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-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

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云偶填柳絮词
  话说贾琏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,天天僧道不断做佛事。贾母唤了他去,吩咐不许送往家庙中。贾琏无法,只得又和时觉说了,就在尤三姐之上点了一个穴,破土埋葬。那日送殡,只不过族中人与王信夫妇,尤氏婆媳而已。凤姐一应不管,只凭他自去办理。   因又年近岁逼,诸务猬集不算外,又有林之孝开了一个人名单子来,共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应该娶妻成房,等里面有该放的丫头们好求指配。凤姐看了,先来问贾母和王夫人。大家商议,虽有几个应该发配的,奈各人皆有原故:第一个鸳鸯发誓不去。自那日之后,一向未和宝玉说话,也不盛妆浓饰。众人见他志坚,也不好相强。第二个琥珀,又有病,这次不能了。彩云因近日和贾环分崩,也染了无医之症。只有凤姐儿和李纨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,其余年纪未足。令他们外头自娶去了。   原来这一向因凤姐病了,李纨探春料理家务不得闲暇,接着过年过节,出来许多杂事,竟将诗社搁起。如今仲春天气,虽得了工夫,争奈宝玉因冷遁了柳湘莲,剑刎了尤小妹,金逝了尤二姐,气病了柳五儿,连连接接,闲愁胡恨,一重不了一重添。弄得情色若痴,语言常乱,似染怔忡之疾。慌的袭人等又不敢回贾母,只百般逗他顽笑。   这日清晨方醒,只听外间房内咭咭呱呱笑声不断。袭人因笑说:“你快出去解救,晴雯和麝月两个人按住温都里那膈肢呢。”宝玉听了,忙披上灰鼠袄子出来一瞧,只见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,大衣也未穿。那晴雯只穿葱绿院绸小袄,红小衣红睡鞋,披着头发,骑在雄奴身上。麝月是红绫抹胸,披着一身旧衣,在那里抓雄奴的肋肢。雄奴却仰在炕上,穿着撒花紧身儿,红裤绿袜,两脚乱蹬,笑的喘不过气来。宝玉忙上前笑说:“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的,等我助力。”说着,也上床来膈肢晴雯。晴雯触痒,笑的忙丢下雄奴,和宝玉对抓。雄奴趁势又将晴雯按倒,向他肋下抓动。袭人笑说:“仔细冻着了。”看他四人裹在一处倒好笑。   忽有李纨打发碧月来说:“昨儿晚上奶奶在这里把块手帕子忘了,不知可在这里?”小燕说:“有,有,有,我在地下拾了起来,不知是那一位的,才洗了出来晾着,还未干呢。”碧月见他四人乱滚,因笑道:“倒是这里热闹,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顽到一处。”宝玉笑道:“你们那里人也不少,怎么不顽?”碧月道:“我们奶奶不顽,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也拘住了。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头去了,更寂寞了。两个姨娘今年过了,到明年冬天都去了,又更寂寞呢。你瞧宝姑娘那里,出去了一个香菱,就冷清了多少,把个云姑娘落了单。”   正说着,只见湘云又打发了翠缕来说:“请二爷快出去瞧好诗。”宝玉听了,忙问:“那里的好诗?”翠缕笑道:“姑娘们都在沁芳亭上,你去了便知。”宝玉听了,忙梳洗了出来,果见黛玉、宝钗、湘云、宝琴、探春都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篇诗看。见他来时,都笑说:“这会子还不起来,咱们的诗社散了一年,也没有人作兴。如今正是初春时节,万物更新,正该鼓舞另立起来才好。”湘云笑道:“一起诗社时是秋天,就不应发达。如今却好万物逢春,皆主生盛。况这首桃花诗又好,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。”宝玉听着,点头说:“很好。”且忙着要诗看。众人都又说:“咱们此时就访稻香老农去,大家议定好起的。”说着,一齐起来,都往稻香村来。