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三国演义》- 第六十八回 甘宁百骑劫魏营 左慈掷杯戏曹操

甘宁百骑劫魏营左慈掷杯戏曹操
  却说孙权在濡须口收拾军马,忽报曹操自汉中领兵四十万前来救合淝。孙权与谋士计议,先拨董袭、徐盛二人领五十只大船,在濡须口埋伏;令陈武带领人马,往来江岸巡哨。张昭曰:“今曹操远来,必须先挫其锐气。”权乃问帐下曰:“曹操远来,谁敢当先破敌,以挫其锐气?”凌统出曰:“某愿往。”权曰:“带多少军去?”统曰:“三千人足矣。”甘宁曰:“只须百骑,便可破敌,何必三千!”凌统大怒。两个就在孙权面前争竞起来。权曰:“曹军势大,不可轻敌。”乃命凌统带三千军出濡须口去哨探,遇曹兵,便与交战。凌统领命,引着三千人马,离濡须坞。尘头起处,曹兵早到。先锋张辽与凌统交锋,斗五十合,不分胜败。孙权恐凌统有失,令吕蒙接应回营。甘宁见凌统回,即告权曰:“宁今夜只带一百人马去劫曹营;若折了一人一骑,也不算功。”孙权壮之,乃调拨帐下一百精锐马兵付宁;又以酒五十瓶,羊肉五十斤,赏赐军士。甘宁回到营中,教一百人皆列坐,先将银碗斟酒,自吃两碗,乃语百人曰:“今夜奉命劫寨,请诸公各满饮一觞,努力向前。”众人闻言,面面相觑。甘宁见众人有难色,乃拔剑在手,怒叱曰:“我为上将,且不惜命;汝等何得迟疑!”众人见甘宁作色,皆起拜曰:“愿效死力。”甘宁将酒肉与百人共饮食尽,约至二更时候,取白鹅翎一百根,插于盔上为号;都披甲上马,飞奔曹操寨边,拔开鹿角,大喊一声,杀入寨中,径奔中军来杀曹操。原来中军人马,以车仗伏路穿连,围得铁桶相似,不能得进。甘宁只将百骑,左冲右突。曹兵惊慌,正不知敌兵多少,自相扰乱。那甘宁百骑,在营内纵横驰骤,逢着便杀。各营鼓噪,举火如星,喊声大震。甘宁从寨之南门杀出,无人敢当。孙权令周泰引一枝兵来接应。甘宁将百骑回到濡须。操兵恐有埋伏,不敢追袭。后人有诗赞曰:“鼙鼓声喧震地来,吴师到处鬼神哀!百翎直贯曹家寨,尽说甘宁虎将才。”甘宁引百骑到寨,不折一人一骑;至营门,令百人皆击鼓吹笛,口称“万岁”,欢声大震。孙权自来迎接。甘宁下马拜伏。权扶起,携宁手曰:“将军此去,足使老贼惊骇。非孤相舍,正欲观卿胆耳!”即赐绢千匹,利刀百口。宁拜受讫,遂分赏百人。权语诸将曰:“孟德有张辽,孤有甘兴霸,足以相敌也。”   次日,张辽引兵搦战。凌统见甘宁有功,奋然曰:“统愿敌张辽。”权许之。统遂领兵五千,离濡须。权自引甘宁临阵观战。对阵圆处,张辽出马,左有李典,右有乐进。凌统纵马提刀,出至阵前。张辽使乐进出迎。两个斗到五十合,未分胜败。曹操闻知,亲自策马到门旗下来看,见二将酣斗,乃令曹休暗放冷箭。曹休便闪在张辽背后,开弓一箭,正中凌统坐下马,那马直立起来,把凌统掀翻在地。乐进连忙持枪来刺。枪还未到,只听得弓弦响处,一箭射中乐进面门,翻身落马。两军齐出,各救一将回营,鸣金罢战。凌统回寨中拜谢孙权。权曰:“放箭救你者,甘宁也。”凌统乃顿首拜宁曰:“不想公能如此垂恩!”自此与甘宁结为生死之交,再不为恶。且说曹操见乐进中箭,令自到帐中调治。次日,分兵五路来袭濡须:操自领中路;左一路张辽,二路李典;右一路徐晃,二路庞德。