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前汉演义》•第三十三回 劝移都娄敬献议 伪出游韩信受擒

却说朱家欲救季布,亲到洛阳,暗想满朝公卿,只滕公夏侯婴一人,颇有义气,尚可进言,乃即踵门求见。夏侯婴素闻朱家大名,忙即延入,彼此晤谈,却是情投意合,相得甚欢。遂将他留住幕下,每日与饮,对酌谈心。朱家畅论时事,娓娓动人,说得夏侯婴非常佩服,越加敬重。乃乘间进言道:“仆闻朝廷饬拿季布,究竟季布犯何大罪,须要这般严厉呢?”夏侯婴道:“布前时帮着项羽,屡困主上,所以主上必欲捕诛。”朱家道:“公视季布为何如人?”夏侯婴道:“我闻他素性忠直,倒也是一个贤士。”朱家又道:“人臣各为其主,方算尽忠。季布前为楚将,应该为项氏效力,今项氏虽灭,遗臣尚多,难道可一一捕戮么?况主上新得天下,便欲报复私仇,转觉不能容人了。季布无地容身,必将远走,若非北向奔胡,便是南向投粤,自驱壮士,反资敌国,这正从前伍子胥去楚投吴,乞师入郢,落得倒行逆施,要去鞭那平王的遗墓呢!公为朝廷心腹,何不从容进说,为国尽言?”夏侯婴微笑道:“君既有此美意,我亦无不效劳。”明人不用细说。朱家甚喜,乃向夏侯婴告别,回至家中,静候消息。果然不到数旬,便有朝命颁下,赦免季布,叫他入朝见驾。朱家方与季布说明,季布当然拜谢,别了朱家,至洛阳先见滕公。滕公夏侯婴,具述朱家好意,且已代为疏通等情,布称谢后,即随婴入朝,屈膝殿前,顿首请罪。不及田横客多矣。高祖不复加责,但向布说道:“汝既知罪前来,朕不多较,可授官郎中。”布谢恩而退。当时一班朝臣,已由夏侯婴说明原委,都说季布能摧刚为柔,朱家能救人到底,两难相并,不愧英雄,其实季布贪生怕死,未足称道,惟朱家救活季布,并不求报,且终身不与布相见,这真叫做豪侠过人呢。褒贬得当。  且说布既得官,有一个季布母弟,闻知此信,也即赶至洛阳,来求富贵。看官道是何人?原来就是楚将丁公。见前文。布系楚人,丁公系薛人,《楚汉春秋》云:丁公薛人,名固,或云齐丁公伋支裔,故号丁公。两人本不相关,只因布父早死,布母再醮,乃生丁公,籍贯姓氏,虽然不同,究竟是一母所生,故称为季布母弟。他曾在彭城西偏,纵放高祖,早拟入都求见,因恐高祖不念旧情,以怨报德,所以且前且却,未敢遽至。及闻季布遇赦,并得受官,自思布为汉仇,尚且如此,若自己入谒,贵显无疑,乃匆匆驰入洛都,诣阙伺候。殿前卫士,也知他与主有恩,格外敬礼,待至高祖临朝,便即通报。高祖口中,虽嘱令传见,心中却已暗暗筹画。及见丁公趋入,俯伏称臣,便勃然变色,喝令左右卫士,把丁公捆绑起来。丁公连称无罪,并不见睬。卫士等亦暗暗称奇,只因皇帝有命,不敢违慢,只得将丁公两手反翦,牢牢缚定。丁公哭语道:“陛下不记得彭城故事么?”高祖拍案怒叱道:“我正为了这事,将汝加罪,彼时汝为楚将,奈何纵敌忘忠?”丁公至此,才自知悔,闭目就死,不复多言。求福得祸,可为热中者鉴。高祖又令卫士牵出殿门,徇示军中,且使人传谕道:“丁公为项王臣,不肯尽忠;使项王失天下,就是此人!”传谕既遍,复从殿内发出诏旨,立斩丁公。可怜丁公一场高兴,反把性命送脱,徒落得身首两分。刑官事毕复命,高祖且申说道:“朕斩丁公,足为后世教忠,免致效尤!”这是汉高祖的狡词,他正因诸将争功,无法处置,故决斩丁公,借以警众。