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晋演义》•第四十四回 尽愚孝适贻蜀乱 保遗孤终立代王

却说晋廷防备石虎,遣将调兵,慌张的了不得。忽有探马来报,赵兵退向东阳去了,建康城中,方稍稍安定。嗣闻石虎已回临漳,乃下诏解严,但授南中郎将桓宣为平北将军,都督江淝前锋征讨诸军事,领司州刺史,仍镇襄阳。石虎还都后,复遣征虏将军石遇,率同骑兵七千人,渡过淝水,进攻桓宣。宣督兵守城,更遣人至荆州乞援。荆州都督庾亮,亟使辅国将军毛宝、南中郎将王国、征西司马王愆期等,往救襄阳。石遇掘地攻城,三面掘通三窟,欲从地道,入达城中。宣早已防着,招募壮士,先在地道中守候。俟外兵潜入,用了火器,向地道外烧将出去,外兵连忙倒退,已死伤了好几百人,遇策全然失败。宣又纵兵杀出,获得铠马甚多,弄得遇无法可施。又闻援兵将至,自己军粮垂尽,乃撤围夜遁。宣收回南阳诸郡难民,共八千余人,诏令宣督南阳、襄阳、新野、南乡诸军事兼梁州刺史。毛宝为征虏将军,镇守邾城。边境少安。  是年,已为成帝第十年,应加元服,改元咸康。增文武位秩各一等,大酺三日。成帝甚推重王导,幼时相见,每向导下拜,即位后手书与导,犹必加“惶恐言”三字,下诏亦云“敬问”。导年垂六十,常有羸疾,不能赴朝。成帝亲幸导第,纵酒作乐,尽欢乃归。世未平治,亦不应在大臣第饮酒作乐。遇有要政召询,必令乘舆入殿,赐座案侧。导性和缓,与人无忤,所以两遇内乱,终得保全禄位,安享天年。独导妻曹氏,性甚妒忌,为导所惮,导密营别馆,居住姬妾,老头儿尚欲藏娇么?不料为曹氏所闻,即欲往视。导恐众妾被辱,忙令备车,自去保护。车夫驾马稍迟,竟至迫不及待,即改乘牛车,自执塵尾柄驱牛,驰至别馆,使众妾避匿他处。及曹氏到来,已变了一间空屋,但向导诟詈不休。导如痴聋一般,置诸不理,曹氏亦急得没法,只好悻悻归去。不能齐家,安能治国?但以柔道制悍妻,不可谓非良诀。太常蔡谟,闻知此事,向导戏语道:“朝廷将加公九锡了。”导自言无功无德,决不敢受。谟笑语道:“可惜未曾备物,但有短辕犊车,长柄塵尾罢了。”导不禁色变,谟大笑而去。导引为耻事,尝语僚属道:“我昔与诸贤共游洛中,并未闻有蔡克儿,今反来侮弄老夫,也太不循礼了。”原来谟父名克,曾为河北从事中郎,新蔡王腾,为汲桑等所害,克亦殉难。腾死时,见前文。谟少有令名,累任至太常,素好诙谐,故与导为戏。导当时颇觉不平,后来事过情忘,却也不忍报复,这便是他的大度。想是为冤杀伯仁,所以改过。话休叙烦。  且说成帝即位以后,西北两方的僭国,除前后赵兴亡,并见前文外,尚有成代二国,先后代嬗,也经过许多沿革,应该大略表明。成主李雄,据有巴蜀,却安享了二三十年,彼时中原大乱,晋代播荡,势不能顾及西隅,就是前后两赵,也只管寇扰两河,无暇西略。