每路各带一万人马,杀奔江边来。时董袭、徐盛二将,在楼船上见五路军马来到,诸军各有惧色。徐盛曰: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何惧哉!”遂引猛士数百人,用小船渡过江边,杀入李典军中去了。董袭在船上,令众军擂鼓呐喊助威。忽然江上猛风大作,白浪掀天,波涛汹涌。军士见大船将覆,争下脚舰逃命。董袭仗剑大喝曰:“将受君命,在此防贼,怎敢弃船而去!”立斩下船军士十余人。须臾,风急船覆,董袭竟死于江口水中。徐盛在李典军中,往来冲突。   却说陈武听得江边厮杀,引一军来,正与庞德相遇,两军混战。孙权在濡须坞中,听得曹兵杀到江边,亲自与周泰引军前来助战。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搅做一团厮杀,便麾军杀入接应。却被张辽、徐晃两枝军,把孙权困在垓心。曹操上高阜处看见孙权被围,急令许褚纵马持刀杀入军中,把孙权军冲作两段,彼此不能相救。   却说周泰从军中杀出,到江边,不见了孙权,勒回马,从外又杀入阵中,问本部军:“主公何在?”军人以手指兵马厚处,曰:“主公被围甚急!”周泰挺身杀入,寻见孙权。泰曰:“主公可随泰杀出。”于是泰在前,权在后,奋力冲突。泰到江边,回头又不见孙权,乃复翻身杀入围中,又寻见孙权。权曰:“弓弩齐发,不能得出,如何?”泰曰:“主公在前,某在后,可以出围。”孙权乃纵马前行。周泰左右遮护,身被数枪,箭透重铠,救得孙权。到江边,吕蒙引一枝水军前来接应下船。权曰:“吾亏周泰三番冲杀,得脱重围。但徐盛在垓心,如何得脱?”周泰曰:“吾再救去。”遂轮枪复翻身杀入重围之中,救出徐盛。二将各带重伤。吕蒙教军士乱箭射住岸上兵,救二将下船。却说陈武与庞德大战,后面又无应兵,被庞德赶到峪口,树林丛密;陈武再欲回身交战,被树株抓往袍袖,不能迎敌,为庞德所杀。曹操见孙权走脱了,自策马驱兵,赶到江边对射。吕蒙箭尽,正慌间,忽对江一宗船到,为首一员大将,乃是孙策女婿陆逊,自引十万兵到;一阵射退曹兵,乘势登岸追杀曹兵,复夺战马数千匹,曹兵伤者,不计其数,大败而回。于乱军中寻见陈武尸首,孙权知陈武已亡,董袭又沉江而死,哀痛至切,令人入水中寻见董袭尸首,与陈武尸一齐厚葬之。又感周泰救护之功,设宴款之。权亲自把盏,抚其背,泪流满面,曰:“卿两番相救,不惜性命,被枪数十,肤如刻画,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、委卿以兵马之重乎!卿乃孤之功臣,孤当与卿共荣辱、同休戚也。”言罢,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观之:皮肉肌肤,如同刀剜,盘根遍体。孙权手指其痕,一一问之。周泰具言战斗被伤之状。一处伤令吃一觥酒。是日,周泰大醉。权以青罗伞赐之,令出入张盖,以为显耀。权在濡须,与操相拒月余,不能取胜。张昭,顾雍上言:“曹操势大,不可力取;若与久战,大损士卒:不若求和安民为上。”孙权从其言,令步骘往曹营求和,许年纳岁贡。