否则项伯来降,何故得封列侯?  正议论间,忽由虞将军入殿,报称陇西戍卒娄敬求见。高祖方有意求才,不问贵贱,已贵者恐反招嫌。且有虞将军带引,料他必有特识,因即许令进谒。虞将军出来召敬,敬褐衣草履,从容趋入。见了高祖,行过了君臣礼,当由高祖命他起立,见敬衣服不华,形貌独秀,便与语道:“汝既远来,不免饥馁,现正要午膳了,汝且去就食,再来见朕。”说罢,便令左右引敬就餐。待敬食毕进见,乃问他来意,敬因说道:“陛下定都洛阳,想正欲比隆周室么?”高祖点头称是。敬又道:“陛下取得天下,与周室不同。周自后稷封邰,积德累仁数百年,至武王伐纣,乃有天下。成王嗣位,周公为相,特营洛邑,无非因地处中州,四方诸侯,纳贡述职,道里相均,故有此举。但有德可王,无德易亡。周公欲令后王嗣德,不尚险阻,非不法良意美,只是隆盛时代,群侯四夷,原是宾服,传到后世,王室衰微,天下莫朝。虽由后王德薄,究竟也是形势过弱,致有此弊。今陛下起自丰沛,卷蜀汉,定三秦,与项羽转战荥阳成皋间,大战七十次,小战四十次,累得天下人民,肝脑涂地,哭声未绝,疮痍满目,乃欲比隆周室,臣却不敢依声附和,徒事献谀。陛下试回忆关中,何等险固,负山带河,四面可守,就使仓猝遇变,百万人都可立办,所以秦地素称天府,号为雄国。为陛下计,莫如移都关中,万一山东有乱,秦地总可无虞,这所谓扼吭拊背,才可操纵自如哩。”这一席话,惹得高祖心下狐疑,未能遽决,因命娄敬暂退,另召群臣会议。群臣多系山东人氏,不愿再入关中,睽违乡里,当即纷纷争议,说是周都洛阳,传国至数百年,秦都关中,二世即亡,洛阳东有成皋,西有崤黾,背河向洛,险亦足恃,何必定都关中?  高祖听着众论,越弄得没有把握,想了多时,还是去召那足智多谋的张子房,商量可否,方能定夺。原来张良佐汉成功,志愿已足,遂学导引吐纳诸术,不甚食谷,并且杜门不出,谢绝交游。尝自语道:“我家累世相韩,韩为秦灭,故不惜重金,替韩复仇。今暴秦已亡,汉室崛兴,我但靠着三寸舌,为帝王师,自问也应知足,愿从此不问世事,得从赤松子游,方足了我一生!”此乃张子房设词,看者莫被瞒过。话虽如此,高祖怎肯听他谢职?不过许令休养,有事仍要入朝。此时为了都城问题,便即遣人宣召。张良不便怠慢,只好应命入见。高祖遂将娄敬所陈,及群臣议论,具述一遍,命良折中裁决。良答道:“洛阳虽有险阻,但中区狭小,不过数百里平原,田地又甚瘠薄,四面受敌,究非用武的地方。若关中左有崤函,右有陇蜀,三面据险,一面东临诸侯,诸侯安定,可由河渭运漕,西给京师;诸侯有变,顺流而下,征发不烦,运输亦便,昔人所谓金城千里,诚非虚言!娄敬所说,不为无见,请陛下决议施行。”高祖接入道:“子房以为可行,朕就依议便了。”当下择日移都,命有司整备行装,不得迟延。百官虽然不愿,也只得遵旨办理。忙碌了好几天,期限已届,即排齐仪仗,摆好法驾,请高祖登程。高祖奉着太公及后妃太子等出宫就辇,向西进发,文武百官,统皆随行。  好容易到了栎阳,丞相萧何,当然接驾。高祖与谈迁都事宜,萧何道:“秦关雄固,形势最佳,惟自项羽入关以后,咸阳宫统被毁去,就使剩下几间屋宇,也是残缺不完,陛下只好暂住栎阳,俟臣往修宫室,从速竣工,方好迁居呢。”高祖乃就栎阳住下,使萧何西入咸阳,监修宫阙,何领命自去。  忽有一个警报,从北方传到,乃是燕王臧荼,公然造起反来。是诸侯中第一个造反。