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浒传》- 第七十三回 黑旋风乔捉鬼 梁山泊双献头

黑旋风乔捉鬼梁山泊双献头
  诗曰:   蛇藉龙威事不诬,奸欺暗室古谁无。   只知行劫为良策,翻笑彝伦是畏途。   狄女怀中诛伪鬼,牛头山里戮凶徒。   李逵救得良人女,真是梁山大丈夫。   话说当下李逵从客店里抢将出来,手搦双斧,要奔城边劈门,被燕青抱住腰胯,只一交,攧个脚稍天。燕青拖将起来,望小路便走。李逵只得随他。为何李逵怕燕青?原来燕青小厮扑天下第一,因此宋公明着令燕青相守李逵。李逵若不随他,燕青小厮扑,手到一交。李逵多曾着他手脚,以此怕他,只得随顺。燕青和李逵不敢从大路上走,恐有军马追来,难以抵敌。只得大宽转奔陈留县路来。李逵再穿上衣裳,把大斧藏在衣襟底下。又因没了头巾,却把焦黄发分开,绾做两个丫髻。行到天明,燕青身边有钱,村店中买些酒肉吃了,拽开脚步趱行。   次日天晓,东京城中,好场热闹。高太尉引军出城,追赶不上自回。李师师只推不知。杨太尉也自归来将息。抄点城中被伤人数,计有四五百人,推倒跌损者,不计其数。高太尉会同枢密院童贯,都到太师府商议启奏,早早调兵剿捕。   且说李逵和燕青两个,在路行到一个去处,地名唤做四柳村,不觉天晚。两个便投一个大庄院来,敲开门,直进到草厅上。庄主狄太公出来迎接,看见李逵绾着两个丫髻,却不见穿道袍,面貌生得又丑,正不知是甚么人。太公随口问燕青道:“这位是那里来的师父?”燕青笑道:“这师父是个跷蹊人,你们都不省得他。胡乱趁些晚饭吃,借宿一夜,明日早行。”李逵只不做声。太公听得这话,倒地便拜李逵,说道:“师父可救弟子则个!”李逵道:“你要我救你甚事,实对我说。”那太公道:“我家一百余口,夫妻两个,嫡亲止有一个女儿,年二十余岁。半年之前,着了一个邪祟:只在房中茶饭,并不出来讨吃。若还有人去叫他,砖石乱打出来,家中人多被他打伤了。累累请将法官来,也捉他不得。”李逵道:“太公,我是蓟州罗真人的徒弟,会得腾云驾雾,专能捉鬼。你若舍得东西,我与你今夜捉鬼。如今先要一猪一羊,祭祀神将。”太公道:“猪羊我家尽有,酒自不必得说。”李逵道:“你拣得膘肥的宰了,烂煮将来。好酒更要几瓶,便可安排。今夜三更,与你捉鬼。”太公道:“师父如要书符纸札,老汉家中也有。”李逵道:“我的法只是一样,都没甚么鸟符。身到房里,便揪出鬼来。”燕青忍笑不住。老儿只道他是好话,安排了半夜,猪羊都煮得熟了,摆在厅前。李逵叫讨大碗,滚热酒十瓶价做一巡筛。明晃晃点着两枝蜡烛,焰焰烧着一炉好香。李逵掇条凳子,坐在当中,并不念甚言语。腰间拔出大斧,砍开猪羊,大块价扯将下来吃。又叫燕青道:“小乙哥,你也来吃些。”燕青冷笑,那里肯来吃。李逵吃得饱了,饮过五六碗好酒,惊得太公呆了。李逵便叫众庄客:“恁们都来散福。”拈指间,散了残肉。李逵道:“快舀桶汤来,与我们洗手洗脚。”无移时,洗了手脚,问太公讨茶吃了。又问燕青道:“你曾吃饭也不曾?”燕青道:“吃得饱了。”李逵对太公道:“酒又醉,肉又饱,明日要走路程。老爷们去睡。”太公道:“却是苦也!这鬼几时捉得?”有诗为证:   绿酒乌猪尽力噇,奸夫淫女正同床。   山翁谬认为邪祟,断送绸缪两命亡。   李逵道:“你真个要我捉鬼?着人引我去你女儿房里去。”太公道:“便是神道如今在房中,砖石乱打出来,谁人敢去!”李逵拔两把板斧在手,叫人将火把远远照着。李逵大踏步直抢到房边,只见房内隐隐的有灯。李逵把眼看时,见一个后生搂着一个妇人,在那里说话。李逵一脚踢开了房门,斧到处,只见砍得火光爆散,霹雳交加。定睛打一看时,原来把灯盏砍翻了。那后生却待要走,被李逵大喝一声,斧起处早把后生砍翻。这婆娘便攒入床底下躲了。