操见江南急未可下,乃从之,令:“孙权先撤人马,吾然后班师。”步骘回覆,权只留蒋钦、周泰守濡须口,尽发大兵上船回秣陵。操留曹仁、张辽屯合淝,班师回许昌。文武众官皆议立曹操为魏王。尚书崔琰力言不可。众官曰:“汝独不见荀文若乎?”琰大怒曰:“时乎,时乎!会当有变,任自为之!”有与琰不和者,告知操。操大怒,收琰下狱问之。琰虎目虬髯,只是大骂曹操欺君奸贼。廷尉白操,操令杖杀崔琰在狱中。后人有赞曰:“清河崔琰,天性坚刚;虬髯虎目,铁石心肠;奸邪辟易,声节显昂;忠于汉主,千古名扬!”   建安二十一年夏五月,群臣表奏献帝,颂魏公曹操功德,极天际地,伊、周莫及,宜进爵为王。献帝即令钟繇草诏,册立曹操为魏王。曹操假意上书三辞。诏三报不许,操乃拜命受魏王之爵,冕十二旒,乘金根车,驾六马,用天子车服銮仪,出警入跸,于邺郡盖魏王宫,议立世子。操大妻丁夫人无出。妾刘氏生子曹昂,因征张绣时死于宛城。卞氏所生四子:长曰丕,次曰彰,三曰植,四曰熊。于是黜丁夫人,而立卞氏为魏王后。第三子曹植,字子建,极聪明,举笔成章,操欲立之为后嗣。长子曹丕,恐不得立,乃问计于中大夫贾诩。诩教如此如此。自是但凡操出征,诸子送行,曹植乃称述功德,发言成章;惟曹丕辞父,只是流涕而拜,左右皆感伤。于是操疑植乖巧,诚心不及丕也。丕又使人买嘱近侍,皆言丕之德。操欲立后嗣,踌躇不定,乃问贾诩曰:“孤欲立后嗣,当立谁?”贾诩不答,操问其故,诩曰:“正有所思,故不能即答耳。”操曰:“何所思?”诩对曰:“思袁本初、刘景升父子也。”操大笑,遂立长子曹丕为王世子。   冬十月,魏王宫成,差人往各处收取奇花异果,栽植后苑。有使者到吴地,见了孙权,传魏王令旨,再往温州取柑子。时孙权正尊让魏王,便令人于本城选了大柑子四十余担,星夜送往邺郡。至中途,挑担役夫疲困,歇于山脚下,见一先生,眇一目,跛一足,头戴白藤冠,身穿青懒衣,来与脚夫作礼,言曰:“你等挑担劳苦,贫道都替你挑一肩何如?”众人大喜。于是先生每担各挑五里。但是先生挑过的担儿都轻了。众皆惊疑。先生临去,与领柑子官说:“贫道乃魏王乡中故人,姓左,名慈,字元放,道号乌角先生。如你到邺郡,可说左慈申意。”遂拂袖而去。   取柑人至邺郡见操,呈上柑子。操亲剖之,但只空壳,内并无肉。操大惊,问取柑人。取柑人以左慈之事对。操未肯信,门吏忽报:“有一先生,自称左慈,求见大王。”操召入。取柑人曰:“此正途中所见之人。”操叱之曰:“汝以何妖术,摄吾佳果?”慈笑曰:“岂有此事!”取柑剖之,内皆有肉,其味甚甜。但操自剖者,皆空壳。操愈惊,乃赐左慈坐而问之。慈索酒肉,操令与之,饮酒五斗不醉,肉食全羊不饱。操问曰:“汝有何术,以至于此?”慈曰:“贫道于西川嘉陵峨嵋山中,学道三十年,忽闻石壁中有声呼我之名;及视,不见。如此者数日。忽有天雷震碎石壁,得天书三卷,名曰《遁甲天书》。上卷名‘天遁’,中卷名‘地遁’,下卷名‘人遁’。天遁能腾云跨风,飞升太虚;地遁能穿山透石;人遁能云游四海,藏形变身,飞剑掷刀,取人首级。大王位极人臣,何不退步,跟贫道往峨嵋山中修行?当以三卷天书相授。”操曰:“我亦久思急流勇退,奈朝廷未得其人耳。”慈笑曰:“益州刘玄德乃帝室之胄,何不让此位与之?