高祖大怒道:“臧荼本无大功,我因他见机投降,仍使王燕,他不知感恩,反敢叛我。我当亲征便了!”于是部署人马,克日备齐,星夜趱程,突入燕境。臧荼方议出兵,不料汉军已至,且由高祖督兵亲来,正是迅雷不及掩耳,急得脚忙手乱,魄散魂驰。燕地居民,又皆厌乱思治,不服臧荼,臧荼没法,只得冒险一战,胁同部兵,出了蓟城,迎敌汉军。两下里战不数合,燕兵已皆溃散,臧荼也只好逃回。高祖麾兵大进,把蓟城四面围住。城中兵民懈体,单靠着臧荼父子两人,如何济事?勉强支持了三五天,即被汉兵攻入。臧荼不及逃走,竟为所擒,惟荼子臧衍,开了北门,微服走脱,投奔匈奴去了。为下文诱叛卢绾伏案。高祖既得擒住臧荼,把他枭了首级,悬示燕民,燕民自然降顺,燕地遂平。  高祖因欲另立燕王,诏命将相列侯,公选一人,暗中却密嘱心腹遍告大众,叫他保荐太尉卢绾。绾与高祖同里,向属世交,又与高祖同日诞生,少同学,长同游,很见亲爱。高祖起兵,绾即相从,后来受官太尉,出入高祖卧室,不必避嫌,一切衣食赏赐,格外从优,就是萧何曹参等人,都不能及。但绾才不过平庸,连岁从军,也没有多少功绩,只与刘贾往攻江陵,总算把共尉擒回,稍著战功。事见前回。此次高祖出讨臧荼,绾亦随着,有了两番微劳,高祖遂欲假公济私,想将绾抬举上去,封他为王。惟表面上不得不令大众推举,暗地里却又不得不代为疏通,方好玉成此事。好算一番苦心,那知他后来变卦。大众明知卢绾不配封王,无如主上偏爱卢绾,乐得将顺了事,遂一齐复旨,只说太尉卢绾,随从征战,所向有功,应请立为燕王。高祖遂留卢绾守燕,加了燕王的封册,自率大兵西归。  谁知一波才平,一波又起,降将颍川侯利几,又复逆命。因复移师东征,直抵颍川,利几本是楚臣,为陈县令,项羽败亡,乃举城降汉,受封颍川侯。颍川系一座小城,如何挡得住大兵?也是利几命运该绝,忽生叛志,遂致汉兵一到,城即陷落。好好一个吃饭家伙,随着刀锋,向地上滚了一转,寂静无声了。妙语解颐。  未几已是汉朝第六年,高祖还至洛阳,元旦受贺,宴集群臣,不劳细表。闲暇无事,想起项氏遗臣,尚有一个锺离昧,至今未获,却是可忧。乃复申令通缉,务获到案。未几有人通风报信,谓锺离昧避居下邳,由楚王韩信收留。高祖闻言,不觉失色,他本恐韩信为乱,屡次加防,此次又添了一个锺离昧,居信幕下,怎得不惊,乃亟派使赍诏晓谕韩信,令拿送锺离昧入都。昧与信同为楚人,素来相识,此时穷蹙无归,确是投依韩信。信顾念旧情,权令居住,及接到高祖诏书,仍不忍将昧献出,只托言昧未到此,当饬吏查缉云云。使臣如言返报,高祖似信未信,总难放怀,因此潜派干吏,驰向下邳附近,探察虚实。适值韩信出巡,车马喧阗,前后护卫,不下三五千人,声势很是威赫。侦吏遂援为话柄,密奏高祖,说信已有叛意。  高祖忙召集诸将,询问对信方法,诸将各摩拳擦掌,跃然有声,齐向高祖进言道:“竖子造反,但教天兵一至,便可就擒!”莽夫嫚语。高祖默然不答,诸将转觉扫兴,陆续退出。可巧陈平进见,高祖便向他问计。陈平料知韩信未反,只未便替信辩护,但答称事在缓图,不宜欲速。高祖着急道:“这事如何从缓?汝总要为朕设法呢!”陈平道:“诸将所说如何?”高祖道:“都要我发兵往讨。”陈平接口道:“陛下如何晓得韩信谋反?”高祖道:“已有人密书奏报,谋反属实。”平又道:“除有人上书外,有无别人知信反状?”高祖道:“这却未曾闻得,想尚没人知晓。”平又道:“信可晓得有人奏报否?”