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晋演义》•第五十七回 具使才说下凉州 满恶贯变生秦阙

却说张祚被杀,下手的厨子,叫做徐黑。名足副实。黑既劈倒张祚,便出报外兵,宋混等入阁枭祚,取首悬竿,宣示中外,并暴尸道旁。凉州士民,同称万岁。祚二子泰和庭坚,均遭骈戮。总计祚篡国僭位,仅阅三年,已是恶贯满盈,身死子灭。将军易揣等,也已与宋混联络,引兵入殿,拿下赵长,并所有张祚幸臣,一一声罪伏诛。张瓘亦驰入姑臧,推立玄靓为大将军大都督凉王,尊马氏为太王太后。淫妇何堪再尊?怪不得凉乱未已。玄靓年才七岁,由瓘秉持政柄,自为尚书令凉州牧,行大将军事,都督内外兵马。授宋混为尚书仆射,改易百官,废去和平年号,复称建兴四十三年。陇西人李俨,据郡抗命,擅杀大姓彭姚,自立为王,遥奉东晋正朔,旬月间有众万人。瓘遣将军牛霸往讨,霸至中途,忽闻西平太守卫綝,亦据郡为乱,与俨相应,霸众顿时大溃,单剩霸一人奔还。瓘更遣弟琚击綝,得破綝兵。西平人田旋,密劝酒泉太守马基,起兵应綝,谓:“綝攻东面,我攻西面,不出六旬,可定凉州。”基信为奇谋,也即发难。哪知瓘司马张姚王国,已奉瓘命,兼程到来,突入酒泉。基部署兵马,尚未办齐,怎能与他对敌,眼见得束手就擒。就是主谋人田旋,亦被拿下,两人杀死一双,好头颅送入姑臧。綝闻酒泉失败,当然不敢再出,就是李俨亦负嵎自守,不敢出兵。  瓘兄弟自恃有功,濅成骄侈,也不免跋扈起来。适秦使阎负梁殊,到了姑臧,与瓘相见。回应前回。瓘启问道:“我凉州世为晋臣,不敢擅交外使,二君来此做甚?”阎负答道:“我秦王现镇雍州,与贵国同为邻藩,所以遣使修好,何为见怪?”瓘又道:“我君臣尽忠事晋,迄今六世,今若与苻征东通使,便是上违先训,下堕臣节,故不愿闻命。”负殊齐声道:“晋室衰微,久失天命,所以令先王尝幡然变计,称臣二赵,知机顺时,应该如此。今大秦威德方盛,凉王欲自帝河右,必非秦敌,诚使以小事大,亦何如舍晋事秦,得长保福禄呢?”瓘微笑道:“中州无信,好食誓言,从前我国与石氏通好,使车方返,戎骑即来,如此欺诈,怎得令人信服?我国已不愿再闻和议了。”负殊又道:“三王异政,五帝殊风,岂可相提并论?况赵多奸诈,秦尚信义,本来是政教不同,风俗互异。今上更道合二仪,仁施四海,信义交孚,不分中外,奈何以二赵相比呢?”语多虚诈,但外交之道,应作别论。瓘复说道:“果如君言,秦已威德无敌,何不先取江南,使天下尽为秦有?乃徒劳君等跋涉,来做说客,苻征东亦未免失计哩。”梁殊道:“我先帝大圣神武,开构鸿基,强燕纳款,八州效顺。是二语更属虚言。今主上缵承遗绪,威爱兼施。以为吴会倔强,必须力征,凉州柔顺,可以义服,故遣行人等先申大好,免动兵戈。如凉人未达天命,我国当缓图吴会,先讨凉州,恐河右便非君有了。”瓘勃然道:“我地跨三州,带甲十万,西包葱岭,东阻大河,伐人尚且有余,何况自守,难道便怕秦不成?”阎负道:“贵州山河虽固,未若崤函,五郡虽众,未若秦雍,试想杜洪张琚,因赵成资,据天险,策锐卒,内陆外海,劲士风集,骁骑如云,兵强财富,自谓关中可据,天下可平。