不然,贫道当飞剑取汝之头也。”操大怒曰:“此正是刘备细作!”喝左右拿下。慈大笑不止。操令十数狱卒,捉下拷之。狱卒着力痛打,看左慈时,却齁齁熟睡,全无痛楚。操怒,命取大枷,铁钉钉了,铁锁锁了,送入牢中监收,令人看守。只见枷锁尽落,左慈卧于地上,并无伤损。连监禁七日,不与饮食。及看时,慈端坐于地上,面皮转红。狱卒报知曹操,操取出问之。慈曰:“我数十年不食,亦不妨;日食千羊,亦能尽。”操无可奈何。   是日,诸官皆至王宫大宴。正行酒间,左慈足穿木履,立于筵前。众官惊怪。左慈曰:“大王今日水陆俱备,大宴群臣,四方异物极多,内中欠少何物,贫道愿取之。”操曰:“我要龙肝作羹,汝能取否?”慈曰:“有何难哉!”取墨笔于粉墙上画一条龙,以袍袖一拂,龙腹自开。左慈于龙腹中提出龙肝一副,鲜血尚流。操不信,叱之曰:“汝先藏于袖中耳!”慈曰:“即今天寒,草木枯死;大王要甚好花,随意所欲。”操曰:“吾只要牡丹花。”慈曰:“易耳。”令取大花盆放筵前。以水噀之。顷刻发出牡丹一株,开放双花。众官大惊,邀慈同坐而食。少刻,庖人进鱼脍。慈曰:“脍必松江鲈鱼者方美,”操曰:“千里之隔,安能取之?”慈曰:“此亦何难取!”教把钓竿来,于堂下鱼池中钓之。顷刻钓出数十尾大鲈鱼,放在殿上。操曰:“吾池中原有此鱼。”慈曰:“大王何相欺耶?天下鲈鱼只两腮,惟松江鲈鱼有四腮:此可辨也。”众官视之,果是四腮。慈曰:“烹松江鲈鱼,须紫芽姜方可。”操曰:“汝亦能取之否?”慈曰:“易耳。”令取金盆一个,慈以衣覆之。须臾,得紫芽姜满盆,进上操前。操以手取之,忽盆内有书一本,题曰《孟德新书》。操取视之,一字不差。操大疑,慈取桌上玉杯,满斟佳酿进操曰:“大王可饮此酒,寿有千年。”操曰:“汝可先饮。”慈遂拔冠上玉簪,于杯中一画,将酒分为两半;自饮一半,将一半奉操。操叱之。慈掷杯于空中,化成一白鸠,绕殿而飞。众官仰面视之,左慈不知所往。左右忽报:“左慈出宫门去了。”操曰:“如此妖人,必当除之!否则必将为害。”遂命许褚引三百铁甲军追擒之。   褚上马引军赶至城门,望见左慈穿木履在前,慢步而行。褚飞马追之,却只追不上。直赶到一山中,有牧羊小童,赶着一群羊而来,慈走入羊群内。褚取箭射之,慈即不见。褚尽杀群羊而回。牧羊小童守羊而哭,忽见羊头在地上作人言,唤小童曰:“汝可将羊头都凑在死羊腔子上。”小童大惊,掩面而走。忽闻有人在后呼曰:“不须惊走,还汝活羊。”小童回顾,见左慈已将地上死羊凑活,赶将来了。小童急欲问时,左慈已拂袖而去。其行如飞,倏忽不见。   小童归告主人,主人不敢隐讳,报知曹操。操画影图形,各处捉拿左慈。三日之内,城里城外,所捉眇一目、跛一足、白藤冠、青懒衣、穿木履先生,都一般模样者,有三四百个。哄动街市。操令众将,将猪羊血泼之,押送城南教场。曹操亲自引甲兵五百人围住,尽皆斩之。人人颈腔内各起一道青气,到上天聚成一处,化成一个左慈,向空招白鹤一只骑坐,拍手大笑曰:“土鼠随金虎,奸雄一旦休!”操令众将以弓箭射之。忽然狂风大作,走石扬沙;所斩之尸,皆跳起来,手提其头,奔上演武厅来打曹操。文官武将,掩面惊倒,各不相顾。正是:奸雄权势能倾国,道士仙机更异人。   未知曹操性命如何,且看下文分解。

