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浒传》- 第六十四回 呼延灼夜月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

呼延灼夜月赚关胜宋公明雪天擒索超
  古风一首:   古来豪杰称三国,西蜀东吴魏之北。   卧龙才智谁能如,吕蒙英锐真奇特。   中间虎将无人比,勇力超群独关羽。   蔡阳斩首付一笑,芳声千古传青史。   岂知世乱英雄亡,后代贤良有孙子。   梁山兵困北京危,万姓荒荒如乱蚁。   梁公请救赴京师,玉殿丝纶传睿旨。   前军后合狼虎威,左文右武生光辉。   中军主将是关胜,昂昂志气烟云飞。   黄金铠甲寒光迸,水银盔展兜鍪重。   面如重枣美须髯,锦征袍上蟠双凤。   衬衫淡染鹅儿黄,雀靴雕弓金镞莹。   紫骝骏马猛如龙,玉勒锦鞍双兽并。   宝刀灿灿霜雪光,冠世英雄不可当。   除此威风真莫比,重生义勇武安王。   话说这篇古风,单道蒲东关胜,这人惯使口大刀,英雄盖世,义勇过人。当日辞了太师,统领着一万五千人马,分为三队,离了东京,望梁山泊来。   话分两头。且说宋江与同众将,每日北京攻打城池不下。李成、闻达那里敢出对阵。索超箭疮又未平复,亦无人出战。宋江见攻打城子不破,心中纳闷:离山已久,不见输赢。是夜在中军帐里闷坐,点上灯烛,取出玄女天书,正看之间,猛然想起围城已久,不见有救军接应。戴宗回去,又不见来。默然觉得神思恍惚,寝食不安。便叫小校请军师来计议。吴用到得中军帐内,与宋江商量道:“我等众军围许多时,如何杳无救军来到?城中又不敢出战。眼见的梁中书使人去京师告急,他丈人蔡太师必然有救军到来。中间必有良将。倘用围魏救赵之计,且不来解此处之危,反去取我梁山大寨,此是必然之理。兄长不可不虑。我等先着军士收拾,未可都退。”正说之间,只见神行太保戴宗到来,报说:“东京蔡太师拜请关菩萨玄孙蒲东郡大刀关胜,引一彪军马飞奔梁山泊来。寨中头领主张不定。请兄长、军师早早收兵回来,且解山寨之难。”吴用道:“虽然如此,不可急还。今夜晚间,先教步军前行;留下两支军马,就飞虎峪两边埋伏。城中知道我等退军,必然追赶。若不如此,我兵先乱。”宋江道:“军师言之极当。”传令便差小李广花荣,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左边埋伏;豹子头林冲,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右边埋伏。再叫双鞭呼延灼,引二十五骑马军,带着凌振,将了风火等炮,离城十数里远近。但见追兵过来,随即施放号炮,令其两下伏兵齐去并杀追兵。一面传令前队退兵,倒拖旌旗,不鸣战鼓,却如雨散云行,遇兵勿战,自然退回。步军队里,半夜起来,次第而行。直至次日巳牌前后,方才鸣金收军。   城上望见宋江军马,手拖旗幡,肩担刀斧,人起还山之意,马嘶归寨之声,纷纷滚滚,拔寨都起。城上看了仔细,报与梁中书知道:“梁山泊军马,今日尽数收兵,都回去了。”梁中书听的,随即唤李成、闻达商议。闻达道:“眼见的是京师救军去取他梁山泊,这厮们恐失巢穴,慌忙归去。可以乘势追杀,必擒宋江。”说犹未了,城外报马到来,赍东京文字,约会引兵去取贼巢。他若退兵,可以立追。梁中书便叫李成、闻达各带一支军马,从东西两路追赶宋江军马。   且说宋江引兵退回,见城中调兵追赶,舍命便走,直退到飞虎峪那边。只听的背后火炮齐响。李成、闻达吃了一惊,勒住战马看时,后面只见旗幡对刺,战鼓乱鸣。李成、闻达火急回军。左手下撞出小李广花荣,右手下撞出豹子头林冲,各引五百军马,两边杀来。措手不及,知道中了奸计,火速回军。