李逵把那汉子先一斧砍下头来,提在床上。把斧敲着床边喝道:“婆娘,你快出来!若不攒出来时,和床都剁的粉碎。”婆娘连声叫道:“你饶我性命,我出来!”却才攒出头来,被李逵揪住头发,直拖到死尸边,问道:“我杀的这厮是谁?”婆娘道:“是我奸夫王小二。”李逵又问道:“砖头饭食,那里得来?”婆娘道:“这是我把金银头面与他,三二更从墙上运将入来。”李逵道:“这等腌臜婆娘,要你何用!”揪到床边,一斧砍下头来。把两个人头拴做一处,再提婆娘尸首,和汉子身尸相并。李逵道:“吃得饱,正没消食处。”就解下上半截衣裳,拿起双斧,看着两个死尸,一上一下,恰似发擂的乱剁了一阵。李逵笑道:“眼见这两个不得活了。”插起大斧,提着人头,大叫出厅前来。“两个鬼我都捉了。”撇下人头。满庄里人都吃一惊,都来看时,认得这个是太公的女儿,那个人头无人认得。数内一个庄客,相了一回,认出道:“有些象东村头会粘雀儿的王小二。”李逵道:“这个庄客倒眼乖。”太公道:“师父怎生得知?”李逵道:“你女儿躲在床底下,被我揪出来问时,说道:他是奸夫王小二。吃的饮食,都是他运来。问了备细,方才下手。”太公哭道:“师父,留得我女儿也罢。”李逵骂道:“打脊老牛!女儿偷了汉子,兀自要留他!你恁地哭时,倒要赖我不谢将。我明日却和你说话。”燕青寻了个房,和李逵自去歇息。   太公却引人点着灯烛,入房里去看时,照见两个没头尸首,剁做十来段,丢在地下。太公、太婆烦恼啼哭,便叫人扛出后面去烧化了。李逵睡到天明,跳将起来,对太公道:“昨夜与你捉了鬼,你如何不谢将?”太公只得收拾酒食相待。李逵、燕青吃了便行。狄太公自理家事。除却奸淫,有诗为证:   恶性掀腾不自由,房中剁却两人头。   痴翁犹自伤情切,独立西风哭未休。   且说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,依前上路。此时草枯地阔,木落山空。于路无话。两个因宽转梁山泊北,到寨尚有七八十里,巴不到山,离荆门镇不远。当日天晚,两个奔到一个大庄院敲门。燕青道:“俺们寻客店中歇去。”李逵道:“这大户人家,却不强似客店多少!”说犹未了,庄客出来回话道:“我主太公正烦恼哩,你两个别处去歇。”李逵直走入去,燕青拖扯不住,直到草厅上。李逵口里叫道:“过往客人,借宿一宵,打甚鸟紧,便道太公烦恼!我正要和烦恼的说话。”里面太公张时,看见李逵生得凶恶,暗地教人出来接纳,请去厅外侧首,有间耳房,叫他两个安歇。造些饭食,与他两个吃,着他里面去睡。多样时,搬出饭来,两个吃了,就便歇息。李逵当夜没些酒,在土炕子上翻来复去睡不着,只听得太公、太婆在里面哽哽咽咽的哭。李逵心焦,那双眼怎地得合。巴到天明,跳将起来,便向厅前问道:“你家甚么人哭这一夜,搅得老爷睡不着?”太公听了,只得出来答道:“我家有个女儿,年方一十八岁,吃人抢了去,以此烦恼。”李逵骂道:“打脊老牛,男大须婚,女大须嫁,烦恼做甚么?”太公道:“不是与他,强夺了去。”李逵道:“又来作怪!夺你女儿的是谁?”太公道:“我与你说他姓名,惊得你屁滚尿流。他是梁山泊头领宋江,有一百单八个好汉,不算小军。”李逵道:“我且问你,他是几个来?”太公道:“两日前,他和一个小后生,各骑着一匹马来。”李逵便叫:“燕小乙哥,你来听这老儿说的话。俺哥哥原来口是心非,不是好人了也。”燕青道:“大哥莫要造次,定没这事。”李逵道:“他在东京兀自去李师师家去,到这里怕不做出来!”李逵道:“你庄里有饭,讨些我们吃。”对太公说道:“我便是梁山泊黑旋风李逵,这个便是浪子燕青。既是宋江夺了你的女儿,我去讨来还你。”太公拜谢了。   李逵、燕青径望梁山泊来。路上无话。直到忠义堂上,宋江见了李逵、燕青回来,便问道:“兄弟,你两个那里来?错了许多路,如今方到。”