话说孙权在濡须口整顿军队,突然接到消息:曹操从汉中率领四十万大军前来救援合淝。孙权召集谋士商议对策,决定先派董袭和徐盛带领五十艘大船,在濡须口设下埋伏;又命陈武带领兵马,在江岸来回巡逻侦察。

张昭说:“如今曹操远道而来,必定气势张扬,我们得先挫败他的锐气。”孙权便问手下将领:“谁敢出战,去打退曹操的先锋,让他尝尝厉害?”凌统立刻站出来,说:“我愿意去!”孙权问:“带多少人?”凌统答:“三千人就够了。”

甘宁却说:“只要一百骑兵,就能完成任务,何必动用三千人呢?”这话一出,凌统大怒,两人就在孙权面前吵了起来。孙权见他们争执不下,又深知曹军实力雄厚,便下令让凌统带三千人出濡须口侦察,遇到敌军就交战。

凌统领命后,率领三千兵马出了濡须坞。不久,曹军先锋张辽也赶到了。两军对峙,激战五十回合,不分胜败。孙权担心凌统有危险,便命吕蒙率军接应他。

甘宁见凌统撤回,立即向孙权报告:“我今晚只带一百名骑兵,去劫袭曹操军营。如果损了一兵一骑,也不算功劳。”孙权听了,十分赞赏,便从军中调拨一百名精锐骑兵交给甘宁,并赏赐五十瓶酒、五十斤羊肉,犒赏士兵。

甘宁回到营中,命一百名士兵列坐,先自己喝下两碗酒,然后对他们说道:“今夜奉命劫营,各位都满饮一杯,拼死向前!”众人听了,却面面相觑,犹豫不决。

见他们迟疑,甘宁拔剑在手,怒声喝道:“我身为上将,宁死也不退缩,你们怎么还迟疑?”士兵们见他神情坚决,顿时起身跪拜:“愿以死相报!”甘宁把酒肉分给每人,大家吃得尽兴。

到了半夜二更,甘宁取出一百根白鹅羽毛,插在盔上作为联络信号,全军披甲上马,飞奔向曹操军营。他们猛冲猛杀,拔开营门的鹿角,大声呼喊,直扑中军,向曹操发起突袭。

可中军早已设下重重铁栅,用车辆连成一片,如同铁桶一般,外人根本无法闯入。甘宁只带百人,左冲右突,曹军惊慌失措,彼此混乱不堪。那些骑兵在营内横冲直撞,所到之处,杀敌无数。各营顿时鼓声震天,火光点点,喊声如雷。

甘宁从南门杀出,无人能挡。孙权命周泰带兵接应。甘宁成功返回濡须,曹操生怕中伏,不敢追击。

后来有诗赞道:“战鼓声震天地来,吴军所至如鬼神哀;百支羽箭冲入曹营,真是甘宁天生猛将才!”

甘宁回到营地,没有丢下一人一骑。抵达营门时,一百名士兵齐声击鼓吹笛,齐呼“万岁”,声势浩大,震天动地。孙权亲自出来迎接,甘宁下马跪拜,孙权扶起他,拉着他的手说:“你这一战,让老贼吓得不轻!如果没有我放你出去,我本就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胆魄!”随即赐予千匹绢布、一百把利刀。

甘宁拜受之后,将赏赐分给了部下。孙权对众将说:“曹操有张辽,我有甘宁,足以对抗!”