我先帝戎旗西指,冰消云散,才经旬月,便致易主。见五十四回。燕虽虎视关东,尚且震慴天威,俯首帖服。余如单于屈膝,名王内附,不可胜计。若我主上因贵州不服,赫然震怒,控弦百万,鼓行西来,未识凉州将如何对待哩?”好一副广长舌。瓘复道:“秦果威德普及天下,江南何不入朝?”问及此语,瓘已未免退怯了。梁殊道:“江南为文身旧俗,负阻江山,从古以来,道污必先叛,化盛且后宾,所以古诗有云:‘蠢尔蛮荆,大邦为仇。’这正说他顽梗无知,不应与语德义,只好兵甲示威,才能制服,岂凉州也复如是么?”瓘又问及秦相如何?秦将如何?越问越馁。负殊两人,把苻氏王亲国戚,以及内外文武,都一一陈报出来。不是誉他经世奇才,便是称他折冲健将,你一唱,我一和,端的把关中人士,一古脑儿抬高声价,恍似伊吕重出,周召复生。这一席舌战词锋,说得瓘无言可驳,只能诿诸凉王玄靓,谓当禀命后行。负殊再逼进一步道:“凉王虽英睿夙成,但年尚幼冲,究难明决,君居伊霍重任,关系安危,见机而作,责无旁贷,何必互相推诿呢?”瓘自思国乱初平,河西又所在兵起,倘或秦兵再至,势不可敌,不若暂与修和,再作计较。乃用玄靓命令,特派行人,与负殊偕行入秦,愿为藩属。秦王生即将来表所署官爵,授册赐封,毋庸细叙。  会姚襄遣使降燕,燕主慕容俊,命襄夹攻苻秦,襄复报如约,俊乃遣将军慕舆长卿等,率兵七千人,自轵关攻幽州,襄亦引众攻平阳,晋将军王度,也乘隙攻青州。秦主苻生闻报,命建节将军邓羌拒燕,新兴王飞御晋,遥饬晋王柳救平阳。羌至裴氏堡南,与燕兵交战,大破燕兵,擒住长卿,枭得甲首二千七百余级。晋将王度,接得燕兵败没消息,不战自退。独姚襄转战无前,击退苻柳援军,陷入平阳城外的匈奴堡,杀毙守将苻产,且将产众悉数坑死。既而襄却向秦假道,愿回陇西,秦主生欲从襄请,东海王坚谏阻道:“襄乃当今人杰,若纵还陇西,还当了得!不如诱以厚利,伺彼无备,击死了他,方绝后患。”生乃依坚议,遣使拜襄官爵。襄不愿受,杀死秦使,扯碎来册,又进兵侵掠河南。生当然大怒,适并州刺史张平,弃燕降秦,由生授为大将军,令率部众数万人击襄。襄自恐寡不敌众,乃卑辞厚币,与平结欢,面订盟约,结为兄弟,始各撤兵退回。  生因战事已平,乐得经营土木,遂发三辅民修治渭桥。金紫光禄大夫程肱谓:“有害农时,不应劳民。”反被生驱出斩首。未几,大风拔木,行人颠仆,秦宫中讹传贼至,自相惊扰,宫门昼闭,五日方息。生查得造谣数人,刳心剖胃,惨加极刑。光禄大夫强平,为生母舅,实在看不过去,便入殿切谏,劝生爱民事神,缓刑崇德,才能上弭灾祲,下息奸回。语尚未完,已惹动生怒,命左右取凿过来,凿穿平顶,不得少延。卫将军广平王黄眉,前将军新兴王飞,建节将军邓羌,时正在侧,急忙叩头固谏,谓:“平系强太后弟,应从薄谴。”生哪里肯听,但促左右凿平。可怜平脑破浆流,死于非命。生且黜黄眉为左冯翊,飞为右扶风,羌为咸阳太守。这三人素有勇名,所以生尚不忍加诛,但示薄惩。那强太后却哭弟过哀,恨子不道,竟致忧郁成疾,绝食而亡。