雄既将巴蜀占据,已是心满意足,兴学校,薄赋敛,与民休息,无志动兵,所以四海鼎沸,蜀独安全。未始非蜀民之幸。惟朝无威仪,官无禄秩,君子小人,服章无别,免不得品流猥杂,贤否混淆,又因舍子立侄,致启后来的争端,当时说他贻谋不臧,酿成祸患,其实也是国运使然,不能专责李雄。雄尝立妻任氏为后,任氏无子,惟有妾子十余人,他因长兄荡,战死成都,见前文。荡子班性颇仁孝,且尝好学,遂命立为太子。雄叔父太傅骧,与司徒王达进谏道:“先王传子立嫡,无非为防备篡夺起见,吴王舍子立弟,终致专诸刺僚,指春秋吴王余祭事。宋宣不立与夷,独立穆公,终致华督弑主。亦见《春秋左传》。事贵守经,不宜自紊,请三思后行!”雄叹道:“我从前起兵据蜀,不过举手扦头,本无帝王思想,适值天下丧乱,得安西土,诸君谬相推戴,忝窃大位,自思目前基业,皆为先考所贻,吾兄嫡长,不幸捐躯,有子成材,应使主器,怎得私子忘侄呢?我志已定,毋庸多言。”语亦近理。骧知难再谏,退朝流涕道:“乱从此起了。”  会凉州牧张骏,遣使诣蜀,劝雄自去帝号,向晋称藩。雄复称:“晋室陵夷,德声不振,所以称长西方,盖欲远尊楚汉,推崇义帝,见汉史。雄借以比晋。却是《春秋》大义。假使晋出明主,我亦相从,引领东望,非自今始了。”一派滑头话。骏还道雄语出真诚,很加敬服,自是聘问不绝。既而骏为赵兵所逼,不得已向赵称臣。见前回。及赵有内乱,复欲通表建康,因遣使向成借道,雄不肯许。骏又使治中从事张淳,再向成称藩,卑辞假道。雄佯为允诺,暗使心腹扮作盗状,将俟淳出东峡,把他颠覆江中。可巧有蜀人桥赞,侦知消息,潜往告淳。淳乃使人白雄道:“寡君使臣假道上国,通诚建康,实因陛下嘉赏忠义,乐成人美,故有此举。今闻欲使盗杀臣江中,威刑不显,何以示人?”雄不意密谋被泄,只答称:“并无此事。”司隶校尉景骞,谓:“淳系壮士,不如留为我用。”雄答道:“壮士怎肯为我留?卿且先探彼意。”骞遂往见淳道:“卿体丰肥,天热未便行道,不如小住我国,待至天凉,再行未迟。”淳答道:“寡君以皇舆播越,梓宫未返,生民涂炭,故遣淳通诚上都,会议北伐,就使汤山火海,亦所不辞,寒暑何足惮呢?”雄乃引淳入见,并问淳道:“贵主英名盖世,地险兵强,何不亦乘时称帝,自娱一方?”淳应声道:“寡君自祖考以来,世笃忠贞,近因仇恨未雪,方且枕戈待旦,何暇自娱?”雄不禁怀惭,赧颜与语道:“我乃祖乃父,也是晋臣,前与六郡流民,避难此地,为众所推,乃有今日。果使晋室中兴,自当率众归附,卿至建康,可为我达意。”说着,即厚礼馈淳,遣淳就道。淳谢别而出,自往建康去了。可谓不辱使命。  会太傅李骧病死,雄令骧子寿为大将军,西夷校尉,都督中外诸军事,如骧故例。此亦一祸本。又命太子班为抚军将军,班弟玝为征北将军,兼梁州牧。