前面又撞出呼延灼,引着一支马军,大杀一阵。杀的李成、闻达金盔倒纳,衣甲飘零,退入城中,闭门不出。宋江军马次第而回。早转近梁山泊边,却好迎着丑郡马宣赞拦路。宋江约住军兵,权且下寨。暗地使人从偏僻小路,赴水上山报知,约会水陆军兵,两下救应。有诗为证:   宋江振旅暂回营,飞虎坡前暗伏兵。   杀得李成无处走,倒戈弃甲入京城。   且说水寨内头领船火儿张横,与兄弟浪里白跳张顺当时议定:“我和你弟兄两个,自来寨中,不曾建功,只看着别人夸能说会,倒受他气。如今蒲东大刀关胜,三路调军打我寨栅。不若我和你两个先去劫了他寨,捉拿关胜,立这件大功。众兄弟面上也好争口气。”张顺道:“哥哥,我和你只管的些水军,倘或不相救应,枉惹人耻笑。”张横道:“你若这般把细,何年月日能勾建功?你不去便罢,我今夜自去。”张顺苦谏不听。当夜张横点了小船五十余只,每船上只有三五人,浑身都是软战,手执苦竹枪,各带蓼叶刀,趁着月光微明,寒露寂静,把小船直抵旱路。此时约有二更时分。   却说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。有伏路小校悄悄来报:“芦花荡里,约有小船四五十只,人人各执长枪,尽去芦苇里面两边埋伏,不知何意,特来报知。”关胜听了,微微冷笑:“盗贼之徒,不足与吾对敌。”当时暗传号令,教众军俱各如此准备,“贼兵入寨,帐前一声锣响,四下各自捉人。”三军得令,各自潜伏。   且说张横将引三二百人,从芦苇中间藏踪蹑迹,直到寨边,拔开鹿角,径奔中军,望见帐中灯烛荧煌,关胜手拈髭髯坐看兵书。张横暗喜,手搦长枪,抢入帐房里来。傍边一声锣响,众军喊动,如天崩地塌,山倒江翻。吓的张横倒拖长枪,转身便走。四下里伏兵乱起。可怜会水张横,怎脱平川罗网。二三百人不曾走的一个,尽数被缚,推到帐前。关胜看了,笑骂:“无端草贼,小辈匹夫,安敢侮吾!”将张横陷车盛了,其余者尽数监了,“直等捉了宋江,一并解上京师,不负宣赞举荐之意。”   不说关胜捉了张横。却说水寨内三阮头领,正在寨中商议,使人去宋江哥哥处听令。只见张顺到来报说:“我哥哥因不听小弟苦谏,去劫关胜营寨,不料被捉,囚车监了。”阮小七听了,叫将起来,说道:“我兄弟们同死同生,吉凶相救。你是他嫡亲兄弟,却怎地被人捉了,你不去救,怎见宋公明哥哥?我弟兄三个,自去救他。”张顺道:“为不曾得哥哥将令,却不敢轻动。”阮小七道:“若等将令来时,你哥哥吃他剁做八段!”阮小二、阮小五都道:“说的是。”张顺说他三个不过,只得依他。当夜四更,点起大小水寨头领,各驾船只一百余只,一齐杀奔关胜寨来。岸上小军望见水面上战船如蚂蚁相似,都傍岸边,慌忙报知主帅。关胜笑道:“无见识贼奴,何足为虑!”随即唤首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。且说三阮在前,张顺在后,呐声喊,抢入寨来,只见寨内枪刀竖立,旌旗不倒,并无一人。三阮大惊,转身便走。帐前一声锣响,左右两边马军步军,分作八路,簸箕掌,栲栳圈,重重叠叠围裹将来。张顺见不是头,扑同地先跳下水去。三阮夺路便走,急到的水边。后军赶上,挠钩齐下,套索飞来,把这活阎罗阮小七搭住,横拖倒拽捉去了。阮小二、阮小五、张顺,却得混江龙李俊带的童威、童猛死救回去。   不说阮小七被捉,囚在陷车之中。且说水军报上梁山泊来,刘唐便使张顺从水路里直到宋江寨中,报说这个消息。宋江便与吴用商议,怎生退的关胜。吴用道:“来日决战,且看胜败如何。”说犹未了,猛听得战鼓齐鸣,却是丑郡马宣赞部领三军直到大寨。宋江举众出迎。门旗开处,宣赞出马。怎生打扮?但见:   征袍穿蜀锦,铠甲露银花。金盔凤翅披肩,抹绿云靴护腿。马蹄荡起红尘,刀面平铺秋水。