生毫无戚容,反自书手诏,颁示中外,略云:  朕受皇天之命,君临万邦,嗣统以来,有何不善?而谤讟之声,扇满天下,杀不过千,而谓之残虐,行者毗肩,未足为希,方当强刑极罚,复如朕何?  是时,潼关以西,长安以东,虎狼为害,日中阻道,夜间发屋,不食六畜,专务食人,百姓不敢耕桑,都徙居城邑。百官奏请禳灾,生狞笑道:“野兽腹饥,自然食人,饱即不食,何必过虑。天道本来好生,正因民多犯罪,特降虎狼替朕助威,为甚么要去祈禳呢?”可笑可恨。一日,出游阿房,见有男女二人,行过道旁,容貌都尚秀丽,便令左右拉住二人,当面问道:“汝二人却是佳偶,已结婚否?”二人答道:“小民乃是兄妹,不是夫妻。”生笑道:“朕赐汝为夫妇,汝即可就此交欢,毋庸推辞。”奇语。二人固执不从,生即拔剑出鞘,把他砍死。旋与继妻登楼眺望,继妻指问楼下一人,是何官职姓名?生望将下去,乃是尚书仆射贾玄石,仪容秀伟,素有美名,禁不住惹起醋意,便顾语道:“汝莫非艳羡此人么?”亏你聪明,能知妻意。说着,即召过卫士,交与佩剑,嘱使取玄石首来。卫士携剑下楼,才阅片时,已取玄石首复命。生掷与继妻道:“赠汝何如?”继妻又惭又悔,弄得局蹐不安,匍匐待罪。生却怜妻有色,扶使起身,携手回宫去了。只枉死了玄石。  生平时最喜食枣,尝患齿痛,令太医令程延诊视。延诊毕语生道:“陛下并无他疾,不过食枣太多,因致损齿。”说至此,忽听得一声狂吼道:“咦!汝非圣人,怎知我多食枣?”延心胆俱落,急拟下跪谢过,不料剑锋已到,首即坠地。嗣又使别医合安胎药,加入人参,嫌太细小。医谓:“参质虽细,未具人形,但已可合用。”生怒道:“汝敢讥笑我吗?”遂使左右剜出医目,然后枭首。医官到死,尚未知所犯何罪,及他人察及剜目情由,才料到苻生误会,还道是借参寓讥,与自己瞽目有关,所以冤冤枉枉的杀死该医。  越年,为秦主生寿光三年,就是晋穆帝升平元年。穆帝年阅十五,预行冠礼,褚太后撤帘归政,故改永和十三年为升平元年。秦与晋东西分峙,年号原是不同,惟史家推晋为正统,因此随笔叙明,聊醒眉目,看官不要嗤我夹七夹八呢。是年二月,太白犯东井,秦太史令康权上言道:“东井系秦地分野,太白罚星,恐主暴兵犯京师。”生狂笑道:“太白入井,想是因渴求饮,与人事有何关系呢?”不但生自己好笑,就是我亦闻言笑倒了。  又越两月,接得边地急报,乃是姚襄入据黄落,将逼长安。生不得不遣将调兵,出击姚襄。襄前时出没淮北,隳突河南,自称大将军大单于,据住许昌,并窥洛阳。洛阳本由魏将周成驻守,及冉魏败亡,成举城降晋,仍得晋廷委任。晋大将军桓温,尝请迁都洛阳,修复园陵,穆帝未许,但命温为征讨大都督,使讨姚襄。适周成复叛,襄亦引兵回洛,彼此相持,未分胜负。温乃自江陵发兵,遣督护高武据鲁阳,辅国将军戴施屯河上,自率大军继进。温登船楼北望中原,慨然叹道:“使神州陆沈,百年邱墟,王夷甫诸人,实难诿责呢。”当下进次伊水。襄撤洛阳围,移兵拒温,先使部下精锐,避匿林中,乃遣人语温道:“公率大军远来,襄愿奉身归命,与公相见,但请公敕兵少退,即当拜谒路旁。”温知襄有诈,掀须微哂道:“我自来恢复中原,敬谒山陵,干君甚事?