嗣遣寿督同征南将军费黑,征东将军任邵,陷晋巴郡。太守杨谦,退保建平,费黑乘胜进逼,建平监军毌丘奥,退屯宜都。寿引兵西归,但使任邵,屯巴东。已而又调费黑攻朱提。朱提与宁州相近,刺史尹奉,发兵往援。黑屡攻不下,寿亲督兵往攻,包围数月,城中食尽。朱提太守董炳,及宁州援将霍彪等,开城出降。寿复移兵攻宁州,尹奉闻风惶惧,亦举州降寿。寿迁奉至蜀,自领宁州刺史。雄因寿有功,加封建宁王,召令还朝。寿乃分宁州地,别置交州,使降将霍彪,为宁州刺史,爨琛为交州刺史,自引兵还成都。时雄在位,已三十年,寿逾六十,忽头上生痈,脓血淋漓。雄子车骑将军越等,统憎嫌的了不得,不愿近前。独班亲为吮痈,毫无难色,每当尝药,辄至流涕,昼夜不脱冠带,侍奉寝宫。可奈雄痈大溃,不可收拾,加以前时百战,伤痕甚多,至此相继溃决,遂至丧命。大将军建宁王寿,受遗诏辅政,拥班嗣位,尊諡雄为武帝,庙号太宗。班依谅闇古礼,苫次守丧,政事皆委寿办理。雄子越,曾出镇江阳,前虽入省,未几即还,此次闻讣奔丧,自思大位传班,很觉不平,遂与弟期密谋为乱。班弟玝,却瞧透三分,劝班遣越还镇,并出期为梁州刺史,戍葭萌关。班言梓宫未葬,怎可遽遣?不如推诚相待,使释猜嫌。想是多读古书,执而不化。玝再加苦谏,班非但不从,反调玝出戍涪城。适天空有白气六道,流动不休,太史令韩豹入奏,谓:“宫中有阴谋起兵,兆主宗亲。”班尚未悟,但在殡宫居哭,日夕闻声。越与期夤夜突入,班尚对棺恸哭,不防刀光一闪,头已落地,两目间还带泪痕,年终四十有七,在位不满一年。迂愚亦足致死。越又杀班仲兄领军将军都,诈传太后任氏命令,诬班罪状,废为戾太子。期欲奉越嗣位,越却让与弟期,这却令人不解。期遂僭就大位,徙封建宁王寿为汉王,进任大都督。又封兄越为建宁王,位兼相国,加大司马大将军,与寿并录尚书事。仲兄霸为镇南中领军,弟保为镇西中领军,从兄始为征东将军,代越镇江阳。一面移雄遗柩,出葬安都陵。始因期弑主篡位,隐怀不服,乃与寿密商,意图讨逆。寿惮不敢发,始不禁怒起,竟向期告变,反说寿欲为逆。前后如出两人,可见人禽之界,只判几希。期本拟诛寿,适值涪城守将李玝,抗命起兵,将为兄复仇。期欲借寿敌玝,因改变前意,令寿出攻涪城。寿先遣人告玝,为言去就利害,示明去路。玝料不能敌,便与部将进会罗凯等,弃城东奔,向晋乞降。寿据实报期,期即使寿为梁州刺史,居守涪城。越年期改元玉恒,立妻阎氏为皇后,仍尊任氏为皇太后。期为雄第四子,生母冉氏,本为贱妾。任氏见期面目清秀,移养为儿,故期事任氏,不啻己母。仆射罗演,为班母舅,表面上虽为期臣,心中恨期甚深,常欲杀期泄忿。汉王相上官淡,与演友善,遂同谋杀期,改立班子幽为主。事尚未行,计已先泄。期即收杀演、谈,并害班母罗氏。