宝玉一壁走,一壁看那纸上写着《桃花行》一篇,曰:   桃花帘外东风软,桃花帘内晨妆懒。   帘外桃花帘内人,人与桃花隔不远。   东风有意揭帘栊,花欲窥人帘不卷。   桃花帘外开仍旧,帘中人比桃花瘦。   花解怜人花也愁,隔帘消息风吹透。   风透湘帘花满庭,庭前春色倍伤情。   闲苔院落门空掩,斜日栏杆人自凭。   凭栏人向东风泣,茜裙偷傍桃花立。   桃花桃叶乱纷纷,花绽新红叶凝碧。   雾裹烟封一万株,烘楼照壁红模糊。   天机烧破鸳鸯锦,春酣欲醒移珊枕。   侍女金盆进水来,香泉影蘸胭脂冷。   胭脂鲜艳何相类,花之颜色人之泪,   若将人泪比桃花,泪自长流花自媚。   泪眼观花泪易干,泪干春尽花憔悴。   憔悴花遮憔悴人,花飞人倦易黄昏。   一声杜宇春归尽,寂寞帘栊空月痕!宝玉看了并不称赞,却滚下泪来。便知出自黛玉,因此落下泪来,又怕众人看见,又忙自己擦了。因问:“你们怎么得来?”宝琴笑道:“你猜是谁做的?”宝玉笑道:“自然是潇湘子稿。”宝琴笑道:“现是我作的呢。”宝玉笑道:“我不信。这声调口气,迥乎不像蘅芜之体,所以不信。”宝钗笑道:“所以你不通。难道杜工部首首只作‘丛菊两开他日泪’之句不成!一般的也有‘红绽雨肥梅’‘水荇牵风翠带长’之媚语。”宝玉笑道:“固然如此说。但我知道姐姐断不许妹妹有此伤悼语句,妹妹虽有此才,是断不肯作的。比不得林妹妹曾经离丧,作此哀音。”众人听说,都笑了。   已至稻香村中,将诗与李纨看了,自不必说称赏不已。说起诗社,大家议定:明日乃三月初二日,就起社,便改“海棠社”为“桃花社”,林黛玉就为社主。明日饭后,齐集潇湘馆。因又大家拟题。黛玉便说:“大家就要桃花诗一百韵。”宝钗道:“使不得。从来桃花诗最多,纵作了必落套,比不得你这一首古风。须得再拟。”正说着,人回:“舅太太来了。姑娘出去请安。”因此大家都往前头来见王子腾的夫人,陪着说话。吃饭毕,又陪入园中来,各处游顽一遍。至晚饭后掌灯方去。   次日乃是探春的寿日,元春早打发了两个小太监送了几件顽器。合家皆有寿仪,自不必说。饭后,探春换了礼服,各处行礼。黛玉笑向众人道:“我这一社开的又不巧了,偏忘了这两日是他的生日。虽不摆酒唱戏的,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、太太跟前顽笑一日,如何能得闲空儿。”因此改至初五。   这日众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毕,便有贾政书信到了。宝玉请安,将请贾母的安禀拆开念与贾母听,上面不过是请安的话,说六月中准进京等语。其余家信事务之帖,自有贾琏和王夫人开读。众人听说六七月回京,都喜之不尽。偏生近日王子腾之女许与保宁侯之子为妻,择日于五月初十日过门,凤姐儿又忙着张罗,常三五日不在家。这日王子腾的夫人又来接凤姐儿,一并请众甥男甥女闲乐一日。贾母和王夫人命宝玉、探春、林黛玉、宝钗四人同凤姐去。众人不敢违拗,只得回房去另妆饰了起来。五人作辞,去了一日,掌灯方回。   宝玉进入怡红院,歇了半刻,袭人便乘机见景劝他收一收心,闲时把书理一理预备着。宝玉屈指算一算说:“还早呢。”袭人道:“书是第一件,字是第二件。到那时你纵有了书,你的字写的在那里呢?”宝玉笑道:“我时常也有写的好些,难道都没收着?”袭人道:“何曾没收着。你昨儿不在家,我就拿出来共算,数了一数,才有五六十篇。这三四年的工夫,难道只有这几张字不成。依我说,从明日起,把别的心全收了起来,天天快临几张字补上。虽不能按日都有,也要大概看得过去。”宝玉听了,忙的自己又亲检了一遍,实在搪塞不去,便说:“明日为始,一天写一百字才好。”说话时大家安下。   至次日起来梳洗了,便在窗下研墨,恭楷临帖。贾母因不见他,只当病了,忙使人来问。宝玉方去请安,便说写字之故,先将早起清晨的工夫尽了出来,再作别的,因此出来迟了。贾母听了,便十分欢喜,吩咐他:“以后只管写字念书,不用出来也使得。你去回你太太知道。”宝玉听说,便往王夫人房中来说明。王夫人便说:“临阵磨枪,也不中用。有这会子着急,天天写写念念,有多少完不了的。这一赶,又赶出病来才罢。”宝玉回说不妨事。这里贾母也说怕急出病来。探春宝钗等都笑说:“老太太不用急。书虽替他不得,字却替得的。我们每人每日临一篇给他,搪塞过这一步就完了。一则老爷到家不生气,二则他也急不出病来。”贾母听说,喜之不尽。   原来林黛玉闻得贾政回家,必问宝玉的功课,宝玉肯分心,恐临期吃了亏。因此自己只装作不耐烦,把诗社便不起,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。