君既归顺,便当来见,何必烦劳使人,多费纠缠呢。”襄使返报,襄知所谋不遂,乃与温夹水对垒。温亲被甲胄,督众过击,襄众大败,死伤数千人,奔往北山。温追襄不及,进略洛阳,周成率众出降。温执成送建康,自徙屯金墉城,修复诸陵,分置陵令,表请调镇西将军谢尚,都督司州诸军事,镇守洛阳。尚有疾不行,未几去世。温乃留戴施为河南太守,使与冠军将军陈祐,居洛卫陵,自率大军还镇。  襄西奔平阳,收降秦并州刺史尹赤,乃改图关中,进屯否城。羌胡及秦民,陆续趋附,得五万余户,遂据黄落。黄落在长安南境,相距不过二三百里,秦即遣广平王黄眉,东海王坚,及将军邓羌,率步骑万五千人,直抵黄落。襄深沟高垒,固守不战。羌向黄眉献策道:“襄被桓温杀败,锐气已尽,今固垒不战,明明是惊弓伤鸟,未肯轻发,但我若长此顿兵,亦非良计。襄性刚狠,可以刚克,今宜鼓噪扬旗,直压襄垒,使他怒不可遏,勃然前来,我用埋伏计诱他入阱,必擒无疑。”黄眉依计施行,便令羌率骑兵二千,前往诱襄,自与坚埋伏三原,专待襄至。羌引兵至襄垒门,大声诟骂,襄果忍耐不住,尽锐出战。羌且战且却,退至三原,始回马力战。襄恃兵众,麾兵围羌,喊杀声震动山谷。俄而黄眉与坚,左右杀到,反将襄军裹入里面,羌从内杀出,黄眉等从外杀入,把襄兵冲得七零八落。襄所乘骏马,叫做黧眉騧,雄骏非常。此时襄思急遁,慌忙挥鞭,不防马忽自倒,将襄倾落马下,即被秦兵擒住,牵至坚前。坚见襄年少面悍,料不可制,不如乘此翦除,乃叱令斩首,余众尽降。襄尝载父柩从军,亦为秦虏,坚因此招襄弟姚苌,谓苌若不降,当枭乃父尸。苌乃率诸弟投诚。坚能料襄,不能料苌,也是苻坚气运。秦兵奏凯班师,秦主生命葬襄父弋仲柩于孤磐,许用王礼,并用公礼葬襄,授苌为扬武将军。独黄眉等未得重赏,反加叱辱,黄眉忿甚,潜谋杀生,事发被诛。王公亲戚,亦多连坐,骈戮至数百人。  生尝梦大鱼食蒲,以为不祥,又闻长安有歌谣云:“东海有鱼化为龙,男便为王女为公,问在何所洛门东。”这三语是阴寓苻坚。坚为东海王,兼龙骧将军,住宅正在洛门东。生不明玄旨,反疑及广宁公鱼遵,平白地把他杀死,并诛及七子十孙。谁叫你姓鱼?长安市民,复起一种歌谣道:“百里望空城,郁郁何青青?瞎儿不知法,仰不见天星。”生听悉是歌,命将境内空城,悉数毁去。其实谣言预兆,乃是指清河王法。法为坚兄,后来起兵发难,便属此人,生怎能预知,一味儿轻举妄动罢了。  金紫光禄大夫牛夷,虑不免祸,乞请外调。偏生命为中军将军,召入与谑道:“牛性迟重,善持辕轭,虽无骥足,能负百石。”夷答道:“虽服大事,未经峻壁,愿试重载,乃知勋绩。”生笑道:“爽快得很,公尚嫌所载过轻么?朕将把鱼公爵位处公。”夷叩谢而出。转思生言,寓有别意,恐不免为鱼遵第二,遂服毒自杀。  生荒暴益甚,日夜狂饮,连月不出视事,或至日入时御朝,每醉必妄加杀戮,妻妾臣仆,误言残缺偏只字样,常以为讥他眇目,置诸死刑。暇时辄问左右道:“我自临天下以来,外人以我为何如主?想汝等应有所闻。”或答言:“圣明治世,举国讴歌。”生怒叱道:“汝为何媚我?”立即杀毙。