嗣是期放斥旧臣,专任亲幸,外倚尚书令景骞及尚书姚华田褒,内恃中常侍许涪等人,庆赏刑威,但令数人裁决,纪纲废弛,法度荡然,国势渐见衰颓了。暂作一束。  且说代王郁律,为猗猗卢从子,自猗子普根殁后,入嗣王爵,已见前文。姿质雄壮,饶有威略。击走匈奴支部刘虎,收降刘虎从弟路孤,复西取乌孙故地,东并勿吉西境,士马精强,雄长朔方。赵主石勒,遣使通问,愿与郁律结为兄弟。郁律不许,斩使示威。东晋授册加封,亦拒绝不纳。好容易过了五年,普根母惟氏,欲立己子贺傉,想把郁律捽去。郁律向来疏阔,毫不加防,那惟氏却阴结诸将,乘间逞谋,得将郁律害死,并戮部酋数十人。郁律有子什翼犍,幼在襁褓,母王氏,匿居袴中,向天遥祝道:“天若有意存孤,切切勿啼。”果然什翼犍并不发声,好似睡熟一般。王氏藏儿出帐,惟氏令诸将监视,但见她孑身外徙,总道妇女没有能力,乐得放走,哪知她已挈儿出去。还有什翼犍兄翳槐,年已长成,向居外部,故亦得避难逃奔,往依贺兰部酋蔼头。蔼头系翳槐舅家,就是王氏带出什翼犍,亦借贺兰为藏身地。蔼头当然收纳,概令羁居。惟氏遂得立贺傉,自己出来训政,总握朝纲。她恐赵主记念前仇,或致加兵,因特着人赍书往赵,说是:“翳槐已受天诛,今另立新君,力反旧政,情愿修好邻邦。”赵主勒问明情形,含糊答应,惟索交宗子为质。代使答须回禀太后,方可定夺,勒乃遣归。赵人因他权归惟氏,特号他为女国使。  过了四年,惟氏病死,贺傉始得亲政,但贺傉素来懦弱,未足服人。不似乃母。各部酋多半生贰,阴有违言,累得贺傉胆怯心虚,徙居东木根山,倚险筑城,作为都邑。他尚恐各部进逼,时怀忧俱,愁里光阴,不堪消受,结果是心神劳悴,终丧天年。得马安知非祸。贺傉死后,弟纥那嗣。纥那较为刚猛,制服诸部,又向贺兰部酋蔼头,索交翳槐。蔼头顾全亲谊,不肯从命,纥那即约同宇文部,共击蔼头。蔼头向赵求救,赵拨兵助蔼头,破宇文部,并逐纥那,纥那退保大宁,于是蔼头号召诸部,拥立翳槐为代王,再向大宁进兵。纥那复奔宇文部,收合余烬,徐图恢复。翳槐当然加防,因使季弟什翼犍,至赵为质,与敦和好,隐树外援。纥那却也生畏,不敢动兵,偏是蔼头恃拥立功,骄恣不臣,非但不修职贡,还要今岁索金,明岁索币,屡与翳槐为难。翳槐初尚容受,积忿至六七年,实是忍耐不住,因诱蔼头入帐,暗伏甲士,刺杀蔼头。蔼头一死,各部酋俱咎翳槐负德,相继离叛。两造俱属非是。纥那得乘隙而入,再还大宁,与诸部共攻翳槐。翳槐奔邺依赵,赵王石虎,遣将军李稷等,帮助翳槐,往攻纥那。纥那拒守数月,部落复叛,自知不能久持,弃城奔燕。翳槐复得为代王,就盛乐筑城,安然居住。先后在位九年,得病不起,召庶弟屈孤与语道:“我命在旦夕,想难再生,两弟皆非治国才,看来只有迎立什翼犍,方可主持社稷,长治久安。”未几遂殁。