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游记》- 第十五回 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

蛇盘山诸神暗佑 鹰愁涧意马收缰
  却说行者伏侍唐僧西进,行经数日,正是那腊月寒天,朔风凛凛,滑冻凌凌,去的是些悬崖峭壁崎岖路,迭岭层峦险峻山。三藏在马上,遥闻唿喇喇水声聒耳,回头叫:“悟空,是那里水响?”行者道:“我记得此处叫做蛇盘山鹰愁涧,想必是涧里水响。”说不了,马到涧边,三藏勒缰观看,但见:涓涓寒脉穿云过,湛湛清波映日红。声摇夜雨闻幽谷,彩发朝霞眩太空。千仞浪飞喷碎玉,一泓水响吼清风。流归万顷烟波去,鸥鹭相忘没钓逢。师徒两个正然看处,只见那涧当中响一声,钻出一条龙来,推波掀浪,撺出崖山,就抢长老。慌得个行者丢了行李,把师父抱下马来,回头便走。那条龙就赶不上,把他的白马连鞍辔一口吞下肚去,依然伏水潜踪。行者把师父送在那高阜上坐了,却来牵马挑担,止存得一担行李,不见了马匹。他将行李担送到师父面前道:“师父,那孽龙也不见踪影,只是惊走我的马了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啊,却怎生寻得马着么?”行者道:“放心,放心,等我去看来。”   他打个唿哨,跳在空中,火眼金睛,用手搭凉篷,四下里观看,更不见马的踪迹。按落云头报道:“师父,我们的马断乎是那龙吃了,四下里再看不见。”三藏道:“徒弟呀,那厮能有多大口,却将那匹大马连鞍辔都吃了?想是惊张溜缰,走在那山凹之中。你再仔细看看。”行者道:“你也不知我的本事。我这双眼,白日里常看一千里路的吉凶。象那千里之内,蜻蜓儿展翅,我也看见,何期那匹大马,我就不见!”三藏道:“既是他吃了,我如何前进!可怜啊!这万水千山,怎生走得!”说着话,泪如雨落。行者见他哭将起来,他那里忍得住暴燥,发声喊道:“师父莫要这等脓包形么!你坐着!坐着!等老孙去寻着那厮,教他还我马匹便了。”三藏却才扯住道:“徒弟啊,你那里去寻他?   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,却不又连我都害了?那时节人马两亡,怎生是好!”行者闻得这话,越加嗔怒,就叫喊如雷道:“你忒不济!不济!又要马骑,又不放我去,似这般看着行李,坐到老罢!”哏哏的吆喝,正难息怒,只听得空中有人言语,叫道:   “孙大圣莫恼,唐御弟休哭。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的一路神-,特来暗中保取经者。”那长老闻言,慌忙礼拜。行者道:“你等是那几个?可报名来,我好点卯。”众神道:“我等是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,各各轮流值日听候。”   行者道:“今日先从谁起?”众揭谛道:“丁甲、功曹、伽蓝轮次。   我五方揭谛,惟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。”行者道:“既如此,不当值者且退,留下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守着我师父。等老孙寻那涧中的孽龙,教他还我马来。”众神遵令。三藏才放下心,坐在石崖之上,吩咐行者仔细,行者道:“只管宽心。”好猴王,束一束绵布直裰,撩起虎皮裙子,-着金箍铁棒,抖擞精神,径临涧壑,半云半雾的,在那水面上,高叫道:“泼泥鳅,还我马来!还我马来!”   却说那龙吃了三藏的白马,伏在那涧底中间,潜灵养性。   只听得有人叫骂索马,他按不住心中火发,急纵身跃浪翻波,跳将上来道:“是那个敢在这里海口伤吾?”行者见了他,大咤一声“休走!还我马来!”轮着棍,劈头就打。那条龙张牙舞爪来抓。他两个在涧边前这一场赌斗,果是骁雄,但见那:龙舒利爪,猴举金箍。