满空杀气从天降,一点朱缨滚地来。   宋江看了宣赞在门旗下勒战,便唤首将:“那个出马先拿这厮?”只见小李广花荣拍马持枪,直取宣赞。宣赞舞刀来迎。一来一往,一上一下,斗到十合,花荣卖个破绽,回马便走。宣赞赶来,花荣就了事环带住钢枪,拈弓取箭,侧坐雕鞍,轻舒猿臂,翻身一箭。宣赞听的弓弦响,却好箭来,把刀只一隔,铮地一声响,射在刀面上。花荣见一箭不中,再取第二枝箭,看的较近,望宣赞胸膛上射来。宣赞镫里藏身,又躲过了。宣赞见他弓箭高强,不敢追赶,霍然勒回马,跑回本阵。花荣见他不赶来,连忙便勒转马头,望宣赞赶来,又取第三枝箭,望得宣赞后心较近,再射一箭。只听得铛地一声响,却射在背后护心镜上。宣赞慌忙驰马入阵,便使人报与关胜。关胜得知,便唤小校快牵过战马来。那匹马头至尾长一丈,蹄至脊高八尺,浑身上下没一根杂毛,纯是火炭般赤,拴一副皮甲,束三条肚带。关胜全装披挂,绰刀上马,直临阵前。门旗开处,便乃出马。有《西江月》一首为证:   汉国功臣苗裔,三分良将玄孙。绣旗飘挂动天兵,金甲绿袍相称。赤兔马腾腾紫雾,青龙刀凛凛寒冰。蒲东郡内产英雄,义勇大刀关胜。   宋江看了关胜一表非俗,与吴用暗暗地喝采,回头与众多良将道:“将军英雄,名不虚传!”说言未了,林冲忿怒,便道:“我等弟兄,自上梁山泊,大小五七十阵,未尝挫了锐气。军师何故灭自己威风!”说罢,便挺枪出马,直取关胜。关胜见了,大喝道:“水泊草寇,汝等怎敢背负朝廷!单要宋江与吾决战。”宋江在门旗下喝住林冲,纵马亲自出阵,欠身与关胜施礼,说道:“郓城小吏宋江,到此谨参,惟将军问罪。”关胜道:“汝为俗吏,安敢背叛朝廷?”宋江答道:“盖为朝廷不明,纵容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设除滥官污吏,陷害天下百姓。宋江等替天行道,并无异心。”关胜大喝:“天兵到此,尚然抗拒!巧言令色,怎敢瞒吾!若不下马受降,着你粉骨碎身!”霹雳火秦明听得,大怒,手舞狼牙棍,纵坐下马,直抢过来。关胜也纵马出迎,来斗秦明。林冲怕他夺了头功,猛可里飞抢过来,径奔关胜。三骑马向征尘影里,转灯般厮杀。宋江看了,恐伤关胜,便教鸣金收军。林冲、秦明回马阵前,说道:“正待擒捉这厮,兄长何故收军罢战?”宋江道:“贤弟,我等忠义自守,以强欺弱,非所愿也。纵使阵上捉他,此人不伏,亦乃惹人耻笑。吾看关胜英勇之将,世本忠臣,乃祖为神。若得此人上山,宋江情愿让位。”林冲,秦明都不喜欢。当日两边各自收兵。   且说关胜回到寨中,下马卸甲,心中暗忖道:“我力斗二将不过,看看输与他,宋江倒收了军马,不知主何意?”却教小军推出陷车中张横、阮小七过来,问道:“宋江是个郓城小吏,你这厮们如何伏他?”阮小七应道:“俺哥哥山东、河北驰名,都称做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。你这厮不知礼义之人,如何省的!”关胜低头不语,且教推过陷车。当晚寨中纳闷,坐卧不安,走出中军,立观月色满天,霜华遍地,嗟叹不已。有伏路小校前来报说:“有个胡须将军,匹马单鞭,要见元帅。”关胜道:“你不问他是谁?”小校道:“他又没衣甲军器,并不肯说姓名,只言要见元帅。”关胜道:“既是如此,与我唤来。”没多时,来到帐中,拜见关胜。关胜看了,有些面熟,灯光之下略也认得,便问是谁。那人道:“乞退左右。”关胜道:“不妨。”那人道:“小将呼延灼的便是。先前曾与朝廷统领连环马军,征进梁山泊,谁想中贼奸计,失陷了军机,不能还乡。听得将军到来,不胜之喜。早间宋江在阵上,林冲、秦明待捉将军,宋江火急收军,诚恐伤犯足下。此人素有归顺之意,无奈众贼不从,暗与呼延灼商议,正要驱使众人归顺。