李逵那里应答,睁圆怪眼,拔出大斧,先砍倒了杏黄旗,把“替天行道”四个字扯做粉碎。众人都吃一惊。宋江喝道:“黑厮又做甚么?”李逵拿了双斧,抢上堂来,径奔宋江。当有关胜、林冲、秦明、呼延灼、董平五虎将,慌忙拦住,夺了大斧,揪下堂来。宋江大怒,喝道:“这厮又来作怪!你且说我的过失!”李逵气做一团,那里说得出。有诗为证:   依草凶徒假姓名,花颜闺女强抬行。   李逵不细穷来历,浪说公明有此情。   且说燕青向前道:“哥哥听禀一路上备细。他在东京城外客店里跳将出来,拿着双斧,要去劈门。被我一交攧翻,拖将起来,说与他:‘哥哥已自去了,独自一个风甚么?’恰才信小弟说。不敢从大路走,他又没了头巾,把头发绾做两个丫髻。正来到四柳村狄太公庄上,他去做法官捉鬼,正拿了他女儿并奸夫两个,都剁做肉酱。后来却从大路西边上山,他定要大宽转。将近荆门镇,当日天晚了,便去刘太公庄上投宿。只听得太公两口儿一夜啼哭,他睡不着,巴得天明,起去问他。刘太公说道:两日前梁山泊宋江,和一个年纪小的后生,骑着两匹马,来庄上来。老儿听得说是替天行道的人,因此叫这十八岁的女儿出来把酒,吃到半夜,两个把他女儿夺了去。李逵大哥听了这话,便道是实。我再三解说道:‘俺哥哥不是这般的人。多有依草附木,假名托姓的,在外头胡做。’李大哥道:‘我见他在东京时,兀自恋着唱的李师师,不肯放。不是他是谁?’因此来发作。”宋江听罢,便道:“这般屈事,怎地得知!如何不说?”李逵道:“我闲常把你做好汉,你原来却是畜生!你做得这等好事!”宋江喝道:“你且听我说:我和三二千军马回来,两匹马落路时,须瞒不得众人。若还得一个妇人,必然只在寨里。你却去我房里搜看!”李逵道:“哥哥,你说甚么鸟闲话!山寨里都是你手下的人,护你的多,那里不藏过了。我当初敬你是个不贪色欲的好汉,你原正是酒色之徒。杀了阎婆惜便是小样,去东京养李师师便是大样。你不要赖,早早把女儿送还老刘,倒有个商量。你若不把女儿还他时,我早做早杀了你,晚做晚杀了你。”   宋江道:“你且不要闹攘。那刘太公不死,庄客都在,俺们同去面对。若还对番了,就那里舒着脖子受你板斧。如若对不番,你这厮没上下,当得何罪?”李逵道:“我若还拿你不着,便输这颗头与你。”宋江道:“最好。你众兄弟都是证见。”便叫铁面孔目裴宣写了赌赛军令状二纸,两个各书了字。宋江的把与李逵收了,李逵的把与宋江收了。李逵又道:“这后生不是别人,只是柴进。”柴进道:“我便同去。”李逵道:“不怕你不来。若到那里对番了之时,不怕你柴大官人,是米大官人,也吃我几斧!”柴进道:“这个不妨。你先去那里等,我们前去时,又怕有跷蹊。”李逵道:“正是。”便唤了燕青:“俺两个依前先去。他若不来,便是心虚。回来罢休不得!”有诗为证:   李逵闹攘没干休,要砍梁山寨主头。   欲辨是非分彼此,刘家庄上问来由。   燕青与李逵再到刘太公庄上。太公接见,问道:“好汉,所事如何?”李逵道:“如今我那宋江,他自来教你认他。你和太婆并庄客,都仔细认他。若还是时,只管实说,不要怕他。我自替你做主。”只见庄客报道:“有十数骑马来到庄上了。”李逵道:“正是了。”侧边屯住了人马,只教宋江、柴进入来。宋江、柴进径到草厅上坐下。李逵提着板斧,立在侧边。只等老儿叫声是,李逵便要下手。那刘太公近前来拜了宋江。李逵问老儿道:“这个是夺你女儿的不是?”那老儿睁开尪羸眼,打拍老精神,定睛看了道:“不是。”宋江对李逵道:“你却如何?”李逵道:“你两个先着眼瞅他,这老儿惧怕你,便不敢说是。”宋江道:“你便叫满庄人都来认我。”李逵随即叫众庄客人等认时,齐声叫道:“不是。”宋江道:“刘太公,我便是梁山泊宋江。这位兄弟便是柴进。你的女儿多是吃假名托姓的骗将去了。你若打听得出来,报上山寨,我与你做主。”