探春宝钗二人每日也临一篇楷书字与宝玉,宝玉自己每日也加工,或写二百三百不拘。至三月下旬,便将字又集凑出许多来。这日正算,再得五十篇,也就混的过了。谁知紫鹃走来,送了一卷东西与宝玉,拆开看时,却是一色老油竹纸上临的钟王蝇头小楷,字迹且与自己十分相似。喜的宝玉和紫鹃作了一个揖,又亲自来道谢。史湘云宝琴二人亦皆临了几篇相送。凑成虽不足功课,亦足搪塞了。宝玉放了心,于是将所应读之书,又温理过几遍。正是天天用功,可巧近海一带海啸,又遭踏了几处生民。地方官题本奏闻,奉旨就着贾政顺路查看赈济回来。如此算去,至冬底方回。宝玉听了,便把书字又搁过一边,仍是照旧游荡。   时值暮春之际,史湘云无聊,因见柳花飘舞,便偶成一小令,调寄《如梦令》,其词曰:   岂是绣绒残吐,卷起半帘香雾,纤手自拈来,空使啼燕妒。且住,且住!莫使春光别去。自己作了,心中得意,便用一条纸儿写好,与宝钗看了,又来找黛玉。黛玉看毕,笑道:“好,也新鲜有趣。我却不能。”湘云笑道:“咱们这几社总没有填词。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词,改个样儿,岂不新鲜些。”黛玉听了,偶然兴动,便说:“这话说的极是。我如今便请他们去。”说着,一面吩咐预备了几色果点之类,一面就打发人分头去请众人。这里他二人便拟了柳絮之题,又限出几个调来,写了绾在壁上。   众人来看时,以柳絮为题,限各色小调。又都看了史湘云的,称赏了一回。宝玉笑道:“这词上我们平常,少不得也要胡诌起来。”于是大家拈阄,宝钗便拈得了《临江仙》,宝琴拈得《西江月》,探春拈得了《南柯子》,黛玉拈得了《唐多令》,宝玉拈得了《蝶恋花》。紫鹃炷了一支梦甜香,大家思索起来。一时黛玉有了,写完。接着宝琴宝钗都有了。他三人写完,互相看时,宝钗便笑道:“我先瞧完了你们的,再看我的。”探春笑道:“嗳呀,今儿这香怎么这样快,已剩了三分了。我才有了半首。”因又问宝玉可有了。宝玉虽作了些,只是自己嫌不好,又都抹了,要另作,回头看香,已将烬了。李纨笑道:“这算输了。蕉丫头的半首且写出来。”探春听说,忙写了出来。众人看时,上面却只半首《南柯子》,写道是:   空挂纤纤缕,徒垂络络丝,也难绾系也难羁,一任东南北各分离。李纨笑道:“这也却好作,何不续上?”宝玉见香没了,情愿认负,不肯勉强塞责,将笔搁下,来瞧这半首。见没完时,反倒动了兴开了机,乃提笔续道是:   落去君休惜,飞来我自知。莺愁蝶倦晚芳时,纵是明春再见隔年期!众人笑道:“正经你分内的又不能,这却偏有了。纵然好,也不算得。”说着,看黛玉的《唐多令》:   粉堕百花州,香残燕子楼。一团团逐对成求。飘泊亦如人命薄,空缱绻,说风流。草木也知愁,韶华竟白头!叹今生谁舍谁收?嫁与东风春不管,凭尔去,忍淹留。众人看了,俱点头感叹,说:“太作悲了,好是固然好的。”因又看宝琴的是《西江月》:   汉苑零星有限,隋堤点缀无穷。三春事业付东风,明月梅花一梦。几处落红庭院,谁家香雪帘栊?江南江北一般同,偏是离人恨重!众人都笑说:“到底是他的声调壮。‘几处’‘谁家’两句最妙。”宝钗笑道:“终不免过于丧败。我想,柳絮原是一件轻薄无根无绊的东西,然依我的主意,偏要把他说好了,才不落套。所以我诌了一首来,未必合你们的意思。”众人笑道:“不要太谦。我们且赏鉴,自然是好的。”因看这一首《临江仙》道是:   白玉堂前春解舞,东风卷得均匀。湘云先笑道:“好一个‘东风卷得均匀’!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。”又看底下道:   蜂团蝶阵乱纷纷。几曾随逝水,岂必委芳尘。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韶华休笑本无根,好风频借力,送我上青云!众人拍案叫绝,都说:“果然翻得好气力,自然是这首为尊。缠绵悲戚,让潇湘妃子;情致妩媚,却是枕霞;小薛与蕉客今日落第,要受罚的。”宝琴笑道:“我们自然受罚,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么罚?”李纨道:“不要忙,这定要重重罚他。下次为例。”   一语未了,只听窗外竹子上一声响,恰似窗屉子倒了一般,众人唬了一跳。丫鬟们出去瞧时,帘外丫鬟嚷道:“一个大蝴蝶风筝挂在竹梢上了。”众丫鬟笑道:“好一个齐整风筝!不知是谁家放断了绳,拿下他来。”宝玉等听了,也都出来看时,宝玉笑道:“我认得这风筝。这是大老爷那院里娇红姑娘放的,拿下来给他送过去罢。”