那个须垂白玉线,这个服幌赤金灯。那个须下明珠喷彩雾,这个手中铁棒舞狂风。那个是迷爷娘的业子,这个是欺天将的妖精。他两个都因有难遭磨折,今要成功各显能。来来往往,战罢多时,盘旋良久,那条龙力软筋麻,不能抵敌,打一个转身,又撺于水内,深潜涧底,再不出头,被猴王骂詈不绝,他也只推耳聋。   行者没及奈何,只得回见三藏道:“师父,这个怪被老孙骂将出来,他与我赌斗多时,怯战而走,只躲在水中间,再不出来了。”三藏道:“不知端的可是他吃了我马?”行者道:“你看你说的话!不是他吃了,他还肯出来招声,与老孙犯对?”三藏道:   “你前日打虎时,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,今日如何便不能降他?”原来那猴子吃不得人急他,见三藏抢白了他这一句,他就发起神威道:“不要说!不要说!等我与他再见个上下!”   这猴王拽开步,跳到涧边,使出那翻江搅海的神通,把一条鹰愁陡涧彻底澄清的水,搅得似那九曲黄河泛涨的波。那孽龙在于深涧中,坐卧宁,心中思想道:“这才是福无双降,祸不单行。我才脱了天条死难,不上一年,在此随缘度日,又撞着这般个泼魔,他来害我!”你看他越思越恼,受不得屈气,咬着牙,跳将出去,骂道:“你是那里来的泼魔,这等欺我!”行者道:“你莫管我那里不那里,你只还了马,我就饶你性命!”那龙道:“你的马是我吞下肚去,如何吐得出来!不还你,便待怎的!”行者道“不还马时看棍!只打杀你,偿了我马的性命便罢!”他两个又在那山崖下苦斗。斗不数合,小龙委实难搪,将身一幌,变作一条水蛇儿,钻入草科中去了。   猴王拿着棍,赶上前来,拨草寻蛇,那里得些影响?急得他三尸神咋,七窍烟生,念了一声-字咒语,即唤出当坊土地、本处山神,一齐来跪下道:“山神土地来见。”行者道:“伸过孤拐来,各打五棍见面,与老孙散散心!”二神叩头哀告道:“望大圣方便,容小神诉告。”行者道:“你说甚么?”二神道:“大圣一向久困,小神不知几时出来,所以不曾接得,万望恕罪。”行者道:   “既如此,我且不打你。我问你:鹰愁涧里,是那方来的怪龙?他怎么抢了我师父的白马吃了?”二神道:“大圣自来不曾有师父,原来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,如何得有甚么师父的马来?”行者道:“你等是也不知。我只为那诳上的勾当,整受了这五百年的苦难。今蒙观音菩萨劝善,着唐朝驾下真僧救出我来,教我跟他做徒弟,往西天去拜佛求经。因路过此处,失了我师父的白马。”二神道:“原来是如此。这涧中自来无邪,只是深陡宽阔,水光彻底澄清,鸦鹊不敢飞过,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,便认做同群之鸟,往往身掷于水内,故名鹰愁陡涧。只是向年间,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,救了一条玉龙,送他在此,教他等候那取经人,不许为非作歹,他只是饥了时,上岸来扑些鸟鹊吃,或是捉些獐鹿食用。不知他怎么无知,今日冲撞了大圣。”行者道:“先一次,他还与老孙侮手,盘旋了几合;后一次,是老孙叫骂,他再不出,因此使了一个翻江搅海的法儿,搅混了他涧水,他就撺将上来,还要争持。不知老孙的棍重,他遮架不住,就变做一条水蛇,钻在草里。我赶来寻他,却无踪迹。”   土地道:“大圣不知,这条涧千万个孔窍相通,故此这波澜深远。想是此间也有一孔,他钻将下去。也不须大圣发怒,在此找寻,要擒此物,只消请将观世音来,自然伏了。”   行者见说,唤山神土地同来见了三藏,具言前事。三藏道:   “若要去请菩萨,几时才得回来?我贫僧饥寒怎忍!”说不了,只听得暗空中有金头揭谛叫道:“大圣,你不须动身,小神去请菩萨来也。”行者大喜,道声“有累,有累!快行,快行!”那揭谛急纵云头,径上南海。行者吩咐山神、土地守护师父,日值功曹去寻斋供,他又去涧边巡绕不题。   