将军若是听从,明日夜间,轻弓短箭,骑着快马,从小路直入贼寨,生擒林冲等寇,解赴京师,共立功勋。”关胜听罢大喜,请入帐,置酒相待。备说宋江专以忠义为主,不幸从贼无辜。二人递相剖露衷情,并无疑心。次日,宋江举众搦战。关胜与呼延灼商议:“今日可先赢首将,晚间可行此计。”有诗为证:   亡命呼延计最奇,单人匹马夜逃归。   阵前假意鞭黄信,钩起梁山旧是非。   且说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,彼各上马,都到阵前。宋江见了,大骂呼延灼道:“我不曾亏负你半分,因何夤夜私去!”呼延灼回道:“汝等草寇,成何大事!”宋江便令镇三山黄信出马,仗丧门剑,驱坐下马,直奔呼延灼。两马相交,斗不到十合,呼延灼手起一鞭,把黄信打落马下。宋江阵上众军,抢出来扛了回去。关胜大喜,令大小三军一齐掩杀。呼延灼道:“不可追掩,恐吴用那厮广有神机。若还赶杀,恐贼有计。”关胜听了,火急收军,都回本寨,到中军帐里置酒相待,动问镇三山黄信之事。呼延灼道:“此人原是朝廷命官,青州都监,与秦明、花荣一时落草。今日先杀此贼,挫灭威风。今晚偷营,必然成事。”关胜大喜,传下将令,教宣赞、郝思文两路接应。自引五百马军,轻弓短箭,叫呼延灼引路。至夜二更起身,三更前后,直奔宋江寨中,炮响为号,里应外合,一齐进兵。是夜月光如昼。黄昏时候披挂已了,马摘鸾铃,人披软战,军卒衔枚疾走,一齐乘马。呼延灼当先引路,众人跟着。转过山径,约行了半个更次,前面撞见三五十个伏路小军,低声问道:“来的不是呼将军么?宋公明差我等在此迎接。”呼延灼喝道:“休言语,随在我马后走。”呼延灼纵马先行,关胜乘马在后。又转过一层山嘴,只见呼延灼把枪尖一指,远远地一碗红灯。关胜勒住马问道:“有红灯处是那里?”呼延灼道:“那里便是宋公明中军。”急催动人马。将近红灯,忽听得一声炮响,众军跟定关胜,杀奔前来。到红灯之下看时,不见一个;便唤呼延灼时,亦不见了。关胜大惊,知道中计,慌忙回马。听得四边山上,一齐鼓响锣鸣。正是慌不择路,众军各自逃生。关胜连忙回马时,只剩得数骑马军跟着。转出山嘴,又听得树林边脑后一声炮响,四下里挠钩齐出,把关胜拖下雕鞍,夺了刀马,卸去衣甲,前推后拥,拿投大寨里来。却说林冲、花荣自引一支军马截住郝思文,回头厮杀。月光之下,遥见郝思文怎生打扮?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   千丈凌云豪气,一团筋骨精神。横枪跃马荡征尘,四海英雄难近。身着战袍锦绣,七星甲挂龙鳞。天丁元是郝思文,飞马当前出阵。   林冲大喝道:“你主将关胜中计被擒,你这无名小将,何不下马受缚!”郝思文大怒,直取林冲。二马相交,斗无数合,花荣挺枪助战。郝思文势力不加,回马便走。肋后撞出个女将一丈青扈三娘,撒起红绵套索,把郝思文拖下马来。步军向前一齐捉住,解投大寨。话分两处。这边秦明、孙立自引一支军马去捉宣赞,当路正逢此人。丑郡马宣赞怎生打扮?有《西江月》为证:   卷缩短黄须发,凹兜黑墨容颜。睁开怪眼似双环,鼻孔朝天仰见。手内钢刀耀雪,护身铠甲连环。海骝赤马锦鞍鞯,郡马英雄宣赞。   当下宣赞出马,大骂:“草贼匹夫,当我者死,避我者生!”秦明大怒,跃马挥狼牙棍,直取宣赞。二马相交,约斗数合,孙立侧首过来。宣赞慌张,刀法不依古格,被秦明一棍搠下马来。三军齐喊一声,向前捉住。再有扑天雕李应引领大小军兵,抢奔关胜寨内来,先救了张横、阮小七并被擒水军人等,夺去一应粮草马匹,却去招安四下败残人马。   天晓,宋江会众上山。此时东方渐明,忠义堂上分开坐次,早把关胜、宣赞、郝思文分投解来。宋江见了,慌忙下堂,喝退军卒,亲解其缚,把关胜扶在正中交椅上,纳头便拜,叩首伏罪,说道:“亡命狂徒,冒犯虎威,望乞恕罪。”