紫鹃笑道:“难道天下没有一样的风筝,单他有这个不成?我不管,我且拿起来。”探春道:“紫鹃也学小气了。你们一般的也有,这会子拾人走了的,也不怕忌讳。”黛玉笑道:“可是呢,知道是谁放晦气的,快掉出去罢。把咱们的拿出来,咱们也放晦气。”紫鹃听了,赶着命小丫头们将这风筝送出与园门上值日的婆子去了,倘有人来找,好与他们去的。   这里小丫头们听见放风筝,巴不得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个美人风筝来。也有搬高凳去的,也有捆剪子股的,也有拔籰子的。宝钗等都立在院门前,命丫头们在院外敞地下放去。宝琴笑道:“你这个不大好看,不如三姐姐的那一个软翅子大凤凰好。”宝钗笑道:“果然。”因回头向翠墨笑道:“你把你们的拿来也放放。”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。宝玉又兴头起来,也打发个小丫头子家去,说:“把昨儿赖大娘送我的那个大鱼取来。”小丫头子去了半天,空手回来,笑道:“晴姑娘昨儿放走了。”宝玉道:“我还没放一遭儿呢。”探春笑道:“横竖是给你放晦气罢了。”宝玉道:“也罢。再把那个大螃蟹拿来罢。”丫头去了,同了几个人扛了一个美人并籰子来,说道:“袭姑娘说,昨儿把螃蟹给了三爷了。这一个是林大娘才送来的,放这一个罢。”宝玉细看了一回,只见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。心中欢喜,便命叫放起来。此时探春的也取了来,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子们在那边山坡上已放了起来。宝琴也命人将自己的一个大红蝙蝠也取来。宝钗也高兴,也取了一个来,却是一连七个大雁的,都放起来。独有宝玉的美人放不起去。宝玉说丫头们不会放,自己放了半天,只起房高便落下来了。急的宝玉头上出汗,众人又笑。宝玉恨的掷在地下,指着风筝道:“若不是个美人,我一顿脚跺个稀烂。”黛玉笑道:“那是顶线不好,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顶线就好了。”宝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顶线,一面又取一个来放。大家都仰面而看,天上这几个风筝都起在半空中去了。   一时丫鬟们又拿了许多各式各样的送饭的来,顽了一回。紫鹃笑道:“这一回的劲大,姑娘来放罢。”黛玉听说,用手帕垫着手,顿了一顿,果然风紧力大,接过籰子来,随着风筝的势将籰子一松,只听一阵豁刺刺响,登时籰子线尽。黛玉因让众人来放。众人都笑道:“各人都有,你先请罢。”黛玉笑道:“这一放虽有趣,只是不忍。”李纨道:“放风筝图的是这一乐,所以又说放晦气,你更该多放些,把你这病根儿都带了去就好了。”紫鹃笑道:“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。那一年不放几个子,今忽然又心疼了。姑娘不放,等我放。”说着便向雪雁手中接过一把西洋小银剪子来,齐籰子根下寸丝不留,咯登一声铰断,笑道:“这一去把病根儿可都带了去了。”那风筝飘飘摇摇,只管往后退了去,一时只有鸡蛋大小,展眼只剩了一点黑星,再展眼便不见了。众人皆仰面睃眼说:“有趣,有趣。”宝玉道:“可惜不知落在那里去了。若落在有人烟处,被小孩子得了还好,若落在荒郊野外无人烟处,我替他寂寞。想起来把我这个放去,教他两个作伴儿罢。”于是也用剪子剪断,照先放去。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,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,因道:“这也不知是谁家的。”众人皆笑说:“且别剪你的,看他倒像要来绞的样儿。”说着,只见那凤凰渐逼近来,遂与这凤凰绞在一处。众人方要往下收线,那一家也要收线,正不开交,又见一个门扇大的玲珑喜字带响鞭,在半天如钟鸣一般,也逼近来。众人笑道:“这一个也来绞了。且别收,让他三个绞在一处倒有趣呢。”说着,那喜字果然与这两个凤凰绞在一处。三下齐收乱顿,谁知线都断了,那三个风筝飘飘摇摇都去了。众人拍手哄然一笑,说:“倒有趣,可不知那喜字是谁家的,忒促狭了些。”黛玉说:“我的风筝也放去了,我也乏了,我也要歇歇去了。”宝钗说:“且等我们放了去,大家好散。”说着,看姊妹都放去了,大家方散。黛玉回房歪着养乏。要知端的,下回便见。