却说金头揭谛一驾云,早到了南海,按祥光,直至落伽山紫竹林中,托那金甲诸天与木叉惠岸转达,得见菩萨。菩萨道:   “汝来何干?”揭谛道:“唐僧在蛇盘山鹰愁陡涧失了马,急得孙大圣进退两难。及问本处土神,说是菩萨送在那里的孽龙吞了,那大圣着小神来告请菩萨降这孽龙,还他马匹。”菩萨闻言道:“这厮本是西海敖闰之子。他为纵火烧了殿上明珠,他父告他忤逆,天庭上犯了死罪,是我亲见玉帝,讨他下来,教他与唐僧做个脚力。他怎么反吃了唐僧的马?这等说,等我去来。”那菩萨降莲台,径离仙洞,与揭谛驾着祥光,过了南海而来。有诗为证,诗曰:佛说蜜多三藏经,菩萨扬善满长城。摩诃妙语通天地,般若真言救鬼灵。致使金蝉重脱壳,故令玄奘再修行。只因路阻鹰愁涧,龙子归真化马形。那菩萨与揭谛,不多时到了蛇盘山。却在那半空里留住祥云,低头观看。只见孙行者正在涧边叫骂。菩萨着揭谛唤他来。那揭谛按落云头,不经由三藏,直至涧边,对行者道:“菩萨来也。”行者闻得,急纵云跳到空中,对他大叫道:“你这个七佛之师,慈悲的教主!你怎么生方法儿害我!”菩萨道:“我把你这个大胆的马流,村愚的赤尻!我倒再三尽意,度得个取经人来,叮咛教他救你性命,你怎么不来谢我活命之恩,反来与我嚷闹?”行者道:“你弄得我好哩!你既放我出来,让我逍遥自在耍子便了,你前日在海上迎着我,伤了我几句,教我来尽心竭力,伏侍唐僧便罢了;你怎么送他一顶花帽,哄我戴在头上受苦?把这个箍子长在老孙头上,又教他念一卷甚么紧箍儿咒,着那老和尚念了又念,教我这头上疼了又疼,这不是你害我也?”菩萨笑道:“你这猴子!你不遵教令,不受正果,若不如此拘系你,你又诳上欺天,知甚好歹!再似从前撞出祸来,有谁收管?须是得这个魔头,你才肯入我瑜伽之门路哩!”行者道:“这桩事,作做是我的魔头罢,你怎么又把那有罪的孽龙,送在此处成精,教他吃了我师父的马匹?此又是纵放歹人为恶,太不善也!”菩萨道:“那条龙,是我亲奏玉帝,讨他在此,专为求经人做个脚力。你想那东土来的凡马,怎历得这万水千山?怎到得那灵山佛地?须是得这个龙马,方才去得。”行者道:“象他这般惧怕老孙,潜躲不出,如之奈何?”菩萨叫揭谛道:“你去涧边叫一声‘敖闰龙王玉龙三太子,你出来,有南海菩萨在此。’他就出来了。”那揭谛果去涧边叫了两遍。那小龙翻波跳浪,跳出水来,变作一个人象,踏了云头,到空中对菩萨礼拜道:“向蒙菩萨解脱活命之恩,在此久等,更不闻取经人的音信。”菩萨指着行者道:“这不是取经人的大徒弟?”小龙见了道:“菩萨,这是我的对头。我昨日腹中饥馁,果然吃了他的马匹。他倚着有些力量,将我斗得力怯而回,又骂得我闭门不敢出来,他更不曾提着一个取经的字样。”行者道:   “你又不曾问我姓甚名谁,我怎么就说?”小龙道:“我不曾问你是那里来的泼魔?你嚷道:‘管甚么那里不那里,只还我马来!’何曾说出半个唐字!”菩萨道:“那猴头,专倚自强,那肯称赞别人?今番前去,还有归顺的哩,若问时,先提起取经的字来,却也不用劳心,自然拱伏。”行者欢喜领教。菩萨上前,把那小龙的项下明珠摘了,将杨柳枝蘸出甘露,往他身上拂了一拂,吹口仙气,喝声叫“变!”那龙即变做他原来的马匹毛片,又将言语吩咐道:“你须用心了还业障,功成后,超越凡龙,还你个金身正果。”那小龙口衔着横骨,心心领诺。菩萨教悟空领他去见三藏,“我回海上去也。”行者扯住菩萨不放道:“我不去了!我不去了!西方路这等崎岖,保这个凡僧,几时得到?似这等多磨多折,老孙的性命也难全,如何成得甚么功果!我不去了!我不去了!”菩萨道:“你当年未成人道,且肯尽心修悟;你今日脱了天灾,怎么倒生懒惰?我门中以寂灭成真,须是要信心正果。   假若到了那伤身苦磨之处,我许你叫天天应,叫地地灵。十分再到那难脱之际,我也亲来救你。你过来,我再赠你一般本事。”菩萨将杨柳叶儿摘下三个,放在行者的脑后,喝声“变”!   即变做三根救命的毫毛,教他:“若到那无济无主的时节,可以随机应变,救得你急苦之灾。”行者闻了这许多好言,才谢了大慈大悲的菩萨。