第二天,张辽带兵来挑战。凌统见甘宁立功,心中激愤,立刻说:“我愿与张辽一战!”孙权同意,便命他带领五千兵马出战。

凌统率兵出阵,与张辽见面。张辽左有李典,右有乐进。两人交手五十回合,胜负未分。曹操听说后,亲自来到营门观看,见双方激战正酣,便暗中命曹休放冷箭。

曹休藏身张辽背后,拉开弓箭,一箭射中凌统坐下的马,那马顿时站起,将凌统掀翻在地。乐进急忙持枪刺去,还没靠近,只听“嗖”地一声,箭矢射中乐进面门,乐进翻身落马。

两军各自派出人马,把伤员救回营地,鸣金收兵。凌统一回到营中,向孙权拜谢。孙权说:“救你的人,是甘宁!”凌统跪地叩首:“没想到你竟如此恩重如山!”从此,两人结为生死之交,再无争执。

再说曹操见乐进中箭,下令其自行回营治疗。第二天,曹操分五路大军进攻濡须口:他自己亲自统率中路;左边由张辽、李典率领;右边由徐晃、庞德率兵,每路各带一万兵马,杀向江边。

当时,董袭和徐盛在楼船上看到敌军逼近,军中顿时人心惶惶。徐盛说:“我受国君之命,忠于国家,怎能畏惧?”他便带领数百勇士,用小船渡江,直闯李典军中,杀得敌人措手不及。董袭在船上命全军擂鼓呐喊助威。

忽然狂风骤起,白浪滔天,船体剧烈摇晃,士兵们惊恐万状,纷纷跳下船只逃命。董袭拔剑怒喝:“我受命在此布防,怎能弃船而逃!”当场斩杀十几名逃跑的士兵。不久,风急浪高,大船翻覆,董袭竟沉入江中,葬身鱼腹。

徐盛在李典军中来回厮杀,打得敌人节节败退。

陈武听到江边激战,也率兵迎敌,正好与庞德相遇,双方展开混战。孙权在濡须口得知曹军杀到江边,便亲率周泰率军前去支援。他正见徐盛在李典军中打得难解难分,便率军杀入助战。

谁知却被张辽、徐晃两军围困在中央。曹操登上高台,见孙权被围,急忙命许褚骑马持刀冲入战场,将孙权军拦为两段,前后无法救援。

周泰从军中杀出,到了江边,不见孙权,回身又杀回阵中,问士兵:“主公在哪儿?”士兵指着军阵中央说:“主公被包围得很紧!”周泰挺身冲入,终于找到孙权。他大声说:“主公快随我杀出!”于是周泰在前,孙权在后,奋力突围。

周泰冲到江边,回头却不见孙权,又转身杀回包围圈,再次找到孙权。孙权说:“弓弩齐发,我们出不去!”周泰说:“主公在前,我来在后,一定可以突围!”孙权便上马向前冲去。周泰左右护卫,身中数枪,箭穿重铠,才勉强救下孙权。

抵达江边,吕蒙率水军前来接应,将他们救上船。孙权感慨地说:“多亏周泰三次冲锋救我,才脱离险境。可徐盛在中央被围,怎么脱身?”周泰说:“我再冲进去救他!”于是他再次翻身杀入重围,终于将徐盛救出。两人皆重伤。

吕蒙命士兵用乱箭压制岸边敌军,将二人救上船。

陈武与庞德交战,背后无援,最终被庞德追至树林深处,树木丛生,陈武转身想逃,却被树枝绊住衣袖,无法应战,最终被杀。

曹操见孙权脱险,亲自骑马赶至江边对射。吕蒙箭都打完了,正着急,忽然对岸一艘船驶到,为首将领正是孙策的女婿陆逊,他亲自率领十万大军赶到,一箭射退曹军,趁势登岸追击,夺回数千战马,曹军伤亡惨重,大败而逃。