孤欲奉兄遗命,往迎什翼犍,独屈有心自立,故意迁延,各部酋互相私议,谓:“国家不可无君,什翼犍在赵为质,来否尚未可定,就使得来恐为屈所拒,未必得位。屈刚暴多诈,难为人主,不如杀屈立孤,较为妥当。”议定后,当即举行,共入盛乐,把屈杀死,请孤即日正位。孤流涕道:“孤实不才,未堪承统,诸公如不忘先王,应各守遗言,迎立什翼犍。否则孤宁饮刃,尚可对我父兄。”不亚曹子臧吴季札。各部酋见他名正言顺,倒也未便抗议,但虑赵未肯放还质子。孤复道:“由我自往,不患什翼犍不来。”遂跨马出都,星夜驰至赵都,入见赵主石虎,说明来意。石虎果然迟疑,孤慨语道:“孤奉先君遗命,来迎什翼犍,若大王见疑,孤情愿留身为质,但求放还什翼犍便了。”石虎听了,不禁赞许道:“孝友兼全,情义两尽,我怎得不曲成人美哩。”残戾如虎,犹知仁义。因遣令俱归。孤拜谢而出,即与什翼犍同还。  什翼犍年方十九,身长八尺,仪表过人,隆准龙颜,立时发长委地,卧时乳垂至席。翳槐尝目为英器,所以留有遗嘱,使立什翼犍。既归故帐,就在繁畤北设坛登位,创立正朔,建国。革弊制,订新仪,仿华夏立国规程,设立百官,分掌众务。用代人燕凤为长史,许谦为郎中令,特定叛逆杀人奸盗诸刑律,号令严明,政事清简,人民悦服,相率趋附。在位甫及三年,已得众数十万人,东自濊貊,西至破落那,南距阴山,北及沙漠,统翕然向慕,无复异言。果非凡品。什翼犍又大会诸部,议定都灅源川,彼此持论未决,什翼犍母王氏道:“我先世以来,居无定所,无非为防患起见。今国家多难,尚未奠平,若必筑城定都,恐一旦寇至,无从避难,不如仍守旧制罢!”什翼犍依了母命,不复营都,但将境内分作二大部,北境命孤监守,南境命实君监守。孤即什翼犍弟兄,实君系什翼犍子,年甫数龄,另遣大臣为辅。什翼犍虽然有室,不过系出卑微,并非望族。此次拟立皇后,意欲求婚他国,较示优崇。当时北方强国,除赵以外,要算燕王慕容廆。什翼犍乃遣使诣燕,乞与和亲,小子有诗咏道:  奉币远来乞许婚,欲加象服待邦媛。  休言齐大非吾耦,得匹豪宗即外援。  究竟慕容氏曾否许婚,待至下回续叙。  --------  李雄舍子嗣而立班,李班尽子道以事雄,雄能传贤,班能全孝,不可谓非盛德事,然卒酿成篡夺之祸者,何哉?盖非有盛德者,不能为盛德事,有尧之盛德,而后能开禅让之局,有舜之盛德,而后能化顽傲之心,否则如宋宣公,如吴王余祭,皆以授受之不经,酿成隐祸,何惑于李雄?即宋殇吴僚之遭弑,亦皆与李班相同,何惑于李班?顾或者谓班性仁孝,乃罹惨祸,几疑天道之无知,实则班似仁而实迂,似孝而实愚,对盗跖而谈礼义,入裸国而被衣冠,几何不为所戕害也?什翼犍以患难余生,终得嗣统,惟氏不能杀,石虎不能拘,冥漠中似隐有护之者。然郁律无过而被戕,贺傉无才而攘国,其不能不辗转推迁,属诸什翼犍之身,亦理数之所必然者也。况有翳槐之知人,与拓跋孤之守义乎哉?