高祖又答言未知。平复问道:“陛下现有的士卒,能否胜过楚兵?”高祖摇首道:“不能!”平又道:“陛下如欲用兵,必须遣将,今诸将中有能及韩信否?”高祖又连称不及。平接说道:“兵不能胜楚,将又不及信,若突然起兵往击,激成战事,恐信不反亦反了。臣以为陛下此举,未必万全。”高祖皱眉道:“这却如何是好?”平踌躇多时,才进陈一策道:“古时天子巡狩,必大会诸侯。臣闻南方有云梦泽,向称形胜,陛下但云出游云梦,遍召诸侯,会集陈地,陈与楚西境相接,韩信既为楚王,且闻陛下无事出游,定然前来谒见,趁他谒见的时候,只需一二武夫,便好将信拿下,这岂不是唾手可得么?”相传陈平此策,为六出奇计之一,计非不奇,可惜尚诈!高祖大喜道:“妙计!妙计!”当下遣使四出,先向各国传诏,谓将南游云梦,令诸侯会集陈地,诸侯王怎知有诈?一律应命。  惟韩信得了使命,不免动疑,他被高祖两夺兵符,已晓得高祖多诈,格外留心。既知预防,何必收留锺离昧,又何必陈兵出巡。此次驾游云梦,令诸侯会集陈地,更觉得莫名其妙。惟陈楚地界毗连,应该先去迎谒,但又恐有不测情事,意外惹祸,因此迟疑莫决。将佐等见他纳闷,意欲代为解忧,因贸然进言道:“大王并无过失,足招主忌,惟收留锺离昧一人,不免违命,今若斩昧首级,持谒主上,主上必喜,还有何忧!”信听了此言,很觉有理,便延入锺离昧,模模糊糊的说了数语,昧听他言中寓意,且面目上含有怒容,不似从前相待,因即出言探试道:“公莫非虑昧在此,得罪汉帝么?”信略略点首,昧又道:“汉所以不来攻楚,还恐昧与公相连,同心抗拒;若执昧献汉,昧今日死,公亦明日亡了!”一面说,一面瞧着信面,仍然如故。乃起座骂信道:“公系反复小人,我不合误投至此!”说着,即拔剑自杀。信见昧已刎死,乐得割下首级,带了从骑数人,径至陈地,谒候高祖。  高祖既派出使臣,不待返报,便自洛阳启行,直抵陈地。韩信已守候多时,一见御跸前来,便伏谒道旁,呈上锺离昧首级。但听高祖厉声道:“快与我拿下韩信!”话未说完,已有武士走近信旁,把信反绑起来。信不禁惊叹道:“果如人言,狡兔死,走狗烹,高鸟尽,良弓藏,敌国破,谋臣亡,天下已定,我固当烹。”高祖听着,嗔目语信道:“有人告汝谋反,所以拘汝。”信也不多辩,任他缚置后车。高祖已得逞计,还要会集甚么诸侯,遂复颁诏四方,托词韩信谋叛,无暇往游云梦,各诸侯王不必来会。此诏一传,即带着韩信,仍由原路驰回洛阳。小子曾记得古诗云:  筑坛拜将成何济?破楚封王事已虚,  堪叹韩侯知识浅,何如范蠡五湖居!  究竟韩信如何发落,容待下回说明。      都洛阳,原不如都关中,娄敬之说以矣。然必谓关中险固,可无后忧,则又何解于嬴秦之亡?然则有国家者,仍在尚德,德足服人,天下自治,徒恃险阻无益也。高祖释季布而斩丁公,后世以劝忠称之,实则未然。夫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,乃圣人不偏之至论。季布可赦也,赦之不失为直,丁公可赏也,执而杀之,背德实甚!如谓丁公事楚不忠,罪无可逭,则项伯早在应诛之列,一封一诛,何其背谬若此!要之汉高为当时雄主,一生举措,专喜诡谲,出人意外,释季布而斩丁公,正其所以示人不测也。厥后伪游云梦,诱擒韩信,虽由陈平之进策,实自高祖之好猜。信未尝反,而诬之以反,即斩丁公之谲谋耳。雄主寡恩,其信然乎!