乱军中,陆逊找到了陈武的尸身。孙权得知陈武已死,又听说董袭沉江而亡,悲痛万分,派人下水寻找,果然找到董袭的尸身,与陈武一同厚葬。他感激周泰救驾之功,设宴款待,亲自为他斟酒,抚摸他的背,泪如雨下:“你两次冒着生命危险救我,身中数十刀,皮肉都如刀刻一般,我怎能不以骨肉之情待你,托你以军政重责?你是我真正的功臣,今后富贵贫贱,我都与你共担共享!”说罢,命周泰脱下衣袍让大家观看——他身上伤痕累累,肌肉皮肤如同被刀割过,密布伤疤。孙权仔细指着,让他说明受伤经过,每次一处伤,便赏他一杯酒。当天,周泰喝得大醉。孙权赏赐他青罗伞,让他出入时有伞遮盖,以示荣宠。

孙权在濡须坚守,与曹操对抗一个多月,始终未能取胜。张昭、顾雍劝道:“曹操势力庞大,无法硬拼;若久战下去,士兵损伤严重,不如求和安民。”孙权采纳建议,派步骘前往曹营求和,答应每年进贡。曹操见江南局势难以迅速攻下,便同意,下令:“孙权先撤兵,我军随后班师。”步骘回军后,孙权只留下蒋钦、周泰驻守濡须口,其余大军全部上船返回秣陵。

曹操留下曹仁、张辽驻守合淝,随后撤军回许昌。

文武官员商议立曹操为魏王。尚书崔琰坚决反对。大家说:“你看荀彧不就知道了吗?”崔琰怒道:“时局变了!现在正是天地大变的时候,你们自己去应对吧!”有人向曹操举报。曹操大怒,将崔琰逮捕入狱。崔琰双目如虎,怒骂曹操为欺君奸贼。廷尉上报,曹操下令将崔琰杖毙于狱中。后人赞曰:“清河崔琰,天性刚烈;虬髯虎目,心如铁石;忠于汉室,声节高昂,千古传扬!”

建安二十一年夏天,群臣上表献帝,称颂曹操功德,说他功盖天地,超越伊尹、姜子牙,应进爵为王。献帝命钟繇起草诏书,册封曹操为魏王。曹操假意上表三辞,诏书三次下旨不许,最后只得接受,正式封为魏王,享有十二旒冕旒、金根车、六匹马,使用天子仪仗,出巡时鸣锣开道。他在邺郡建起魏王宫,并议定世子人选。

曹操的正妻丁夫人无子。妾刘氏生子曹昂,后在征讨张绣时战死于宛城。卞氏生了四个儿子:长子曹丕、次子曹彰、三子曹植、四子曹熊。于是,曹操废去丁夫人,立卞氏为王后。

第三子曹植,字子建,极聪明,下笔成文,曹操有意立他为继嗣。但长子曹丕担心自己不能继承,便向中大夫贾诩请教对策。贾诩教他如何处理。从此每当曹操出征,诸子送行时,曹植总是口才流利,夸赞曹操的功德;而曹丕只是流泪行礼,感动众人。曹操因此怀疑曹植聪明过人,诚意不如曹丕。曹丕又派人贿赂近臣,散布曹丕德行高尚的言论。曹操想立后嗣,犹豫不决,便问贾诩:“我该立谁为继承人?”贾诩不答,曹操问他原因,贾诩说:“我正思索着,所以不能马上回答。”曹操问:“你在想什么?”贾诩答:“我在想袁绍、刘表父子的前车之鉴。”曹操大笑,最终决定立长子曹丕为世子。

冬月,魏王宫建成,曹操派人到各地采集奇花异果,布置后苑。一名使者到吴地,向孙权传话,说魏王下令再派人去温州取柑子。

当时孙权正对曹操礼让恭顺,便命人在都城挑选四十多担大柑,连夜送往邺郡。

途中,挑担的仆役疲倦不堪,在山脚歇息,忽然看见一位先生,一只眼失明,一条腿跛,头戴白藤冠,身穿青色粗布衣,向他们行礼,说:“你们挑担辛苦,让我替你们挑一担如何?”大家高兴极了,于是这位先生每担挑了五里路。凡是走过他手的担子,都轻得多了。