晋朝朝廷为了防范石虎的侵犯,急忙派遣将领调动军队,局势十分紧张。忽然有探子来报,赵国军队已撤退向东阳方向去了,建康城内的局势这才稍微安定下来。后来听说石虎已返回临漳,朝廷便下令解除戒严状态,任命南中郎将桓宣为平北将军,统领江淝前线的征讨军事,并兼任司州刺史,仍镇守襄阳。石虎回都后,又派征虏将军石遇,率领七千骑兵渡过淝水,进攻桓宣。桓宣坚守城池,同时派人到荆州请求援军。荆州都督庾亮立刻派辅国将军毛宝、南中郎将王国、征西司马王愆期等人前去救援襄阳。石遇挖掘地道,从三面攻入城下,企图通过地道突入城内。桓宣早有防备,招募壮士潜伏在地道内部,待外敌偷偷进入后,便用火器烧毁地道,导致外军纷纷后退,伤亡惨重,石遇的进攻彻底失败。桓宣趁机出兵反击,缴获大量铠甲战马,使石遇陷入困境。后来听说援军即将到达,而自己军粮已快用尽,便只好撤围夜间撤退。桓宣成功收容了南阳诸郡的难民,共计八千余人,朝廷命令他统管南阳、襄阳、新野、南乡等地的军事事务,兼领梁州刺史。毛宝被任命为征虏将军,镇守邾城。边疆局势终于稍微安定下来。

这一年是成帝登基的第十年,应举行成人礼,改年号为“咸康”。文武官员的官阶普遍提升一级,朝廷举行三天的欢庆宴饮。成帝非常尊敬王导,小时候见面,每次见到王导都会下拜,即位以后,他亲自写信给王导时,仍必定加上“惶恐言”三字,下诏也常写“敬问”二字。王导年近六十,体弱多病,常常无法赴朝。成帝亲自前往王导家中,开怀饮酒作乐,尽兴之后才离开。当时天下尚未平定,大臣家中的饮酒作乐也显得不合时宜。每当遇到重大政务,成帝都会亲自驾临宫殿,赐座于案旁询问。王导性格温和、待人宽厚,从不与人有矛盾,所以即使在两次内乱中,仍保全了官职,安享天年。但王导的妻子曹氏性情嫉妒,常常让王导感到困扰。王导私下在别院居住,并与妾室们同住,老人还想要藏娇,不料被曹氏发现,她立刻想去查看。王导怕众妾受到侮辱,急忙让人准备马车,亲自护送前往。但车夫驾车稍慢,王导怕来不及,便改乘牛车,自己手持尘尾柄驱赶牛车,匆忙赶到别院,让众妾躲藏起来。等到曹氏到来时,发现院子早已空无一人,只听见王导无动于衷,冷言冷语地斥骂。曹氏急得没有办法,只好恼恨地回家。一个家庭治不好,怎能治理好国家?以温和的方式应对悍烈的妻子,确实是一种高明的处事之道。太常蔡谟得知此事,开玩笑对王导说:“朝廷要给您的九锡之礼了。”王导立刻说自己没有功劳、德行,一定不敢接受。蔡谟笑着说:“可惜没有太珍贵的物品,只有那辆短辕的牛车和一柄长柄尘尾罢了。”王导顿时脸色大变,蔡谟大笑离去。王导以此为耻,后来曾对下属说:“我以前和各位名士在洛阳共游,不曾听说过蔡克这个人,如今他竟来戏弄我,实在太不守礼了。”原来蔡谟的父亲名叫蔡克,曾在河北任从事中郎,当时新蔡王腾为汲桑等人所杀,蔡克也因此殉难。腾死后,蔡谟自小就有名望,历任要职,一向喜欢开玩笑,所以便和王导开这种玩笑。王导当时颇为不平,后来事过境迁,也忍住了没有报复,这正是他的大度。或许正因为曾经冤杀过伯仁,所以他才有所悔悟、改过自新。这些细节不必详述了。