他日又问,左右不敢再谀,只答言陛下稍觉滥刑。生又叱他何故谤我?亦令处斩。真是别有肺肠。所以臣下得保一日,如度十年。他尚有一种奇嗜,专喜观男女淫亵事,往往上坐饮酒,呼令宫人与近臣,luoti交欢,如有不从,立杀无赦。或生剥牛羊驴马,活焰豚鹅鸭,纵诸殿前,看它惨死。又尝剥死囚面皮,迫令歌舞,种种怪剧,不胜枚举。  寿光三年六月,太史令康权入奏,谓:“昨夜三月并出,孛星入太微,光连东井,且自去月上旬,沈阴不雨,直至今日,恐有下人谋上的隐祸。”生拍案道:“汝又敢来造妖言么?”立命扑死。御史中丞梁平老等,与东海王坚友善,便私语坚道:“主上失德,人怀贰心,燕晋二方,伺隙欲动。一旦祸发,家国俱亡,殿下何不早图呢?”坚颇以为然,但畏生趫勇,未敢遽动。会有宫婢报坚道:“主上昨夜饮酒,曾言‘阿法兄弟,亦不可信,便当除灭’云云。坚令转告兄法,法亟与梁平老强汪等密商。梁汪俱主张先发,法便遣人告坚,自与梁汪两人,号召壮士数百,潜入云龙门。坚亦与侍中尚书吕婆楼,带领麾下三百余人,鼓噪继进。宿卫将士,皆释仗相从。生尚醉卧床中,至坚兵杀入,方起问左右道:“这等人何故擅入?”左右答言:“是贼。”生醉眼矇眬,尚满口胡言道:“既说是贼,何不拜他?”左右相将窃笑,连坚兵亦且笑且哗。生又催言何不速拜,不拜就斩。坚应声道:“不要汝拜,但教汝徙居别室。”说着,即指麾众士,至卧榻前,把生拖下,牵拉出去。生醉后无力,一任他拥入别室去了。小子有诗叹道:  不防天变不忧人,似此凶狂正绝伦。  待到萧墙生变祸,暴君毒已遍西秦。  欲知苻生性命如何,待至下回续叙。  --------  阎负梁殊,受秦主苻生之命,往说张瓘。掉三寸舌以服凉州,大有战国策士遗风。本回特从详叙,寓有微意。为世道计,则以尚诈少之,为使才计,则以专对多之。抑扬并见,固非浪费笔墨也。姚襄往来侵掠,卒死黄落,善战必亡,可以概见。苻生之恶,古今罕有,依史叙入,穷极凶顽,此殆真丧心病狂者。二年乃亡,吾犹恨其不速诛也。

张祚被杀害,动手的是一个叫徐黑的厨子,名副其实。徐黑杀了张祚后,立刻派人通报外面的军队,宋混等人进入宫中将张祚斩首,悬挂在杆上示众,并且把尸体暴露在道路上,以此震慑百姓。凉州的百姓纷纷欢呼,称万岁。张祚的两个儿子泰和、庭坚也都被处死。总的来说,张祚篡位称帝,仅仅三年时间,恶行已经积聚到顶点,最终身死子灭。将军易揣等人也与宋混联络,带兵进入宫殿,抓获了赵长以及所有张祚的宠臣,一一严加审问后处死。张瓘迅速赶往姑臧,立玄靓为大将军、大都督、凉王,尊马氏为太王太后。这女人太淫荡,怎能再被尊崇?难怪凉州的混乱尚未平息。玄靓年仅七岁,由张瓘执掌朝政,担任尚书令、凉州牧,负责军事事务,统管内外兵马。张瓘任命宋混为尚书仆射,改组百官,废除“和平”年号,恢复使用“建兴四十三年”。陇西人李俨占据郡地,不服命令,杀害当地有地位的贵族彭姚,自立为王,遥奉东晋正统,不到一个月就聚集了上万人。张瓘派将军牛霸去讨伐,牛霸走到中途,突然听说西平太守卫綝也起兵造反,与李俨勾结,结果军队瞬间溃散,只剩下牛霸一人逃回。