朱家想救季布,便亲自跑到洛阳,暗中想到满朝官员中,只有滕公夏侯婴这个人有义气,可以进言,于是便前往拜访。夏侯婴早就听说朱家的名声,立刻热情邀请他进门,两人谈话非常投机,相处十分融洽。朱家畅谈时政,言辞恳切,说得夏侯婴非常佩服,更加敬重他。于是趁机进言道:“我听说朝廷要捉拿季布,季布到底犯了什么大罪,要如此严厉地处罚呢?”夏侯婴回答说:“季布以前曾帮助项羽,多次让皇上陷入困境,所以皇上一定要把他逮捕诛杀。”朱家说:“您觉得季布是个怎样的人呢?”夏侯婴说:“我听说他一向正直忠义,其实是个贤能之士。”朱家又说:“臣子应当忠于自己的君主,才算尽忠。季布以前是楚国的将领,自然应当为项羽出力;现在项羽已亡,项羽的旧部还很多,难道就要一概追捕诛杀吗?况且主公刚刚夺得天下,就想要报复私仇,这样就显得不能容人了。季布无处容身,必然逃走,如果不往北方投奔匈奴,就是南下投奔南越,自己驱使壮士,反而成为敌国的援助,这不就像当年伍子胥离开楚国投奔吴国,请求吴国出兵攻入郢都,反而要鞭打平王的坟墓一样吗!您作为朝廷的心腹,为什么不趁机进言,为国家尽一份忠言呢?”夏侯婴微笑着回答:“您有此好意,我怎敢不尽力效劳!”这段对话不必细说。朱家非常高兴,于是向夏侯婴辞别,回到家中,静候消息。果然没过几个月,朝廷就发布了命令,赦免了季布,让他入朝见驾。朱家便把此事告诉了季布,季布当然感激,向朱家辞别后,先去见了滕公夏侯婴,夏侯婴详细说明了朱家的善意,以及已替他疏通请求的情况。季布感谢后,便随夏侯婴入朝,在宫殿前跪下,叩头请罪。汉高祖没有再加责备,反而对季布说:“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罪过前来认错,朕就不多计较了,现在任命你为郎中。”季布叩谢后退下。当时的朝廷大臣,也都知道夏侯婴出面说明了原委,大家都认为季布能从刚强转为柔顺,朱家能救活季布,两人都堪称英雄,实属难得。虽然季布贪生怕死,远不如人称道,但朱家救了季布,却不求回报,而且终身不曾与季布相见,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豪侠。

季布被任命为官后,他的母亲的弟弟丁公听说此事,也急忙赶往洛阳,希望能获得富贵。这位丁公是谁呢?原来就是楚将丁公。丁公是薛地人,据《楚汉春秋》记载,丁公名固,也有人说他是齐国丁公伋的后裔,所以称丁公。两人本无关系,只是因为季布的父亲早亡,母亲再嫁,才生下了丁公,虽然籍贯和姓氏不同,却是同一位母亲所生,所以被称为季布的亲弟弟。丁公曾在彭城西边放走过刘邦,本打算入朝面见,但又担心刘邦忘了旧情,以怨报德,因此犹豫不决,迟迟没有前往。等到听说季布被赦免,还被任命为官,便想到季布作为汉朝的仇人,都能得到宽恕和重用,自己若入朝,必定能获得富贵,于是立刻急匆匆地赶往洛阳,到皇宫门前等候召见。宫中的侍卫知道他与刘邦有旧情,特别敬重他,待他到朝会时,赶紧通报。刘邦虽然口头下令召见,内心却早已暗中谋划。当丁公快步趋入,跪下行礼时,刘邦顿时脸色大变,厉声喝令左右侍卫把丁公捆绑起来。丁公连连辩解说自己没有罪过,刘邦却根本不理睬。侍卫们也感到奇怪,但因皇帝有令,不敢违抗,只好将丁公双手反绑,牢牢缚住。丁公哭着说:“陛下难道忘了彭城的事吗?”刘邦拍案大怒:“正是因为这件事,我才要治你的罪!当时你是楚国将领,怎能放走我,忘记忠义呢?”丁公这才醒悟,闭上眼睛,自尽而亡,不再多言。这正是一场“求福反而得祸”的教训,值得热衷权势的人引以为戒。刘邦又命侍卫将丁公从殿内拖出,示众于军中,并下令传谕:“丁公是项羽的臣子,不忠于主,导致项羽失天下,就是这个人!”传令之后,又从殿内发出诏书,立即处死丁公。可怜丁公一生得意,反而白白送掉了性命,最终身首两分。刑官办完后回报,刘邦还特意解释说:“我杀死丁公,是为后世树立忠义的榜样,防止别人效仿!”这其实是刘邦的借口,他之所以杀丁公,正是因为各路将领争功,无法妥善处理,所以决定斩杀丁公以震慑众将。否则,若项伯投降,为何还能封为列侯呢?