话说贾琏在梨香院陪着一个僧人道士,整整七天七夜,天天烧香拜佛。贾母召他去,叮嘱他不要送葬到家庙里去。贾琏没办法,只好去找时觉商量,最后在尤三姐的坟上点了一个穴位,破土埋葬了她。那天送殡的人,只有族里几个亲戚、王信夫妇和尤氏婆媳。王熙凤根本不管这些事,只说让他们自行办理。

又快到年底了,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,林之孝还送来一份名单,上面有八个二十五岁的单身小厮,该娶妻成家,让有丫头的也找个对象指配。王熙凤看了这名单,先去问了贾母和王夫人。大家讨论后,虽然有几个可以安排,但每个都有原因:第一个是鸳鸯,她发过誓绝不离开贾家,自从那次以后,一直没和宝玉说话,也不再打扮浓妆。大家见她心意坚定,也不好勉强。第二个是琥珀,她自己有病,这次不能再嫁了。彩云最近和贾环闹翻了,也染上了不治之症。只剩下王熙凤和李纨房里的几个粗使丫头可以外嫁,其余的年纪也都还小,就让他们自己去外面找个对象吧。

这段时间,因为王熙凤生病,李纨和探春都没来得及料理家务,加上过年过节又来了许多杂事,诗社便被搁置了。如今是仲春时节,虽有空闲,但宝玉因冷落了柳湘莲,又失去了尤小妹和尤二姐,还让柳五儿心碎生病,接连的打击让他的情绪越来越差,像中了痴病一样,说话常常胡乱,神志不清。袭人等人也不敢告诉贾母,只能百般逗他开心、让他笑一笑。

这天早晨刚醒,就听见外间屋里笑声不断。袭人笑着说:“你快去救救,晴雯和麝月正在欺负温都里呢!”宝玉一听,急忙披上灰鼠袄子冲出去一看,只见他们四个人床上衣服还没叠好,大衣也没穿。晴雯只穿着葱绿色的短袄、红小衣和红袜子,头发披着,骑在雄奴身上。麝月穿着红绫抹胸,披着旧衣服,正抓雄奴的肋骨。雄奴仰着身子躺在炕上,穿着花边紧身衣,红裤绿袜,两脚乱蹬,笑得直喘。宝玉赶紧上前笑着说道:“两个大的欺负一个小孩,我来帮忙!”说着,他也跳上床来挠晴雯。晴雯一痒,笑得忙把雄奴扔下,和宝玉一起动手抓。雄奴趁机把晴雯按倒,又在她肋下抓来抓去。袭人笑着提醒:“小心别着凉了。”看着四人乱滚,真是好笑。

忽然,李纨派碧月来说:“昨晚我在这儿,忘了带一块手帕,不知道有没有人丢在这里?”小燕说:“有啊,有啊,我早上在地上捡到了,不知是谁的,洗了晾着,还没干呢。”碧月见他们四人翻滚打闹,忍不住笑道:“这儿好热闹,这么早就嘻嘻哈哈地玩成一锅粥。”宝玉笑着说:“你们这人也不少,怎么不玩呢?”碧月说:“我们奶奶不爱玩,把两个姨娘和琴姑娘都困住了。现在琴姑娘又跟着老太太前头去了,更孤单了。两个姨娘今年也过世了,明年冬天就都走了,更寂寞了。你看宝姑娘那儿,香菱走了,就冷清多了,连云姑娘都只剩一个人了。”