关胜连忙答礼,闭口无言,手足无措。呼延灼亦向前来伏罪道:“小可既蒙将令,不敢不依,万望将军免恕虚诳之罪。”关胜看了一般头领,义气深重,回顾与宣赞、郝思文道:“我们被擒在此,所事若何?”二人答道:“并听将令。”关胜道:“无面还京,俺三人愿早赐一死。”宋江道:“何故发此言?将军倘蒙不弃微贱,一同替天行道。若是不肯,不敢苦留,只今便送回京。”关胜道:“人称忠义宋公明,话不虚传。今日我等有家难奔,有国难投,愿在帐下为一小卒。”宋江大喜。当日一面设筵庆贺,一边使人招安逃窜败军,又得了五七千人马。其余各自四散。投降军内,有老幼者,随即给散银两,便放回家。一边差薛永赍书往蒲东,搬取关胜老小。都不在话下。   宋江正饮宴间,默然想起卢员外、石秀陷在北京,潸然泪下。吴用道:“兄长不必忧心,吴用自有措置。只过今晚,来日再起军兵,去打北京,必然成事。”关胜便起身说道:“小将无可报答不杀之罪,愿为前部。”宋江大喜。次日早晨传令,就教宣赞、郝思文拨回旧有军马,便为前部先锋。其余原打北京头领,不缺一个。再差李俊、张顺将带水战盔甲随去,以次再望北京进发。   这里却说梁中书在城中,正与索超起病饮酒,只见探马报道:“关胜、宣赞、郝思文并众军马,俱被宋江捉去,已入伙了。梁山泊军马见今又到。”梁中书听得,唬得目瞪痴呆,手脚无措。只见索超禀复道:“前者中贼冷箭,今番且复此仇。”随即赏了索超,便教引本部人马,争先出城,前去迎敌。李成、闻达随后调军接应。其时正是仲冬天气,时候正冷,连日彤云密布,朔风乱吼。宋江兵到,索超直至飞虎峪下寨。次日引兵迎敌。宋江引前部吕方、郭盛上高阜处看关胜厮杀。三通战鼓罢,关胜出阵。只见对面索超出马。怎生打扮?有诗为证:   生居河北最英雄,累与朝廷立大功。   双凤袍笼银叶铠,飞鱼袋插铁胎弓。   勇如袁达安齐国,壮若灵神劈华峰。   马上横担金蘸斧,索超名号急先锋。   当时索超见了关胜,却不认得。随征军卒说道:“这个来的便是新背反的大刀关胜。”索超听了,并不打话,直抢过来,径奔关胜。关胜也拍马舞刀来迎。两个斗不十合,李成正在中军,看见索超斧怯,战关胜不下,自舞双刀出阵,夹攻关胜。这边宣赞、郝思文见了,各持兵器前来助战。五骑搅做一块。宋江在高阜处看见,鞭梢一指,大军卷杀过去。李成军马大败亏输,杀得七断八绝,连夜退入城去,坚闭不出。宋江催兵直抵城下,扎住军马。   次日,索超亲引一支军马,出城冲突。吴用见了,便教军校迎敌戏战。他若追来,乘势便退。此时索超又得了这一阵,欢喜入城。当晚彤云四合,纷纷雪下。吴用已有计了,暗差步军去北京城外,靠山边河路狭处,掘成陷坑,上用土盖。是夜雪急风严,平明看时,约有二尺深雪。城上望见宋江军马,各有惧色,东西栅立不定。索超看了,便点三百军马,就时追出城来。宋江军马四散奔波而走。却教水军头领李俊、张顺身披软战,勒马横枪,前来迎敌。却才与索超交马,弃枪便走,特引索超奔陷坑边来。这里一边是路,一边是涧。李俊弃马跳入涧中去了,向着前面,口里叫道:“宋公明哥哥快走!”索超听了,不顾身体,飞马抢过阵来。山背后一声炮响,索超连人和马攧将下去。后面伏兵齐起。这索超便有三头六臂,也须七损八伤。正是:烂银深盖藏圈套,碎玉平铺作陷坑。毕竟急先锋索超性命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有一回,话说梁山好汉宋江和众兄弟围攻北京城,久攻不下。李成、闻达不敢出战,索超的箭伤还没好,也无人敢迎敌。宋江心里着急,日夜难安,夜里坐在军帐里,翻开一本叫《玄女天书》的古书,突然想到:围城这么久,怎么没有救兵来?戴宗回禀也迟迟未到。他便叫军师吴用来商议。

