子也选择君主。我一直自愧未能侍奉殿下，反而屈身于王世充，实在是眼光短浅，不识真主。偶然接到徐茂功的信件，看到他的书信，才知殿下胸怀宽广，仁慈有德，真心待我等，所以我毫无犹豫，与知节弃暗投明。如今王世充败退，失去我等这样的得力将领，已不复为国，早晚必亡。刘武周、尉迟敬德势力虽强，但我们二人志在必夺，以报殿下大恩。”秦王说：“如果真是如此，那么功名富贵，我们一同分享。”知节说：“我当初在魏地时，就已看出殿下是真正仁义明主，只是当时不能前来拜见。如今见您不记旧怨，真心相待，我愿尽心尽力，哪怕肝脑涂地，也绝不推辞。”秦王说：“我绝无二心，你们不要怀疑。”于是设宴款待。
酒过数巡，忽然有十来名骑马的人来到辕门外。众人一看，果然是一队游猎之人，手持轻弓短箭而来。他们见了秦王，立刻下马，原来是李君实和田留安。他们带来了五家老小，突然出现在秦王面前。秦王以礼相待，与秦琼相见。秦琼问：“德明的家人也来了这里？”知节便把事情原委一一说明。
正当大家交谈时，又有一个人来到辕门外，穿着儒生衣服，身姿不凡，轻快地走入，不知是谁。秦王心中大为疑惑，便派人将他迎入，以礼相待。
秦王问他来意，陆德明还没开口，秦琼上前说：“此人是王世充次子汉王的老师，姓陆名德明，我们是同乡。他多次看出王世充并不真正贤明，常常设法让几个儿子投奔我们，全靠他帮助。他特意让我先来告知，今天才到。”秦王大惊，紧紧握住陆德明的手说：“我久仰您的大名，今日终于得见。听说贵州一带的人都愿意归附王世充，您为何偏偏选择投奔我呢？”陆德明说：“如今天下动荡，百姓如坠深渊。我愿意追随仁德之主，安定天下，所以毅然背离王氏，投靠您。”
秦王非常高兴，立刻下令让陆德明与大家相见。当天宰牛杀马，设宴款待，仿照桃园结义的故事，六人分坐席位。叔宝、徐世绩年长，居于上座，知节、德明次之，李君实、田留安在旁。大家共同饮酒。秦王说：“今天这场宴会，是龙虎相遇，君臣相会，实为千年难逢的机遇。”秦王举杯说：“今日能聚集这样一位文人和四位武将，全靠徐茂功的促成，我愿满饮此杯。”徐茂功恭敬地接下，一口气饮尽。接着轮到秦琼，秦王说：“我与您结下生死之交，虽是异姓，但敬重您的品德。您年长于我，我愿拜您为兄。”秦琼说：“我连一点功劳都没有，怎么敢接受？”徐世绩说：“当年汉高祖亲自拜韩信为大将，亲自推毂相让。韩信感念高祖大恩，后来在九里山前灭项建汉，成就四百年大业。如今我王拜您为兄，是希望重用您，志在恢复大唐故土，所以效仿桃园结义，结下生死之交。您就如同关羽、张飞侍奉刘备，韩信辅佐高祖，建功立业，以报答您的恩德，又何必推辞呢？”秦琼说：“殿下既然以手足之情待我，那我也自然当以犬马之报来回报，何必一定要如此？”从那以后，秦王就一直称他为“兄”。
丽泉作诗说：
知节与秦琼不暗自行动，阵前辞别郑国，投奔唐朝。
若不是徐世绩寻得贤才，谁能成就帝王太平之业？
王世充见两位将领投奔唐朝，陆德明也告辞离开，看出内部人心已离；又见南方朱粲的军队压力骤增，当晚便分兵守卫边关，秘密撤军。秦王得知消息，于是决定回师西部，留下总管郑善果率领三万军队，以防王世充进犯。接下来的事情如何，暂且不明。
总评：秦琼从王世充投奔唐朝，全靠徐茂功的引荐才成事实。秦王效仿桃园结义，结下生死之交，实为千载难逢的佳话。秦琼岂能不如关羽张飞追随刘备，韩信辅佐刘邦呢？又有知节、陆德明这样的豪杰并肩而行，如龙虎相斗，世充还能借助谁来抵抗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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纳兰青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