正说着,史湘云派翠缕来催:“二爷快出去看看好诗!”宝玉一听,急忙问:“哪来的诗?”翠缕笑着说:“姑娘们都聚在沁芳亭,你去就知道了。”宝玉一听,赶紧梳洗之后,果然看到黛玉、宝钗、湘云、宝琴和探春围坐在一起,手里拿着诗在看。宝玉一进来,大家就笑着说:“现在才醒,我们的诗社一年没开,都没人愿意写诗了。如今正当初春,万物复苏,正好重新组织,重新开始啊!”湘云笑着说:“当初我们是秋天起诗社,那时没发展起来。现在春天来了,万物兴旺,正该焕发新生。而且这首桃花诗写得也好,干脆把‘海棠社’改成‘桃花社’吧。”宝玉听了,点头说:“不错。”立刻想看诗。大家又说:“我们今天就去稻香村,大家集思广益,定个新规矩。”说完,就一块儿起身,往稻香村走。

宝玉一路走,一路看那纸上写的是《桃花行》,内容是:

桃花帘外东风软,桃花帘内晨妆懒。
帘外桃花帘内人,人与桃花隔不远。
东风有意揭帘栊,花欲窥人帘不卷。
桃花帘外开仍旧,帘中人比桃花瘦。
花解怜人花也愁,隔帘消息风吹透。
风透湘帘花满庭,庭前春色倍伤情。
闲苔院落门空掩,斜日栏杆人自凭。
凭栏人向东风泣,茜裙偷傍桃花立。
桃花桃叶乱纷纷,花绽新红叶凝碧。
雾裹烟封一万株,烘楼照壁红模糊。
天机烧破鸳鸯锦,春酣欲醒移珊枕。
侍女金盆进水来,香泉影蘸胭脂冷。
胭脂鲜艳何相类,花之颜色人之泪,
若将人泪比桃花,泪自长流花自媚。
泪眼观花泪易干,泪干春尽花憔悴。
憔悴花遮憔悴人,花飞人倦易黄昏。
一声杜宇春归尽,寂寞帘栊空月痕!

宝玉看完,没说什么称赞,反而忍不住流下眼泪。他知道这肯定是黛玉写的,心里一酸,又怕别人看见,赶紧自己擦了擦。他问:“你们是怎么得到这首诗的?”宝琴笑着说:“你猜是谁写的?”宝玉笑着说:“当然是潇湘子写的。”宝琴笑着说:“其实是我自己写的呢。”宝玉笑问:“我不信,这语气、这风格,完全不像宝钗写的那种清冷文风,所以我不信。”宝钗笑着说:“你不懂啊。难道杜甫每首诗都写‘丛菊两开他日泪’吗?其实也有‘红绽雨肥梅’‘水荇牵风翠带长’这样温柔婉转的句子。”宝玉笑着说:“确实是这样。但我记得,姐姐绝不允许妹妹写这种悲伤诗句,妹妹虽然才气出众,但绝不会写这种哀伤词句。不像林妹妹,曾经经历丧亲之痛,才写出这样的悲音。”大家听了都笑起来。

来到稻香村,大家把诗拿给李纨看了,李纨连连称赞。说到诗社,大家决定:明天是三月初二,正式开诗社,把“海棠社”改为“桃花社”,林黛玉担任社长。饭后,大家就在潇湘馆集合。接着又一起商量题目。黛玉说:“大家该写一首一百韵的桃花诗。”宝钗摇头说:“不行。以前的桃花诗太多了,写出来难免落入俗套,不像你这首古风诗那么有新意,得再想个题目。”话还没说完,就有丫鬟跑来说:“舅太太来了,姑娘去请安。”于是大家前去见王子腾的夫人,陪着说话。吃完饭,又陪他们入园游玩一圈。等到晚饭后掌灯,才离开。

第二天是探春的生日,元春早就派了两个小太监送来一些玩具。全家人也都准备了寿礼,不言而喻。饭后,探春换了寿服,到处行礼。黛玉笑着说:“我这回开诗社真不巧,偏偏忘了这两天是她的生日。虽然不摆酒唱戏,也得陪她去老太太、太太面前玩一整天,哪还能抽时间呢?”于是改到初五。

这天,众姐妹都先在房里吃早饭,后来贾政的信到了。宝玉请安,把信拆开念给贾母听。信上不过是一些问候,说六七月要进京。其余家事信件,由贾琏和王夫人来看。大家都听说六七月份回京,非常高兴。偏偏最近王子腾的女儿要嫁给保宁侯的儿子,定在五月初十成亲,王熙凤又忙着操办婚事,常常三五天不在家。那天,王子腾夫人又来接王熙凤,还请大家去她家玩一天。贾母和王夫人就让宝玉、探春、林黛玉、宝钗四人和王熙凤一块去。大家不敢违抗,只好回房重新打扮。五人告别后,去了整整一天,掌灯才回来。