宋江对李逵道:“这里不和你说话,你回来寨里,自有辩理。”宋江、柴进自与一行人马,先回大寨去了。   燕青道:“李大哥,怎地好?”李逵道:“只是我性紧上做错了事。既然输了这颗头,我自一刀割将下来,你把去献与哥哥便了。”燕青道:“你没来由寻死做甚么!我教你一个法则,唤做负荆请罪。”李逵道:“怎地是负荆?”燕青道:“自把衣服脱了,将麻绳绑缚了,脊梁上背着一把荆杖,拜伏在忠义堂前,告道:‘由哥哥打多少。’他自然不忍下手。这个唤做负荆请罪。”李逵道:“好却好,只是有些惶恐。不如割了头去干净。”燕青道:“山寨里都是你弟兄,何人笑你?”李逵没奈何,只得同燕青回寨来负荆请罪。有诗为证:   三家对证已分明,方显公平正大情。   此日负荆甘请罪,可怜噂沓愧余生。   却说宋江、柴进先归到忠义堂上,和众弟兄们正说李逵一事,只见黑旋风脱得赤条条地,背上负着一把荆杖,跪在堂前,低着头,口里不做一声。宋江笑道:“你那黑厮怎地负荆?只这等饶了你不成?”李逵道:“兄弟的不是了,哥哥拣大棍打几十罢!”宋江道:“我和你赌砍头,你如何却来负荆?”李逵道:“哥哥既是不肯饶我,把刀来割这颗头去,也是了当。”众人都替李逵陪话。宋江道:“若要我饶他,只教他捉得那两个假宋江,讨得刘太公女儿来还他,这等方才饶你。”李逵听了,跳将起来说道:“我去,瓮中捉鳖,手到拿来。”宋江道:“他是两个好汉,又有两副鞍马,你只独自一个,如何近傍得他。再叫燕青和你同去。”燕青道:“哥哥差遣,小弟愿往。”便去房中取了弩子,绰了齐眉杆棒,随着李逵,再到刘太公庄上。   燕青细问他来情。刘太公说道:“日平西时来,三更里去了,不知所在,又不敢跟去。那为头的,生的矮小,黑瘦面皮。第二个夹壮身材,短须大眼。”二人问了备细,便叫:“太公放心,好歹要救女儿还你。我哥哥宋公明的将令,务要我两个寻将来,不敢违误。”便叫煮下干肉,做起蒸饼,各把料袋装了,拴在身边,离了刘太公庄上。先去正北上寻,但见荒僻无人烟去处,走了一两日,绝不见些消耗。却去正东上,又寻了两日,直到凌州高唐界内,又无消息。李逵心焦面热,却回来望西边寻去,又寻了两日,绝无些动静。   当晚两个且向山边一个古庙中供床上宿歇。李逵那里睡得着,扒起来坐地,只听得庙外有人走的响。李逵跳将起来,开了庙门看时,只见一条汉子,提着把朴刀,转过庙后士岗子上去。李逵在背后跟去。燕青听得,拿了弩弓,提了杆棒,随后赶来。叫道:“李大哥不要赶,我自有道理。”是夜,月色朦胧。燕青递杆棒与了李逵,远远望见那汉,低着头只顾走。燕青赶近,搭上箭,弩弦稳放,叫声:“如意子不要误我!”只一箭,正中那汉的右腿,扑地倒了。李逵赶上,劈衣领揪住,直拿到古庙中,喝问道:“你把刘太公的女儿抢的那里去了?”那汉告道:“好汉,小人不知此事,不曾抢甚刘太公女儿。小人只是这里剪径,做些小买卖,那里敢大弄,抢夺人家子女。”李逵把那汉捆做一块,提起斧来喝道:“你若不实说,砍你做二十段。”那汉叫道:“且放小人起来商议。”燕青道:“汉子,我且与你拨了这箭。”放将起来,问道:“刘太公女儿端的是甚么人抢了去?只是你这里剪径的,你岂可不知些风声?”那汉道:“小人胡猜,未知真实。离此间西北上,约有十五里,有一座山,唤做牛头山,山上旧有一个道院。近来新被两个强人,一个姓王名江,一个姓董名海,这两个都是绿林中草贼,先把道士道童都杀了,随从只有五七个伴当,占住了道院,专一下来打劫,但到处只称是宋江。多敢是这两个抢了去。”有诗为证:   寻贼潜居古庙堂,风寒月冷转凄凉。   夜深偶获山林客,说出强徒是董王。   燕青道:“这话有些来历。汉子,你休怕我。我便是梁山泊浪子燕青,他便是黑旋风李逵。我与你调理箭疮,你便引我两个到那里去。”那人道:“小人愿往。”燕青去寻朴刀还了他,又与他扎缚了疮口。