张瓘又派他的弟弟张琚去攻打卫綝,成功击败了卫綝的部队。西平人田旋秘密劝说酒泉太守马基起兵响应卫綝,说:“綝进攻东边,我进攻西边,不出六十天,就能平定整个凉州。”马基相信了这个计谋,立即发动叛乱。然而,张瓘的司马张姚王国已经接到命令,迅速赶往酒泉,突然进入酒泉城,马基的军队还没整备完毕,根本抵挡不住,只能束手就擒。主谋人田旋也一并被捕,两人被处死,头颅送回姑臧。卫綝听说酒泉失败,自然不敢再出兵,李俨也只好据城坚守,不敢出战。

张瓘兄弟自认为立过大功,渐渐变得骄横奢侈,也开始跋扈起来。恰好秦国使者阎负、梁殊抵达姑臧,与张瓘相见。张瓘问:“我们凉州世代依附晋朝,不敢擅自与外邦往来,二位君主为何来此?”阎负回答道:“我秦王目前镇守雍州,与贵国是邻国,因此派使臣前来修好,有什么值得奇怪的?”张瓘又说:“我们君臣全都忠于晋朝,至今已有六代,现在如果与苻生通好,就上违背祖先的训诫,下有违背臣子的道义,所以不愿接受。”阎负与梁殊齐声说:“晋朝已经衰败,失去了天命,所以先王转而改变立场,称臣于前赵,这是顺应时势之举,应当如此。如今大秦威德正盛,凉王若想自立为帝,必然不是秦朝的对手,若能以小国身份臣服大秦,比之继续依附晋朝更为稳妥,岂不是可以保全福禄吗?”张瓘微微一笑:“中原之地信义不存,常背信弃义,从前我们与石氏交好,使节刚回,匈奴骑兵便进攻,如此欺诈,怎能让人信服?我们已不再愿意考虑和议。”梁殊又说:“三王治政各不相同,五帝风范也各有差异,怎可同等对待?况且赵国多奸诈,秦国却以信义著称,政治和风俗本就不同。现在皇上更说他与天地之道相合,施仁政于天下,信义遍及内外,岂能与赵国相提并论?”话语充满虚伪,但外交之事另当别论。张瓘又问:“如果秦国真有天下威德,为何不先攻取江南,使天下尽归秦朝?你们徒劳跋涉,来做说客,苻生恐怕也太不智了。”梁殊回答:“我先帝圣明神武,开创基业,强燕归顺,八州臣服。这些话不过是虚言。现在陛下继承先业,以威德与仁爱并施。认为吴地叛乱,必须用武力征讨,而凉州安顺,可凭道义感化,所以派使者先示好,避免动兵。如果凉州未能顺应天命,我们便暂缓进攻吴地,先讨伐凉州,恐怕河右地区就不再是你们的了。”张瓘勃然作色:“我们地跨三个州,有十万精兵,西至葱岭,东临黄河,打别人尚且有余,何谈惧怕秦国?”阎负说:“虽然关中山河险固,但不如崤函要道;五郡虽多,但不及秦雍之地。试想杜洪、张琚曾凭借赵国扶持,据守天险,聚集精锐,兵强马壮,自以为能占据关中、平定天下。我先帝大军西进,冰消雪化,仅用十天就改变了局势。当时燕国虽虎视关东,也畏惧天威,俯首称臣,其他如匈奴单于、边地名王,皆纷纷归顺。如今若我主上因凉州不服,勃然大怒,调动百万精兵,直逼西来,你们凉州又将如何自处呢?”张瓘心想:“秦国若真天下无敌,为何不先吞并江南?”梁殊回答:“江南是文化落后的地方,长期闭塞,总是先叛乱后归顺,古诗有云:‘顽梗的蛮族,大国家反而为仇。’这正说明他们顽固无知,不应与之讲仁义,只能用军事威慑,才能制服,岂能与凉州相同?”张瓘又追问秦国的丞相和将领情况。