成帝即位后,西北方向的割据政权,除了前后赵的兴衰已有记载外,还有成国和代国,相继更替,经历了许多变化,需要略作说明。成国主李雄占据巴蜀,安享了二三十年。当时中原大乱,晋朝动荡,暂时无暇顾及西部,就连前后两赵也只顾侵扰黄河、漳水一带,无暇西进。李雄占据巴蜀后,便心满意足,兴办学校,减轻赋税,与民休息,没有志向发动战争。所以全国动荡不安,蜀地却独得安宁,这是蜀民的幸运。但朝廷缺乏威仪,官吏没有俸禄,贵贱之间无明显区别,贤能与庸劣混杂,又因舍弃儿子而立侄子,引发了后来的纷争。当时人们指责他“遗谋不善”,导致祸患,其实这也是国运使然,不能全怪李雄。李雄曾立妻子任氏为皇后,任氏无子,只有十几位妾室所生的儿子。他因为长兄李荡战死成都,儿子李班性格仁厚孝顺,且爱好学习,便决定立他为太子。李雄的叔父太傅李骧和司徒王达进言道:“先王传位给儿子,是为了防止权力被篡夺。吴王曾舍子立弟,最终导致专诸刺杀吴王僚;宋宣公不立与夷,而立穆公,最终导致华督弑君。这些事都说明,应坚守传统礼法,不可自行更改,还请三思。”李雄叹道:“我当初起兵占据蜀地,不过是举手之劳,本无帝王之志,恰好天下大乱,得以安定西部,诸位误以为我有资格,推我为君主,我自认为目前的基业都是先父留下的,我兄的嫡长子不幸战死,有子才德兼备,理应继承王位,怎能偏爱私子而舍弃侄子呢?我的决定已定,不必多言。”这话说得颇有道理。李骧知道再劝无用,只好退朝流泪道:“祸乱从此开始了。”

后来,凉州牧张骏派使节到蜀地,劝李雄放弃帝号,向晋朝称臣。李雄回答说:“晋朝衰微,德行不振,我之所以称尊于西方,是想效法楚汉之际,推崇义帝的节义,实际上我是借以比附晋朝。如果晋朝出现明主,我自然会顺从,仰望东方,这并非今日才有的想法。”这话说得十分圆滑。张骏回去后认为李雄言出真心,非常敬佩,于是往来使节不断。后来张骏被赵国军队逼迫,不得不向赵称臣。等到赵国内乱时,又想向晋朝通表,便派遣使节向成国借路,李雄拒绝。张骏又派治中从事张淳再向成国称臣,以卑微的言辞请求借道。李雄假装答应,暗中派心腹伪装成盗匪,等张淳出东峡时,将其推入江中沉没。巧的是,有蜀人桥赞得知消息,偷偷告知张淳。张淳便告诉李雄:“我们的君主派臣子借道上国,是为了向朝廷表达忠心,确实感激您的嘉奖与美意,才有所行动。如今听说您要派盗匪将臣子投江,这岂不是威信难立,如何向人展示?”李雄没想到秘密被泄露,只回答说“并无此事”。司隶校尉景骞认为张淳是位勇猛之士,不如留下为用。李雄说:“勇士怎肯为我停留?你先去探探他的意向。”景骞于是前去见张淳,说:“您身体丰满,天气炎热不便出行,不如暂住我国,等到天气转凉再走也不迟。”张淳回答:“我们的君主因朝廷迁徙,国君未归,百姓流离失所,所以派我前往朝廷,共商北伐大计,即使面临汤火之地,我也毫不退缩,哪管寒暑呢?”李雄于是接见张淳,并问他:“您主上英名远播,兵威强盛,为何不趁机称帝,自保一方?”张淳回答:“我们祖辈以来,世代忠贞不二,如今因仇恨未平,正日夜准备,哪里有闲暇自娱?”李雄听后羞愧难当,只好低头认错,说:“我祖辈也是晋朝臣子,曾与六郡流民避难至此,被众人推举为王,如今才有了今日地位。如果晋朝中兴,我必率众归附,您到建康,可以帮我传达此意。”说完,便以厚礼赠予张淳,送他前往建康。张淳辞别后前往建康,堪称不辱使命。