正当朝廷争论之际,忽然虞将军入殿,报告说陇西戍卒娄敬请求进见。刘邦正想广招贤才,不论出身高低,尤其担心地位显赫的人反生嫌隙,又因虞将军引见,他相信娄敬必有独特见解,于是立刻准许他进见。虞将军引娄敬入殿,娄敬穿着粗布短衣,脚踩草鞋,从容步入。见了刘邦后,行过君臣之礼,刘邦命他起身。见娄敬衣着朴素,容貌清秀,便对他说:“你远道而来,一定很饥饿,现在正好要吃午饭,你先去吃饭,吃完再见我。”说罢,命左右引他去用餐。待娄敬吃完饭后重新入殿,刘邦问他来意,娄敬便说:“陛下准备定都洛阳,是想比照周朝的盛世吗?”刘邦点头表示赞同。娄敬又说:“陛下得天下,与周朝完全不同。周朝从后稷封地开始,积德积仁数百年,到武王伐纣才得到天下。成王即位,周公执政,特意兴建洛邑,是因为地处中原,四面诸侯前来朝贡,距离均等,因此才有此安排。然而,有德者才能称王,无德者必会灭亡。周公想让后代君主继承德政,不追求险要之地,这并非不怀好意,只是在鼎盛时期,诸侯四夷都归附,后来朝代衰落,王室衰微,天下不再归服,这正是因后来的君主德行衰败,导致国力削弱,所以才形成这种弊端。如今陛下起于丰沛,征战蜀地、平定三秦,与项羽在荥阳、成皋之间大战七十次,小战四十次,耗尽天下百姓血肉,哭泣之声未绝,大地疮痍累累,百姓伤痛不堪,现在却想效仿周朝,我实在不敢附和,只是献上谀词。陛下不妨回想关中,它地势多么险要!背靠高山,环抱大河,四方皆可防守,就算突然发生变故,百万大军也能随时集结,所以秦地素有‘天府’之称,是强大的国家。为陛下计,不如迁都关中,一旦山东出现动乱,关中便可安然无恙,这所谓‘扼住咽喉,拍打后背’,才能真正掌握主动权。”这一番话让刘邦心生疑虑,难以立刻决定,便让娄敬暂退,另召集群臣商议。群臣多为山东人,不愿进入关中,违背乡情,纷纷反对,说:“周朝定都洛阳,传国数百年,秦朝定都关中,却只过了两代就灭亡了。洛阳东有成皋,西有崤山、黾池,背靠黄河,面向洛水,地势坚固,足以自守,何必一定要定都关中呢?”