众人惊异不已。先生临别时,对负责送柑的官员说:“我乃魏王乡里旧友,姓左,名慈,字元放,道号乌角先生。你们若到邺郡,可说‘左慈敬意’。”说完拂袖而去。

送柑人到邺郡,把柑子呈上。曹操亲自剖开,却发现柑子空壳,里面毫无果肉。曹操大惊,问了送柑人。送柑人如实说出左慈的事。曹操起初不信,门吏突然来报:“有一位先生自称左慈,求见大王!”曹操立刻召他进殿。

送柑人说:“这人正是途中所见的先生。”曹操怒喝:“你有何妖术,竟能偷走我珍果?”左慈笑着答:“哪有什么这事!”曹操不信,立即剖开柑子,里面果然有果肉,甘甜可口。可他亲手剖的却全是空壳。曹操更加震惊,便赐座请他喝酒,问他有何术法。

左慈索要酒肉,曹操命人供给。他喝下五斗酒,仍不醉;吃得整只羊,也未饱。曹操问:“你有什么本事做到这点?”左慈说:“我曾在西川嘉陵的峨眉山修道三十年,有一天听见石壁中传来我的名字,我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。这样反复几天后,有一日天雷轰然炸裂石壁,从中得到三卷天书,名为《遁甲天书》:上卷叫‘天遁’,可腾云驾雾,飞升天界;中卷叫‘地遁’,可穿山越石;下卷叫‘人遁’,可游走天下,隐身变形,飞剑掷刀,斩杀敌将。大王身居高位,何不退而修道?我愿将这三卷天书奉送。”

曹操说:“我也一直想要功成身退,只是朝廷尚未有人合适接班。”左慈笑着说:“益州的刘备是皇室之后,何不把大位让给他?不然,我定用飞剑取你性命!”曹操大怒:“这一定是刘备的奸细!”立刻下令拿下左慈。

左慈大笑不止。曹操命令十多名狱卒将他拷打。狱卒狠狠鞭打,可左慈却睡得沉沉,毫无痛苦。曹操更怒,命人用大枷、铁钉、铁锁锁住他,投入大牢监禁,还派人日夜看守。

可几天后,狱卒打开牢门一看,左慈仍躺在地上,安然无恙,连一丝伤痕都没有。更诡异的是,监禁七天,未给饮食,当他被放出时,左慈端坐地上,面色红润。曹操命人将猪羊血泼在众人身上,押往城南教场处决。

曹操亲自带五百名精锐士兵围住,全部斩首。奇怪的是,每一个被斩的尸体,颈间都升起一道青色气流,汇聚到天上,竟然化成一个左慈,飞上高空,骑着白鹤,拍手大笑:“土鼠随金虎,奸雄终将败!”曹操命人射箭。忽然狂风大作,沙石飞舞,所有尸体突然跳起,手提头颅,奔跑到演武厅,向曹操扑来。文武百官吓得掩面倒地,不知所措。

一句话总结:奸雄权势可以倾覆国家,道士的奇术更是超凡。

未知曹操最终命运如何,读者请看下回分解。

评论
加载中...
关于作者

罗贯中(约1330年-约1400年),名本,字贯中,号湖海散人,元末明初小说家,《三国演义》的作者。山西并州太原府人,主要作品有小说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、《隋唐志传》、《残唐五代史演传》、《三遂平妖传》。其中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(又称《三国演义》)是罗贯中的力作,这部长篇小说对后世文学创作影响深远。除小说创作外,尚存杂剧《赵太祖龙虎风云会》。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

该作者的文章
加载中...
同时代作者
加载中...
纳兰青云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