趁着月色微明,燕青、李逵扶着他,走过十五里来路。到那山看时,苦不甚高,果似牛头之状,形如卧牛之势。三个上这山来,天尚未明。来到山头看时,团团一遭土墙,里面约有二十来间房子。李逵道:“我与你先跳将入去。”燕青道:“且等天明却理会。”李逵那里忍耐得,腾地跳将过去了。只听得里面有人喝声。门开处,早有人出来,便挺朴刀来奔李逵。燕青生怕撅撒了事,拄着杆棒,也跳过墙来。那中箭的汉子一道烟走了。燕青见这出来的好汉正斗李逵,潜身暗行,一棒正中那好汉脸颊骨上,倒入李逵怀里来,被李逵后心只一斧,砍翻在地。只见里面绝不见一个人出来。燕青道:“这厮必有后路走了。我与你去截住后门,你却把着前门,不要胡乱入去。”   且说燕青来到后门墙外,伏在黑暗处。只见后门开处,早有一条汉子,拿了钥匙来开后面墙门。燕青转将过去。那汉见了,绕房檐便走出前门来。燕青大叫:“前面截住。”李逵抢将过来,只一斧劈胸膛砍倒。便把两颗头都割下来,拴做一处。李逵性起,砍将入去,泥神也似都推倒了。那几个伴当躲在灶前,被李逵赶去,一斧一个,都杀了。来到房中看时,果然见那个女儿在床上呜呜的啼哭。看那女子,云鬓花颜,其实艳丽。有诗为证:   弓鞋窄窄剪春罗,香沁酥胸玉一窝。   丽质难禁风雨聚,不胜幽恨蹙秋波。   燕青问道:“你莫不是刘太公女儿?”那女子答道:“奴家正是刘太公女儿。十数日之前,被这两个贼掳在这里,每夜轮一个将奴家奸宿。奴家昼夜泪雨成行,要寻死处,被他监看得紧。今日得将军搭救,便是重生父母,再养爹娘。”燕青道:“他有那两匹马在那里放着?”女子道:“只在东边房内。”燕青备上鞍子,牵出门外,便来收拾房中积攒下的黄白之资,约有三五千两。燕青便叫那女子上了马,将金银包了,和人头抓了,拴在一匹马上。李逵缚了个草把,将窗下残灯,把草房四边点着烧起。他两个开了墙门,步送女子下山,直到刘太公庄上。爹娘见了女子,十分欢喜,烦恼都没了,尽来拜谢两位头领。燕青道:“你不要谢我两个,你来寨里拜谢俺哥哥宋公明。”两个酒食都不肯吃,一家骑了一匹马,飞奔山上来。   回到寨中,红日衔山之际,都到三关之上。两个牵着马,驮着金银,提了人头,径到忠义堂上,拜见宋江。燕青将前事一一说了一遍。宋江大喜,叫把人头埋了,金银收拾库中,马放去战马群内喂养。次日,设筵宴与燕青、李逵作贺。刘太公也收拾金银上山,来到忠义堂上,拜谢宋江。宋江那里肯受,与了酒饭,教送下山回庄去了。不在话下。梁山泊自此无话。   不觉时光迅速。看看鹅黄着柳,渐渐鸭绿生波。桃腮乱簇红英,杏脸微开绛蕊。山前花,山后树,俱各萌芽;洲上苹,水中芦,都回生意。谷雨初晴,可是丽人天气;禁烟才过,正当三月韶华。宋江正坐,只见关下解一伙人到,预先报上山来,说道:“拿得一伙牛子,有七八个车箱,又有几束哨棒。”宋江看时,这伙人都是彪形大汉,跪在堂前告道:“小人等几个,直从凤翔府来,今上泰安州烧香。目今三月二十八日,天齐圣帝降诞之辰,我们都去台上使棒,一连三日,何止有千百对在那里。今年有个扑手好汉,是太原府人氏,姓任名原,身长一丈,自号擎天柱,口出大言,说道:‘相扑世间无对手,争跤天下我为魁。’闻他两年曾在庙上争跤,不曾有对手,白白地拿了若干利物。今年又贴招儿,单搦天下人相扑。小人等因这个人来,一者烧香,二乃为看任原本事,三来也要偷学他几路好棒。伏望大王慈悲则个。”宋江听了,便叫小校:“快送这伙人下山去,分毫不得侵犯。今后遇有往来烧香的人,休要惊吓他,任从过往。”那伙人得了性命,拜谢下山去了。只见燕青起身禀复宋江,说无数句,话不一席,有分教:哄动了泰安州,大闹了祥符县。正是:东岳庙中双虎斗,嘉宁殿上二龙争。毕竟燕青说出甚么话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故事开始。