刘邦听了众臣的议论,越发感到犹豫不决,反复思考后,还是决定召见足智多谋的张良,商议是否可以迁都。原来张良辅佐刘邦取得天下,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,于是学习导引、吐纳等养生之术,不再贪食,甚至闭门不出,谢绝一切交往。他常自言自语道:“我家世代为韩国效力,韩国被秦所灭,所以不惜重金,替韩国报仇。如今暴秦已经灭亡,汉朝兴起,我只凭借三寸之舌,成为帝王的老师,自问也该心满意足了,愿从此不再过问政事,与赤松子一同游历山林,这才算真正实现了我的一生理想!”这其实是张良的托词,读者切勿被迷惑。尽管如此,刘邦怎能听他辞职呢?只是允许他休养,有事仍需入朝辅政。如今因为都城问题,便派人召他入朝。张良不便推辞,只好应召入见。刘邦便将娄敬的建议和群臣的争论,详细讲了一遍,命令张良从中裁决。张良回答道:“洛阳虽有险可守,但地处中原,地域狭小,不过几百里的平原,土地贫瘠,四面易受攻击,根本不是用兵之地。而关中左侧有崤山、函谷关,右侧有陇山和蜀地,三面环山,一面面向诸侯,只要诸侯安定,可以通过黄河、渭河运输粮草,供给京城;一旦诸侯生变,也可沿河而下,征发军队,运输便利。古人说‘金城万里’,绝非虚言。娄敬所说,确实有见地,请陛下决定施行。”刘邦听后高兴地说:“张良认为可行,我便依计而行。”于是定下日期,迁都关中,命有关部门准备行装,不得延误。尽管百官多有异议,也只得遵照命令办理。忙了好几天,期限到了,便排好仪仗,整备法驾,邀请刘邦出发。刘邦带着太公、后妃和太子等出宫上车,向西进发,文武百官也随行同行。

好不容易到达栎阳,丞相萧何自然来迎接。刘邦与萧何商议迁都事宜,萧何说:“关中地势雄伟,防守最好,但自项羽攻入咸阳后,宫殿都已烧毁,即使剩下几间房子,也残破不堪。陛下暂时住在栎阳,等我派人修复宫殿,尽快完工,再迁居那里。”刘邦于是便住下,派萧何前往咸阳负责监修宫室,萧何领命而去。

忽然传来北方警报,原来是燕王臧荼公开造反,这是诸侯中第一个反叛的。刘邦大怒道:“臧荼并无大功,我因为他是见机投降,才封他为王,他却不记得感恩,竟敢反叛,我一定要亲自出兵讨伐!”于是下令部署军队,迅速集结,连夜出发,突袭燕境。臧荼正准备出兵,没想到汉军已到,而且是刘邦亲自来督战,毫无防备,慌乱无比,惊恐失措。燕地百姓也都厌烦战乱,希望安定,不愿支持臧荼,臧荼无法抵挡,只得冒险出战,带着部下出蓟城迎战。双方交战不多时,燕军便纷纷溃散,臧荼也只得逃回。刘邦挥师猛进,包围了蓟城。城内百姓和士兵早已人心涣散,只靠臧荼父子支撑,哪里扛得住?勉强支撑了几天,便被汉军攻入。臧荼来不及逃走,被俘虏,他的儿子臧衍则打开北门,偷偷逃走,投奔匈奴,为后文卢绾叛变埋下伏笔。刘邦擒获臧荼后,砍下他的头颅,悬挂在燕地示众,燕民自然归顺,燕地因此平定。

刘邦又想另立一位燕王,于是下诏命令将相列侯公开选举,私下却暗中嘱咐亲信,让大家推荐太尉卢绾。卢绾与刘邦同乡,是世交,且与刘邦同日出生,少年时就一起学习,长年交好,非常亲密。刘邦起兵后,卢绾立即追随,后来被任命为太尉,出入刘邦卧室,毫无避讳,所有衣食赏赐都格外优厚,甚至比萧何、曹参等人还要优待。但卢绾能力平庸,多年来从军,也无显著战功,只与刘贾一同进攻江陵,将共尉俘虏回来,略有点功劳。此次刘邦出征臧荼,卢绾也随行,因有两次微小战功,刘邦便想借机提拔他,封他为燕王。表面上必须让众人推举,暗地里却要为他疏通关系,才能成事。这番苦心设计,谁知他后来却反悔了。众人明知卢绾不配封王,但因刘邦特别宠爱,大家只好顺从,纷纷上表说:“太尉卢绾随从征战,所向披靡,功勋卓著,应请立为燕王。”刘邦于是留下卢绾镇守燕地,加封为燕王,自己则率大军返回长安。