宝玉回到怡红院,歇了片刻,袭人趁机劝他收心,平时把书本整理一下,为以后做准备。宝玉数了数说:“还早呢。”袭人说:“书是第一,字是第二。到时候你就算有了书,字又写在哪儿呢?”宝玉笑着说:“我经常也写得不错,难道都不留着?”袭人说:“你哪次没留?你昨天不在家,我就拿出来数了数,才五六十篇。这三四年来,难道就只有这几页字吗?我建议,从明天起,把其他杂事都放下,每天认真写几张字补上,哪怕不能天天写,也得尽量凑合。”宝玉听了,急忙自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实没法推脱,就说:“从明天起,每天写一百字才好。”说完,大家也就安下心来。

第二天早上,宝玉梳洗后,在窗下研墨,认真临摹楷书。贾母见他没来,以为他生病了,赶紧派人去问。宝玉去请安时,就把写字的原因说了一遍:早上专门腾出时间写字,再做别的事,所以来得晚。贾母听了,非常高兴,说:“以后你只管写字读书,不用出来也行。你去告诉你太太。”宝玉听了,就去王夫人那里说明情况。王夫人说:“临阵磨枪,没用。现在着急才赶,天天写写念念,怎么够?这一赶,又会生病。”宝玉回说没关系。贾母也担心他着急出病。探春和宝钗都笑着说:“老太太别急,书确实帮不了,但字是可以的。我们每人每天写一篇楷书给他,这样就算过这一关了。既能让老爷不生气,也省得他急出病来。”贾母听了,非常高兴。

原来林黛玉听说贾政要回家,肯定要问宝玉功课,宝玉若分心,怕到时候落了下风。于是她故意装作不耐烦,诗社也不开了,也不用其他事去吸引宝玉的注意。探春和宝钗每天也写一篇字送给他,宝玉自己也每日加倍努力,有时写二百、三百字都不在乎。到三月下旬,字数又凑了不少。当天正数着,又多了五十篇,勉强过关了。谁知紫鹃来,送了一卷东西给宝玉,打开一看,是老油竹纸写的钟王小楷,字迹甚至与自己十分相似。宝玉和紫鹃都激动地相互作揖,还亲自道谢。史湘云和宝琴也各自写了几篇送给他。虽然数量不够,但已能应付过去。宝玉放了心,于是把该读的书重新温习了一遍。真是天天用功。偏偏这时近海一带发生海啸,又冲毁了不少地方。地方官上书奏报,皇帝下令让贾政趁路去查看灾情并赈灾。这样算下来,要到年底才回来。宝玉听了,便又把读书写字的事搁下了,依旧像以前一样游手好闲。

正值暮春,史湘云感到无聊,看到柳絮飘舞,便随意写了一首小词,调子是《如梦令》,写的是:

岂是绣绒残吐,卷起半帘香雾,纤手自拈来,空使啼燕妒。且住,且住!莫使春光别去。

她写完后挺得意,就用一张纸写好,先给宝钗看,又去找黛玉。黛玉看后笑着说:“好,新鲜又有趣。我却不能写。”史湘云笑着说:“我们诗社到现在都没人填过词,你明天怎么不去组织人写词,改个花样,岂不新鲜?”黛玉听了,忽然来了兴致,说:“你说得对,我今天就去组织大家。”说完,一面吩咐准备些果点,一面派人分头去请姐妹们。她俩就定了“柳絮”为题,还限定了几首词牌,写在墙上。

大家来看时,以柳絮为题,限定不同小调。都看了湘云写的词,纷纷称赞。宝玉笑着说:“这首词我们平常写得都差,也得凑合写几句。”于是大家抽签决定词牌:宝钗得了《临江仙》,宝琴得了《西江月》,探春得了《南柯子》,黛玉得了《唐多令》,宝玉得了《蝶恋花》。紫鹃点了一支“梦甜香”,大家开始思索。一会儿,黛玉写好了,接着宝琴、宝钗也都写好了。大家一看,纷纷称赞。