一天夜里,李逵从客栈里冲出来,手里拿着两把大斧,准备冲到城边劈门而入。却被燕青一把抱住,摔了个跟头,踉跄着被拉起来,两人便沿着小路悄悄前行。为什么李逵怕燕青?因为他知道燕青是江湖上最厉害的“小厮扑”高手,宋江早就让燕青专门照看李逵。若不听从,燕青一出手,李逵的胳膊腿都要被砍断。多年来,李逵吃过不少苦头,所以只能听话地跟着走。

他们不敢走大路,怕被追兵包围。于是绕道,往陈留县方向走。李逵换了衣服,把大斧藏在衣襟里,因为没了头巾,就把焦黄的头发分成两束,扎成两个小髻。天蒙蒙亮,燕青身上还有些钱,两人在村子里买了些酒肉,边吃边赶路。

第二天清晨,东京城上热闹非凡。高太尉带兵出城追捕,却怎么也追不上,只好悻悻回城。李师师谎称不知,杨太尉也回来了。城中被伤的有四五百人,还有许多是被砸伤跌倒的,伤亡人数无法统计。高太尉立刻和枢密院的童贯商量,决定立刻调兵围剿。

李逵和燕青一路行来,走到一个叫“四柳村”的地方,天已黑了。他们便投宿在一个大庄子里。庄主狄太公开门迎接,看到李逵头发乱糟糟的,还扎着两个小髻,穿得也不像道士,觉得奇怪。他问燕青:“这位是哪来的师父?”燕青笑着说:“这人是怪人,你们都没见过他。先吃顿饭,借个地方住一晚,明天早走。”李逵一句话都没说。

狄太公一听这话,立刻跪下拜谢:“师父,您若能救我,我感激不尽!”李逵问:“你到底要我救你啥事?”狄太公哭着说:“我家有上百口人,夫妻两个,只有一个女儿,今年二十几岁。半年前,她被邪祟附身:整天在屋里喝汤吃饭,从不出门,只要有人喊她,就用砖头石头砸人,害得家里人被打伤无数。请过很多道士来,也抓不到鬼。”

李逵拍拍胸脯:“我可是蓟州罗真人徒弟,能腾云驾雾,专捉鬼!只要你们给些东西,今晚我就去捉鬼。先给我一头猪、一只羊,准备点酒,最好几瓶好酒,摆上桌就行。今晚三更,我亲自去。”狄太公说:“猪羊我们有,酒也是家常便饭。”李逵说:“挑最肥的宰了,煮熟了端上来。酒要几瓶,摆好就等我。”

当晚,狄太公忙活了一夜,猪羊炖得香喷喷,摆到厅前。李逵端来大碗,倒了十瓶热酒,一通敬完,点起两根蜡烛,烧了香。他坐到中间,不念符咒,只拿出大斧,直接砍开猪羊,大块大块地吃起来。又对燕青说:“小乙哥,你也来吃点。”燕青冷笑一声,坚决不碰。

吃饱喝足,李逵喝了几碗酒,脸色发红,神情恍惚,吓得狄太公呆住了。他大喊道:“大家都来散福吧!”说完便把剩下的肉分给庄里人。接着,李逵叫人舀来热水,说:“快给我洗个手、洗个脚。”没多久,大家就洗完,喝了几口茶。他又问燕青:“你吃了吗?”燕青说:“吃饱了。”李逵对狄太公说:“喝酒吃肉,都饱了,明天要赶路了,你们快去睡吧。”狄太公叹口气:“真是苦啊!这鬼到底什么时候能捉到?”