谁知风波刚平,新的反叛又起,降将颍川侯利几又反叛。刘邦于是再次出兵东征,直接抵达颍川。利几原是楚国臣子,担任陈县令,项羽败亡后便举城投降,被封为颍川侯。颍川不过一座小城,怎能抵挡大军?利几命运不好,忽然生出叛意,导致汉军一到,城池便陷落。原本那个可安身立命的饭碗,就这样随着刀锋转眼间变成了废墟,静无声息。真是令人拍案叫绝。

没过多久,已是汉朝第六年,刘邦回到洛阳,元旦接受群臣朝贺,设宴款待群臣,此处无需细说。闲暇时,他想起项羽的遗臣还有个锺离昧,至今未抓到,令人担忧,便再次下令通缉,务必捉拿归案。不久有人报信说,锺离昧躲藏在下邳,被楚王韩信收留。刘邦听到后,顿时脸色大变。他心想:韩信若真的谋反,必会先下手为强,可如今他竟收留敌人,简直危险万分。他立刻下令追捕。

韩信得知消息后,起初非常警惕,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。他手下将领见他神色不悦,便想帮他解除烦恼,于是进言道:“大王并无过错,只是因为收留锺离昧,触犯了汉朝的命令,如今若斩下锺离昧的首级,亲自献给汉帝,必定令主上高兴,还有什么可担忧的?”韩信听了觉得有理,于是召见锺离昧,含糊地讲了几句话。锺离昧听到言外之意,发现韩信的神色变了,且面带愤怒,不像从前待他那么友善,于是试探着问:“您莫非担心我在汉帝面前有失,得罪他吗?”韩信略略点头,锺离昧又说:“汉朝之所以不进攻楚国,还怕我与您合谋,一起抵抗;如果捉拿我献给汉朝,我今日必死,您明日也会随之灭亡!”说完,他仔细打量韩信的脸色,发现还是如常。于是起身骂道:“您是反复无常的小人,我实在不该误投到您这里!”说完,立刻拔剑自刎。韩信见锺离昧已死,高兴地割下他的首级,带着几名随从,直接前往陈地,面见刘邦。

刘邦早就派出了使者,尚未等回音,便自己从洛阳出发,直奔陈地。韩信早已等候在路边,一见刘邦的仪仗到来,立刻下跪行礼,献上锺离昧的头颅。刘邦厉声下令:“快把我韩信拿下!”话音未落,已有武士上前,将韩信反绑起来。韩信惊愕道:“果然如人所说,狡兔死,走狗烹;高鸟尽,良弓藏;敌国破,谋臣亡。天下已定,我自然该被烹杀。”刘邦听了,瞪着眼睛说:“有人告你谋反,所以才抓你。”韩信也不多辩解,任由绑缚,被押入后车。刘邦已经成功实施了计谋,根本不需要再召集诸侯,于是再次下诏天下,借口韩信谋反,没有时间去游览云梦,各诸侯不必前来。诏书一传开,便带着韩信,沿原路返回洛阳。下回再讲韩信的具体结局。

定都洛阳,终究不如定都关中,娄敬的建议是正确的。但若说关中地势险要,可以彻底避免后患,那又怎能解释秦朝的灭亡呢?可见,一个国家的存亡,关键还是在于德行,只有以德服人,天下才能自治,单纯依靠地势险要是无济于事的。刘邦释放季布却斩杀丁公,后世以此称颂他“劝忠”,实际上并非如此。以直报怨,以德报德,才是圣人不偏不倚的最高准则。季布是可以被赦免的,赦免不失为正直;丁公却可被嘉奖,却被杀,背离了德行,实在过分。如果说丁公在楚国不忠,罪责难逃,那么项伯也该被诛杀,可为何却只诛丁公而放项伯?这前后矛盾,何其荒谬!总而言之,刘邦作为当时的雄主,一生行事,特别喜欢诡计多端、出人意料。释放季布而斩杀丁公,正是他刻意表现“不可测”的体现。后来他假借“游云梦”之名,诱杀韩信,虽然策谋出自陈平之口,实则是刘邦好猜疑、好权谋的体现。韩信从未谋反,却被诬陷谋反,这不正是当年斩杀丁公的诡诈手段吗?真正的雄主,难道就如此缺乏仁德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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