吴用分析说:“我们围城这么久,没人来救,一定是朝廷派了援军。他们肯定有能耐的猛将,可能不是来救咱们,反而是去打我们的山寨。这可是大危险,不能不防啊。咱们得先做好准备,不能全退。”

正说话间,神行太保戴宗来了,报说:“东京蔡太师请了关胜——蒲东关氏的后人,叫大刀关胜,带了一支大军,飞马赶来梁山,现在咱们的头领们都着急了,请宋江和军师赶紧回山寨,解了燃眉之急!”

吴用说:“虽然兵到,但不能急着回。今晚,咱们先派步兵前走,留下伏兵,在飞虎峪两旁埋伏。城里的敌军知道我们退兵,必定追击,我们就趁势反击。”

宋江点头:“军师说得对。”于是命令:花荣带五百兵去飞虎峪左边埋伏,林冲带五百兵去右边埋伏;呼延灼带二十五骑马兵,带着凌振、风火炮,离城十几里外,等追兵一来就放炮,埋伏的兵便立刻杀出。

同时下令前军慢慢撤退,旗子倒挂,不打鼓,像乌云散去一样,看起来像是撤退,不打草惊蛇。

半夜里,步兵陆续出发,第二天早上才收兵。

城上望见宋江军队人手拖旗,马儿叫唤,一副要回山的样子,便通报梁中书。梁中书一听,大喜:“他们全退了,是趁势追杀的好机会!”于是派李成、闻达带兵,从两路追上去。

宋江退兵,见城中军队追来,立刻逃跑,一直跑到飞虎峪。突然背后传来轰隆巨响——是风火炮!李成、闻达吓了一跳,回头一看,只见敌军旗帜迎风招展,战鼓喧天。他们急忙掉头回撤,可左边突然杀出花荣,右边林冲冲出,两路夹击,措手不及,赶紧回军。

前面又杀出呼延灼,带着马军大乱杀一阵,打得李成、闻达盔甲掉落,满地找人,只得退回城中,关门不出。

宋军慢慢回梁山,刚到边,遇上丑郡马宣赞拦路。宋江先停军下寨,暗中派人走小路,把消息送到水军,约定两路夹击。

水寨里,张横和张顺商量:“我们水军平日没立功,只看着别人出风头。如今关胜大军来打我们,不如我们先偷袭他营地,捉了关胜,立个大功,也扬了我们水军的威风!”
张顺说:“哥,我们是水军,万一不支援,岂不是丢人现眼?”
张横说:“你若这么怕,那就不去,我今夜独自去。”
张顺劝不住,当晚,张横带五十多只小船,每船三五人,都披着软战衣,手拿竹枪,带上蓼叶刀,趁着月光微亮、夜露未干,悄悄逼近岸边。

关胜正在中军帐里点灯看书,忽然有小兵来报:“芦苇丛里有四五十只小船,人都拿着长枪,藏在两边,不知是什么意思,特来禀告。”

关胜冷笑:“这都是小偷贼,不值一提。”随即下令:“若是贼兵来了,帐前锣声一响,四面伏兵立刻出击。”

张横带着几百人潜入敌营,直奔中军,只见关胜正坐在帐里,手里拿着胡子,看兵书。他心中一喜,举起长枪就冲进去。
忽然一声锣响,乱箭齐发,如天崩地裂,吓得张横慌忙倒拖长枪,转身就跑。四面伏兵一涌而出,张横被当场抓个正着,连带二百多人全被俘虏,关胜笑着骂:“无耻草贼,胆敢冒犯我军!”于是把张横押上囚车,其他人都收监,说好等捉到宋江后一起押送京城。

这时候,水寨中三阮——阮小七、阮小二、阮小五正在商量,听说张顺被抓,阮小七大怒:“兄弟们生死与共,你被捉了,不救谁救?你是我亲兄弟,不去救,怎么见宋公明?我们三个去救他!”
张顺说:“可我没接到命令,不敢擅自行动。”
阮小七说:“等命令来了,你哥哥就得被砍成八段!”
阮小二、阮小五也附和:“说得对!”
张顺拗不过,只得答应。第二天凌晨,四更天,三阮带一百多艘战船,杀向关胜的寨子。