两人一一介绍苻氏的王公大臣,不是称他们为治国奇才,就是称赞他们为勇猛将领,你一句我一句,把关中人士的声望抬得高高的,仿佛伊尹、吕尚重生,周公、召公复出。这一番舌战,说得张瓘无言可对,只能推说要等凉王玄靓决定。梁殊又进一步施压道:“凉王虽聪慧早熟,但年幼,难以决断,您身为重臣,关系国运安危,应把握时机,不能相互推诿。”张瓘自思:国家初定,河西又战火连绵,若秦军再来,恐无力抵抗,不如暂时和好,再作打算。于是就以玄靓的名义,派遣使者与梁殊一同前往秦国,表示愿意成为藩属。秦王苻生当即赐予官职和封号,不作详细叙述。

不久,姚襄派使者投降后燕,后燕主慕容俊命令姚襄夹击前秦,姚襄也照约行事,慕容俊便派将军慕舆长卿等率兵七千人从轵关进攻幽州,姚襄也率兵进攻平阳。晋将王度趁机进攻青州。前秦主苻生听说后,派建节将军邓羌抵御后燕,派新兴王飞抵御晋军,并命晋王柳救援平阳。邓羌到达裴氏堡南面,与后燕军队交战,大破敌军,擒获长卿,斩杀敌军甲首两千七百余级。晋将王度得到燕军被打败的消息,便不战而退。只有姚襄作战勇猛,击退苻柳的援军,攻入平阳城外的匈奴堡,斩杀守将苻产,并把守军全部活埋。不久,姚襄转而向秦国借道,请求返回陇西。苻生想答应姚襄的请求,但东海王苻坚劝阻说:“姚襄是当今杰出人才,若放他返回陇西,将来必成大患。不如用厚利引诱,趁他无防备时,一举将其消灭,才能彻底根除后患。”苻生听从建议,派人授予姚襄官职和爵位。姚襄不愿接受,杀死秦使,撕碎了来使的册封文书,又出兵侵扰河南。苻生大怒,恰逢并州刺史张平弃后燕投降前秦,被苻生任命为大将军,命令他率领数万人进攻姚襄。姚襄自感兵力单薄,难以抵挡,便用厚礼与张平结盟,结为兄弟,双方才各自撤兵返回。

苻生因战事平息,乐得修建宫殿,于是下令三辅地区的民众修治渭桥。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劝谏:“这样会耽误农时,不应劳民。”结果被苻生赶出并斩首。不久,大风刮倒树木,行人摔倒,秦宫中传言有盗贼来袭,全宫惊慌失措,宫门白天关闭,五天后才恢复正常。苻生查出造谣者,残忍地挖心剖腹,施以极刑。光禄大夫强平是苻生母亲的舅舅,实在看不下去,便进宫直言劝谏,劝苻生爱民敬天,减轻刑罚,崇尚德政,才能上平灾祸,下息奸佞。话还没说完,就激怒了苻生,命左右拿凿子来,凿穿强平的头顶,不能稍作延缓。卫将军广平王黄眉、前将军新兴王飞、建节将军邓羌,当时都在旁边,急忙叩头劝谏,说:“强平是强太后的亲弟弟,应从轻处罚。”苻生哪里肯听,仍命人凿穿头顶。可怜强平脑浆迸裂,当场死亡。苻生还贬黄眉为左冯翊,飞为右扶风,羌为咸阳太守。这三人素有勇名,所以苻生虽未杀他们,但只给予轻罚。强太后得知弟弟惨死,哀痛过度,忧郁成疾,最终绝食而亡。苻生毫无悲痛之色,反而亲手写下诏书,颁布给天下,大意是:

“我承天命,统治万邦,自即位以来,有何不善?却为何谤言四起?杀的人不过千人,却说残暴;行刑的人多得像肩并肩,这还不是寻常的事?我正准备严刑峻法,岂还能怎么办?”