后来太傅李骧病逝,李雄任命李骧之子李寿为大将军,西夷校尉,都督中外诸军,按李骧旧制行事。这也是一个隐患。又任命太子李班为抚军将军,弟弟李玝为征北将军,兼梁州牧。随后派遣李寿统领征南将军费黑、征东将军任邵,进攻晋朝的巴郡。巴郡太守杨谦退守建平,费黑乘胜进攻,建平监军毌丘奥退守宜都。李寿率军西归,只留下任邵驻守巴东。又调费黑进攻朱提。朱提靠近宁州,刺史尹奉发兵救援。费黑多次攻城不下,李寿亲率军队进攻,长期围困,城中粮尽。朱提太守董炳和宁州援军霍彪等人开城投降。李寿又移兵进攻宁州,尹奉闻讯后惊恐万分,也举州投降,李寿将尹奉押至蜀地,自任宁州刺史。因李寿立下战功,李雄加封他为建宁王,命他返回朝廷。李寿于是将宁州部分地区另设交州,任命降将霍彪为宁州刺史,爨琛为交州刺史,自己率军返回成都。当时李雄在位已有三十年,李寿年过六十,忽然头上长了一个痈疮,脓血不断涌出。李雄的子女都极为畏惧,不愿靠近。只有太子李班亲自为他吸脓,毫无惧色。每当服药时,都忍不住流泪,日夜穿戴整齐,侍奉在宫中。可惜李雄的痈疮越来越大,最终溃烂无法控制,加上早年征战伤痕累累,各种伤口相继崩裂,最终病逝。大将军建宁王李寿继承遗命辅政,拥立李班即位,尊李雄为武帝,庙号太宗。李班依照古代守丧礼仪,披麻戴孝,守灵三年,一切政务都交由李寿处理。李雄的儿子李越,曾出镇江阳,虽然短暂回朝,不久又返回,得知父亲去世,内心十分不平,和弟弟李期密谋发动叛乱。李班的弟弟李玝已察觉三分,劝李班派遣李越返回镇守,并派李期担任梁州刺史,驻守葭萌关。李班说梓宫尚未安葬,怎能轻易派遣,不如以诚待之,消除嫌隙。这看似是受了儒家典籍影响,但并未真正改变。李玝再三劝谏,李班不仅不听,反而将李玝调出,派往涪城戍守。恰逢天空出现六道白气,流动不止,太史令韩豹上奏说:“宫中将有阴谋发动兵变,征兆显示宗室亲族将有不测。”李班尚未明白,仍在灵堂悲痛哭泣。李越与李期趁夜突袭,李班尚在棺前痛哭,毫无防备,头颅被斩下,双眼仍含泪痕,年仅四十七岁,在位不到一年。一个愚笨迂腐的人,终究导致了死亡。李越又杀掉李班的堂兄领军将军都,假传皇太后任氏的命令,诬陷李班有罪,废为戾太子。李期想要拥立李越为君,李越却让位给李期,这实在令人费解。李期于是自立为王。后来,李期在位期间,朝政混乱,最终被李雄的旧部和军队所推翻。

李雄弃子而立李班,李班尽孝事主,李雄能传贤,李班能尽孝,堪称盛德之举。但最终却酿成篡夺之祸,为何?因为真正有高尚德行的人,才能成就真正的德行之事。只有尧那样的德行,才能推动禅让的制度;只有舜那样的德行,才能感化顽固之人。否则,像宋宣公、吴王余祭,因传位不正,都因此引发杀身之祸,又怎会怪李雄呢?宋殇公、吴僚被弑,也和李班的情况类似,又怎能怪责李班?有人认为李班性情仁慈、尽孝,却遭惨祸,甚至怀疑天道无情,但实际上李班看似仁厚,实则迂腐;看似尽孝,实则愚昧。面对盗贼谈礼义,进入裸国还穿着礼服,怎么会不被杀戮呢?什翼犍在危难中幸存,最终继承王位,可见命运中似乎有某种保护之神。然而,李郁律并无过错却被杀害,李贺傉无才却篡位,国家动荡,最终不得不推举什翼犍,这难道不是一种天命之必然吗?更何况有李翳槐识人之明,也有拓跋孤坚守道义,才使这一局面得以实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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