岸边小兵远远看见水面上像蚂蚁一样多的战船,慌忙报给关胜。关胜笑道:“傻贼,不值一提!”随即悄悄吩咐将士们防备。

三阮冲入寨中,只见枪刀林立,旗帜未倒,没人应战,大惊,转身就跑。
突然一声锣响,四面八方马步军从八个方向包抄过来,像簸箕一样合围。张顺一看不妙,跳入水中逃命,三阮拼命想逃,却在岸边被挠钩套住,阮小七被抓,被拖走。阮小二、阮小五和张顺被混江龙李俊带的童威、童猛救走。

后来水军报信,刘唐派张顺连夜回梁山,告诉宋江:关胜被擒,张横、阮小七也被抓了。

宋江和吴用商议对策:“明天决一死战,看看胜负如何。”

还没说完,忽然战鼓响起——宣赞带兵杀到宋江大营前。宋江带众将迎战,门旗一开,宣赞出马。

只见他穿蜀锦战袍,铠甲闪银光,金盔凤翅披肩,绿靴护腿,马蹄翻起红尘,刀光如秋水,杀气冲天。

宋江看后,便问:“谁出马先拿下这贼?”
花荣立马挺枪杀出,直逼宣赞。两人交手十回合,花荣故意露出破绽,回马就走。宣赞追来,花荣转身一箭射出。宣赞闪身,刀面一挡,叮当一声,箭射在刀上。花荣再射,宣赞又躲过。第三箭打中了他护心镜。宣赞大惊,转身就跑,花荣也追上,再射一箭,正中背后。
宣赞慌忙退入军阵,立刻报告关胜。

关胜一听,立刻叫人牵马,那马一丈长,八尺高,浑身赤红,毛色如炭,披着皮甲,三条肚带紧系。关胜全副武装,拿刀上马,直奔阵前,门旗一开,亮出威风。

宋江见了关胜,心服口服,对吴用说:“真英雄啊,名不虚传!”
这时林冲怒不可遏:“我们梁山兄弟从上山到如今,打过五七十仗,从未败过,你们今天居然被这人打得如此狼狈!”
关胜下令全军进攻,呼延灼却说:“不能追,吴用这老狐狸一定有计谋,追了反而中计!”
关胜听后,立刻收兵回营,设宴招待,问起镇三山黄信的下落。

呼延灼说:“黄信原是朝廷命官,是秦明、花荣的兄弟,现在我先杀他,挫敌锐气。今晚偷营,必成大事!”
关胜大喜,下令:宣赞、郝思文两路接应,自己带五百骑兵,轻装简从,靠呼延灼带路,夜半二更出发,三更前后直扑宋江大营。

夜色如昼,军卒衔枚疾行,轻装、静默,马不响铃。呼延灼为首,关胜在后,穿过山道,走了一半更次,前方忽然出现几个士兵低声说:“来的是呼将军吗?宋公明派我们在此迎候。”
呼延灼喝道:“别说话,紧随我后!”
他率先冲入,关胜跟在后面。

转过山嘴,呼延灼突然指着远处——一盏红灯。
关胜问:“那灯在哪儿?”
呼延灼说:“那是宋公明的中军。”
他们加快步伐,靠近红灯时,突然一声炮响,军马全冲过去,可灯没了,呼延灼也不见了。

关胜大惊,知道中计,急忙掉头。四面山上锣鼓声起,乱军四散,他慌忙回马,只剩几骑跟着。
转过山嘴,突然树林后面又响一声炮,四面伏兵齐出,把关胜从马上拖下,夺刀夺马,剥去铠甲,押送到大营。

另一边,林冲、花荣带兵截住郝思文,远远看见他威风凛凛,浑身是铁,战袍锦绣,七星甲亮如龙鳞,名唤“天丁”郝思文。
林冲怒喝:“你主将关胜被抓,你这无名小将,还不下马受缚!”
郝思文大怒,挺枪直冲林冲,两人打斗无数回合,花荣挺枪助战,郝思文不敌,回马逃跑。
突然,一丈青扈三娘从后杀出,甩出红绵套索,把郝思文拖下马,步兵上前拿下,押回大营。

秦明、孙立带兵去捉宣赞,在路上正撞上。
宣赞骑着海骝赤马,身穿银铠,手执钢刀,大骂:“草贼,敢挡我者死,敢逃者生!”
秦明怒吼,挥棍直取,二马交锋数合,孙立突然冲出,宣赞慌乱,刀法失衡,被秦明一棍砸下马,全军欢呼,将其捉住。