那时,潼关以西,长安以东,狼豹为害,白天道路被拦,夜晚房屋被毁,百姓不敢种地养蚕,纷纷迁往城市。百官上表请求举行祭祀以祈福,苻生却狞笑道:“野兽饥饿,自然吃人,吃饱后自然停止,何必忧虑?天道本来是爱护生命的,正因为百姓犯罪太多,才降下虎狼来替我威吓,又何必去祈禳?”真是可笑又可恨。一天,苻生出游阿房宫,看见两名男女在路边行走,容貌秀丽,便命左右拉住他们,当面问:“你们是好夫妻,已结婚吗?”两人回答:“我们是兄妹,不是夫妻。”苻生笑道:“朕赐你们为夫妻,你们就可以交欢,不必推辞。”荒谬之语。两人坚决不从,苻生立即拔剑砍死他们。随后与继室登上楼台眺望,继室指着楼下一人问:“那是谁?官职姓名是什么?”苻生望下去,原来是尚书仆射贾玄石,容貌俊美,声名卓著,不禁心生醋意,便对她说:“你难道羡慕他吗?”亏你聪明,竟能察觉妻子的心思。说完,便叫卫士,交给他佩剑,让他去取玄石的脑袋。卫士下楼,片刻便带回玄石的首级。苻生便把头交给继室说:“送你当礼物,怎么样?”继室又羞又悔,局促不安,匍匐请罪。苻生怜惜妻子美貌,扶起她,携手回宫去了。可惜,贾玄石白白被杀。

苻生平时特别喜欢吃枣,有一次牙痛,派太医令程延诊治。程延诊断后说:“陛下并无疾病,只是因为吃枣太多,导致牙齿受损。”话还没说完,忽然听到一声怒吼:“咦!你难道不是圣人,怎么知道我吃枣太多?”程延心胆俱裂,立即被杀。闲暇时,苻生常问左右:“我自掌天下以来,外人说我是什么样的君主?你们应该有所耳闻。”有人回答:“圣明治理,全国歌颂。”苻生大怒,斥责道:“你们为何奉承我?”立刻下令处死。后来又问,左右不敢再讨好,只回答说“陛下稍显滥杀”。苻生又斥责他们为何诽谤自己,也下令处死。真是别有心机。因此下属想活一天,就像活十年一样。他还有一种怪癖,特别喜欢看男女私通,常常坐在上座饮酒,命令宫女和大臣进行性行为,如不从,立即处死。有时还剥牛羊驴马,生活活烧死,让它们在殿前惨叫。还曾剥死囚的面皮,强迫他们跳舞歌唱,种种怪事不胜枚举。

寿光三年六月,太史令康权上奏说:“昨夜三月并出,孛星进入太微,光芒连着东井,且自上月起阴云密布,未下雨,至今不雨,恐怕有臣下谋反的隐忧。”苻生拍案大怒:“你又来造妖言了?”立刻下令将其活活打死。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人与东海王苻坚交好,便私下告诉苻坚:“主上失德,人心动摇,燕国和晋国都在伺机而动。一旦发生变乱,家国将亡,殿下不如趁早图谋?”苻坚认为有道理,但怕苻生勇猛,不敢贸然行动。后来宫婢报告苻坚说:“昨晚主上饮酒,曾说‘阿法兄弟,也不可信任,应当除掉’。”苻坚立即派人告知兄长阿法。阿法立刻与梁平老、强汪等人秘密商议,主张先发制人。阿法便派人告诉苻坚,与梁平老、强汪共同召集数百名壮士,潜入云龙门。苻坚也联合侍中尚书吕婆楼,带领三百余名亲兵,高声呐喊,随即跟进。宫中守卫将士纷纷放下武器,随他们一起行动。苻生当时正醉卧在床上,直到苻坚的部队杀入才惊醒,问左右:“这些人为何擅闯?”左右回答:“是贼。”苻生醉眼蒙眬,仍胡言乱语地说:“既然说是贼,为何不拜他?”左右相视而笑,连苻坚的亲兵也忍不住哄笑。苻生又催促:“为什么不拜,不拜就斩!”苻坚回答:“你不必拜,但请把你迁到别的房间。”说完,便指挥众人来到卧榻前,把苻生拖下,拖走。苻生醉后无力,任由他们拖走。小作者有诗叹曰:

不防天变不忧人,如此凶狂正绝伦。
待到萧墙生变祸,暴君毒已遍西秦。

想知道苻生的结局,敬请等待下回继续。

——阎负、梁殊受命前往劝说张瓘,靠三寸不烂之舌使凉州归附,可谓战国策士遗风。本回详述其事,暗含深意。以世道为重,则应少用欺诈;以使才而言,则应多加应对。抑扬并现,绝非浪费笔墨。姚襄辗转侵扰,最终死于黄落,善战者终将败亡,可作普遍之鉴。苻生之恶,古今罕见,依史实记载,穷尽凶残,堪称真丧心病狂之徒。仅两年便覆亡,我仍遗憾其未早日被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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