有首诗写道:
绿酒乌猪尽力噇,奸夫淫女正同床。
山翁谬认为邪祟,断送绸缪两命亡。

李逵说:“真的要我捉鬼?派人带我去你女儿房里。”狄太公说:“鬼现在就在房里,砖头乱飞,谁敢进去?”李逵拔出两把斧头,命人拿着火把远远照着。他大步冲进房间,只见屋里灯光隐隐。他一看,见一个年轻人搂着一个女人在说话。李逵一脚踹开门,斧头一挥,火光炸裂,轰的一声,灯盏被砍翻,那男人慌忙想逃,被李逵大喝一声,一刀砍翻。

女人连忙钻进床底躲起来。李逵先砍了男人的头,提着尸体上床。他对着床边喊:“女人,快出来!不出来的,连床一起剁成碎块!”女人哭喊:“求你饶我,我出来!”终于钻出头来,被李逵一把揪住头发,拖到尸体边上,问:“我杀的这个是谁?”女人说:“是我奸夫,叫王小二。”李逵追问道:“饭和东西从哪儿来?”女人说:“我把他金银首饰给了他,三更半夜从墙上运进来的。”

李逵怒吼:“这女人太下贱,留她干什么!”把女人也一斧砍下头来,把两个人头绑在一起,再把女人的尸体和男人的尸体并放在一起。李逵喝了口酒,笑着说:“吃饱了,正没地方发泄。”他解下上衣,拿起双斧,在尸体上一阵乱砍,上上下下,像打擂台一样,噼啪作响。他笑道:“看,这两个活不了了。”把人头一插,大喊:“我捉到两个鬼了!”扔下头颅,走出厅门。

全庄都吓坏了,纷纷赶来,一看,发现这人头中一个是狄太公的女儿,另一个却无人认出。一个庄客仔细一看,说:“这人有点像东村会粘雀儿的王小二。”李逵得意地说:“这个庄客真会看。”狄太公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李逵说:“我揪出女人问她,她说王小二,饭都是他进来的,我说了这些,才动手。”狄太公哭着说:“师父,女儿能留着就行。”李逵骂道:“你这老牛,女儿偷了男人,还哭着要留她?你哭得越厉害,反而要赖我!”说完转身就走,和燕青找个房间休息去了。

狄太公立刻点亮灯,进屋查看——只见两个头颅被剁成十几段,扔在地上。他和妻子痛哭不已,叫人把尸体扛到后面烧了。

第二天清晨,李逵醒来,对狄太公说:“昨晚我帮你捉了鬼,你为啥不谢啊?”狄太公只好摆上酒菜招待。两人吃完,继续赶路。狄太公自己在家处理家务。

后来有首诗写道:
恶性掀腾不自由,房中剁却两人头。
痴翁犹自伤情切,独立西风哭未休。

李逵和燕青离开四柳村,继续上路。路上草枯地荒,山林萧条。他们没说啥,只沿小路往梁山泊北边走。离梁山还有段路,便绕道西行。他们一路打听,终于寻到一个叫“刘太公”的人,说他女儿被人抢了。

原来,那晚夕阳西下时,两个坏人来了,三更时离开,具体去向没人知道。为首的身材矮小,面黑瘦;另一个高壮,短须大眼。李逵和燕青听后,便说:“放心,我哥哥宋江有令,我们一定要抓到他们,绝不耽误。”

他们准备了干粮、蒸饼,背在身上,先往正北走,走了几天,没见人影。再往正东走,又两天,到了凌州高唐边,还是没消息。李逵急得满头大汗,干脆往西边找,又走了两天,依然毫无踪迹。

当晚,两人在一座古庙里借宿。李逵一直睡不着,忽然听见庙外有人走动。他猛地起身,打开庙门一看,只见一个汉子提着朴刀,绕到后山去了。李逵悄悄跟上,燕青听到了,立刻拿了弩弓和棒子,紧随其后。

夜色朦胧,燕青对李逵说:“大哥别追,我来解决。”他搭箭,稳稳拉弓,一声“如意子,别误我”,一箭射中那汉子右腿,那汉子栽倒在地。李逵趁机追上,抓住他衣服,拖到庙中,吼道:“你把刘太公女儿抢到哪儿去了?”汉人慌忙说:“小人不知,我只在路边做些买卖,哪儿敢抢人?”