扑天雕李应带兵赶到,先救出张横、阮小七等被俘的水军,夺走粮草马匹,又散招安败军,收拢了五七千人马。

天亮后,宋江召集众人上山。忠义堂上,关胜、宣赞、郝思文被押解而来。
宋江慌忙下堂,亲自解绑,把关胜扶到正中座位,跪地叩首,说:“我等狂徒,冒犯将军威严,望乞恕罪。”
关胜忙还礼,说不出话,手足无措。
呼延灼也伏地认罪:“小人听令后,不敢不从,望将军宽恕虚言之罪。”

关胜环顾众将,见他们忠义坚定,对宣赞、郝思文说:“我们被俘,今后怎么办?”
两人答:“听将令。”
关胜说:“我们无脸回朝,不如请赐一死。”
宋江问:“为何?如果愿意加入替天行道,我们一定重用;不愿,就送回京。”
关胜说:“人称忠义宋公明,真没说谎。如今有家难归,有国难投,愿在帐下做个普通士兵。”
宋江大喜,当即设宴庆贺,又派人收服散兵败将,再得数千兵马。
投降者,有老有幼,当场发银两,放回原乡。
还派薛永去蒲东,接关胜老小,后话不提。

饭后,宋江沉思,想起卢俊义、石秀被困在北京,眼眶发烫。
吴用说:“哥哥别忧,我自有安排。只等今晚,明早再出兵攻城,定能成功。”
关胜站起身说:“小将愿为先锋,报答您不杀之恩。”
宋江大喜,次日早朝,下令宣赞、郝思文回原兵,为前部先锋。其余攻城将领仍留原职。
又派李俊、张顺带水军出征,向北京进发。

梁中书在城里,正和索超喝酒,忽然探子来报:“关胜、宣赞、郝思文等全被宋江抓走,已归附梁山,梁山军马又来了!”
梁中书吓得面如土色,手足无措。
索超说:“上次被冷箭射中,今日我一定要报此仇!”
梁中书立刻赏了索超,命他带兵出城迎敌,李成、闻达随后支援。

正值寒冬,朔风呼啸,天黑云密。宋军抵达,索超在飞虎峪安营扎寨。

第二天,索超带兵出城迎战。宋江派吕方、郭盛登上高地观察。

三通战鼓后,关胜出阵,只见索超出马。
索超身穿双凤袍、银铠,腰挂飞鱼袋,手拿铁胎弓,骑着金蘸斧,号称“急先锋”。

索超见关胜,不认得,有士兵说:“这人就是新反的关胜!”
索超不说话,直接冲杀而来,关胜也拍马舞刀迎战。
两人不到十回合,李成看索超用斧不敌,便舞双刀出阵,夹攻关胜。
宣赞、郝思文也陆续出战,五骑混战一团。
宋江在高处看见,挥鞭一指,大军压上,李成大败,七零八落,连夜退入城中,紧闭城门。

第二天,索超亲自带兵出城冲突。吴用早有安排,故意让士兵迎战,若敌追来,便假装败逃。
索超得胜,欢喜入城,当晚大雪纷飞,风如刀割。

吴用早有布置——暗中派步兵在城外山边河岸,挖了深坑,上面用土盖好,一夜积雪达二尺厚。

半夜,索超带三百人出城追击,宋军四散奔逃。
李俊、张顺披上软战,勒马横枪,迎战。
一交手,李俊弃枪逃跑,引索超奔向陷阱边。
山路一旁是深涧,索超不顾生死,飞马冲杀,刚到陷阱边,忽然一声炮响,索超连人带马直接坠入坑中。
伏兵四起,他虽有三头六臂,也难逃七伤八损。

后来,人们说:“烂银深埋藏圈套,碎玉平铺作陷坑。”
急先锋索超的命,就在这场雪夜中,终告终结。

评论
加载中...
关于作者

施耐庵,元末明初的文学家,本名彦端,汉族,今江苏兴化人。博古通今,才气横溢,举凡群经诸子,词章诗歌,天文、地理、医卜、星象等,一切技术无不精通,35岁曾中进士,后弃官归里,闭门著述,与门下弟子罗贯中一起研究《三国演义》《三遂平妖传》的创作,搜集整理关于梁山泊宋江等英雄人物的故事,最终写成“四大名著”之一的《水浒传》。施耐庵于元延祐元年(1314年)中秀才,泰定元年(1324年)中举人,至顺二年(1331年)登进士不久任浙江钱塘县尹。施耐庵故里江苏兴化新垛乡施家桥村有墓园、纪念馆,有《施氏家薄谱》存世。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

该作者的文章
加载中...
同时代作者
加载中...
纳兰青云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