这时,小丫头们听说要放风筝,都高兴得忙起来,有的搬高凳,有的捆剪子股,有的拔风筝线。宝钗等人站在院门前,让丫头们在院子里放。宝琴笑着对宝钗说:“你的这个不太好看,不如三姐姐那个软翅大凤凰好看。”宝钗也点头说:“确实。”回头对翠墨说:“你把你的也拿去放吧。”翠墨笑着马上取了来。宝玉也重新燃起兴趣,派一个小丫头去说:“把昨天赖大娘送我的大鱼风筝拿过来。”小丫头去了半天,空手回来,笑着说:“晴姑娘昨天放走了。”宝玉说:“我还没放过呢。”探春笑着说:“反正就是给它放晦气罢了。”宝玉说:“那也行,再把那个大螃蟹拿过来。”丫头去了,几个丫头扛来一个美人风筝,说:“袭姑娘说昨天给了三爷。这个是林大娘刚送来的,放这个吧。”宝玉仔细一看,这个美人风筝做得非常精致,心里高兴,立刻叫人放。这时,探春也拿来了她的凤凰,翠墨带着几个小丫头在山坡上放了起来。宝琴也让人拿出了她的大红蝙蝠,宝钗也高兴地拿了一个,是七个大雁连在一起的,也都放了出去。只有宝玉的美人风筝放不起来,他觉得丫头们不会放,自己动手半天,只升到房顶就掉了下来。急得宝玉头上直冒汗,大家又笑。宝玉气得把风筝扔在地上,指着说:“要不是个美人,我一脚跺烂它。”黛玉笑着说:“是顶线不好,拿去让人重新打好顶线就行了。”宝玉一边让人去换顶线,一边又取了一个来放。大家抬头看,天上几个风筝都飞了起来。

一会儿,丫头们又拿来各种饭菜,玩了一会儿。紫鹃笑着说:“这次风力大,姑娘来放吧。”黛玉听了,用手帕垫着手,稳住身子,果然风力强劲,接过线,顺着风筝的势头一松,只听“豁——刺”一声,线就断了。黛玉让大家都来放。大家笑说:“你们都有,你先来吧。”黛玉笑着说:“虽然有趣,但我实在不忍心。”李纨说:“放风筝就是为了这快乐,所以才说‘放晦气’,你更该多放一些,把你的病根都带走才好。”紫鹃笑着说:“我们姑娘越发小气了。那年不放几个,现在忽然又心疼了。你不动,我来放。”说完,接过雪雁手中的西洋小银剪子,从线根下寸丝不漏地“咯登”一声剪断,笑着说:“这一下,病根都带跑了。”那风筝随风飘摇,慢慢往后退,一会儿就只剩鸡蛋大小,眨眼间只有一点黑点,再看就不见了。大家仰头看着,说:“真有趣,真有趣!”宝玉说:“可惜不知道落在哪儿了。如果落在有人的地方,被孩子捡到还好;如果落在荒郊野外没人处,我真替它寂寞。不如我把这个放出去,让它和另一个作伴吧。”于是他也用剪子剪断了,照着之前的方向放了出去。探春正要剪自己的凤凰,见天上也有一个凤凰,就说:“这也不知是谁家的。”大家笑着说:“别剪了,它好像要来缠上。”说罢,只见那凤凰慢慢靠近,正好和这个凤凰缠在了一起。大家正要收线,另一家也想收,正忙乱间,又见一个门扇大小的“玲珑喜字”带着响鞭,在空中如同钟声一样逼近而来。大家笑着说:“这一个也来了,别收,让它三个一起缠住倒有趣。”说罢,那喜字果然和两个凤凰缠在了一起。三下同时收线,结果线都断了,三个风筝飘飘摇摇,全部飞走了。大家拍手大笑,说:“真有趣,却不知道那个喜字是谁家的,太调皮了!”黛玉说:“我的风筝也放完了,我也累了,该歇歇了。”宝钗说:“等我们都放完,大家再走。”说完,看姐妹们都放完了,大家才慢慢散去。黛玉回房躺着休息,要知后事,下回再讲。

评论
加载中...
关于作者

曹雪芹,名霑,字梦阮,号雪芹,又号芹溪、芹圃。清代著名文学家,小说家。先祖为中原汉人,满洲正白旗包衣出身。素性放达,曾身杂优伶而被钥空房。爱好研究广泛:金石、诗书、绘画、园林、中医、织补、工艺、饮食等。他出身于一个“百年望族”的大官僚地主家庭,因家庭的衰败饱尝人世辛酸,后以坚韧不拔之毅力,历经多年艰辛创作出极具思想性、艺术性的伟大作品《红楼梦》。

微信小程序
Loading...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

该作者的文章
加载中...
同时代作者
加载中...
纳兰青云
微信小程序

微信扫一扫,打开小程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