李逵大怒:“说谎,不实说就砍二十段!”汉子哀求:“先放我一下,我商量。”燕青说:“别怕,我给你治伤。”放了他,问:“谁抢了刘太公女儿?你做小买卖,怎么不知道?”汉子说:“我也不清楚。西北方向十五里处,有一座叫‘牛头山’的山,山上原有个道院,最近被两个强人占据——一个姓王名江,一个姓董名海,都是山匪。他们杀了道士和道童,只留几个手下,专在各处打劫,说他们就是宋江。大概就是他们抢了人。”

燕青点点头:“这事有谱。”他说:“我就是梁山浪子燕青,李逵是黑旋风。我给你包扎,你带我们去。”汉子同意了。燕青还了朴刀,给他扎好伤口,趁着月色,三人一起走了十五里。

到了牛头山,山不高,形状像卧牛。三人上了山,天还没亮。李逵忍不住,跳墙而入。里面突然一声大喝,门开处,一个大汉拿着朴刀扑来。燕青怕出事,也跳过去,趁机一棒打中那汉子的脸颊,直接扑进李逵怀里,被李逵背后一斧砍翻在地。屋里没人出来。

燕青说:“这人肯定跑了,我去后门截住,你守前门,别乱进。”他悄悄绕到后门,见有人拿着钥匙正要开门,一把推开。那汉子绕过屋檐,刚出门口,燕青大喊:“前面拦住!”李逵立刻冲上去,一斧劈中胸口,那人当场倒下。李逵把两颗头割下来,绑在一起。

李逵怒气冲冲,冲进屋里,把泥神都推倒了。几个手下躲在灶后,被李逵一斧一个,全部斩杀。他走进房间,发现一个女子正哭着,泪流满面。女子面容俊美,穿着艳丽。

燕青问:“你是刘太公的女儿?”女子点头:“是的,十几天前被两人掳走,每晚轮着奸宿我,我日夜哭泣,想寻死,却不敢。今天得救,胜过重生。”燕青问:“那两匹马在哪儿?”女子说:“在东边房间。”燕青赶紧把马牵出来,把金银财宝收拾好,约有三五千两,又让女子骑上马,把金银和人头绑在马背上。

李逵用草人把窗台的残灯点燃,把草房四边点着,随后把墙门打开,护着女子一路下山,直到刘太公家。父母见了女儿,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,感激不尽。燕青说:“你不用谢我们,去拜谢你哥哥宋公明。”两人连饭都没吃,骑上马,飞奔回梁山。

回到梁山,夕阳西下,两人直奔忠义堂。燕青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。宋江大喜,下令把人头埋了,金银入库,马匹养在马群中。

第二天,设宴庆祝,感谢燕青和李逵。刘太公也带着金银上山,拜谢宋江。宋江不肯收,只给了些酒饭,让他和家人下山回去。

从那之后,梁山就平静了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春天来了。柳条泛黄,河水变绿。桃花、杏花齐开,山前山后都发了芽;水边的蒲草、芦苇也重新有了生机。谷雨过后的天气格外宜人,正是三月最美好的时节。

宋江正坐着,只见关下送来一群汉子,提前报到:“抓到一伙人,七八个车箱,还有几捆哨棒。”宋江一看,这些人都是大力士,跪在地上说:“我们是凤翔府来的,今天去泰安州烧香。三月二十八是天齐圣帝生日,我们要在台上比武三天,今年有个叫任原的猛汉,自称‘擎天柱’,说天下没人能比他。他两年来在庙上比武,没人能敌,这次又贴出告示,专等天下人来挑战。我们烧香,也想看看他的本事,顺便学学好棒法。求大王宽恕,不要惊吓我们。”

宋江听后说:“快让小校送他们下山,不准动他们。以后凡是有烧香的人,都放他们自由通过。”那群人感激不尽,拜别下山而去。

燕青起身对宋江说了一番话,话多且精彩,结果一下子震惊了泰安府,闹得祥符县也鸡飞狗跳。后来才知,燕青说的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比武盛会,说将来在东岳庙和嘉宁殿,会有“双虎斗、二龙争”的热闹场面。

故事,就讲到这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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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

施耐庵,元末明初的文学家,本名彦端,汉族,今江苏兴化人。博古通今,才气横溢,举凡群经诸子,词章诗歌,天文、地理、医卜、星象等,一切技术无不精通,35岁曾中进士,后弃官归里,闭门著述,与门下弟子罗贯中一起研究《三国演义》《三遂平妖传》的创作,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,最终写成“四大名著”之一的《水浒传》。施耐庵于元延祐元年(1314年)中秀才,泰定元年(1324年)中举人,至顺二年(1331年)登进士不久任浙江钱塘县尹。施耐庵故里江苏兴化新垛乡施家桥村有墓园、纪念馆,有《施氏家薄谱》存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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