那菩萨香风绕绕,彩雾飘飘,径转普陀而去。   这行者才按落云头,揪着那龙马的顶鬃,来见三藏道:“师父,马有了也。”三藏一见大喜道:“徒弟,这马怎么比前反肥盛了些?在何处寻着的?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还做梦哩!却才是金头揭谛请了菩萨来,把那涧里龙化作我们的白马。其毛片相同,只是少了鞍辔,着老孙揪将来也。”三藏大惊道:“菩萨何在?待我去拜谢他。”行者道:“菩萨此时已到南海,不耐烦矣。”   三藏就撮土焚香,望南礼拜,拜罢,起身即与行者收拾前进。行者喝退了山神土地,吩咐了揭谛功曹,却请师父上马。三藏道:   “那无鞍辔的马,怎生骑得?且待寻船渡过涧去,再作区处。”行者道:“这个师父好不知时务!这个旷野山中,船从何来?这匹马,他在此久住,必知水势,就骑着他做个船儿过去罢。”三藏无奈,只得依言,跨了-马。行者挑着行囊,到了涧边。只见那上流头,有一个渔翁,撑着一个枯木的筏子,顺流而下。行者见了,用手招呼道:“那老渔,你来,你来。我是东土取经去的,我师父到此难过,你来渡他一渡。”渔翁闻言,即忙撑拢。行者请师父下了马,扶持左右。三藏上了筏子,揪上马匹,安了行李。   那老渔撑开筏子,如风似箭,不觉的过了鹰愁陡涧,上了西岸。   三藏教行者解开包袱,取出大唐的几文钱钞,送与老渔。老渔把筏子一篙撑开道:“不要钱,不要钱。”向中流渺渺茫茫而去。   三藏甚不过意,只管合掌称谢。行者道:“师父休致意了。你不认得他?他是此涧里的水神。不曾来接得我老孙,老孙还要打他哩。只如今免打就彀了他的,怎敢要钱!”那师父也似信不信,只得又跨-着马,随着行者,径投大路,奔西而去。这正是:   广大真如登彼岸,诚心了性上灵山。同师前进,不觉的红日沉西,天光渐晚,但见:淡云撩乱,山月昏蒙。满天霜色生寒,四面风声透体。孤鸟去时苍渚阔,落霞明处远山低。疏林千树吼,空岭独猿啼。长途不见行人迹,万里归舟入夜时。三藏在马上遥观,忽见路旁一座庄院。三藏道:“悟空,前面人家,可以借宿,明早再行。”行者抬头看见道:“师父,不是人家庄院。”三藏道:“如何不是?”行者道:“人家庄院,却没飞鱼稳兽之脊,这断是个庙宇庵院。”   师徒们说着话,早已到了门首。三藏下了马,只见那门上有三个大字,乃里社祠,遂入门里。那里边有一个老者:顶挂着数珠儿,合掌来迎,叫声“师父请坐。”三藏慌忙答礼,上殿去参拜了圣象,那老者即呼童子献茶。茶罢,三藏问老者道:“此庙何为里社?”老者道:“敝处乃西番哈-国界。这庙后有一庄人家,共发虔心,立此庙宇。里者,乃一乡里地;社者,乃一社上神。每遇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之日,各办三牲花果,来此祭社,以保四时清吉、五谷丰登、六畜茂盛故也。”三藏闻言,点头夸赞:“正是离家三里远,别是一乡风。我那里人家,更无此善。”老者却问:“师父仙乡是何处?”三藏道:“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奉旨意上西天拜佛求经的。路过宝坊,天色将晚,特投圣祠,告宿一宵,天光即行。”那老者十分欢喜,道了几声失迎,又叫童子办饭。三藏吃毕谢了。行者的眼乖,见他房檐下,有一条搭衣的绳子,走将去,一把扯断,将马脚系住。那老者笑道:“这马是那里偷来的?”行者怒道:“你那老头子,说话不知高低!我们是拜佛的圣僧,又会偷马?”老儿笑道:“不是偷的,如何没有鞍辔缰绳,却来扯断我晒衣的索子?”三藏陪礼道:“这个顽皮,只是性燥。你要拴马,好生问老人家讨条绳子,如何就扯断他的衣索?老先休怪,休怪。我这马,实不瞒你说,不是偷的:昨日东来,至鹰愁陡涧,原有骑的一匹白马,鞍辔俱全。不期那涧里有条孽龙,在彼成精,他把我的马连鞍辔一口吞之。幸亏我徒弟有些本事,又感得观音菩萨来涧边擒住那龙,教他就变做我原骑的白马,毛片俱同,驮我上西天拜佛。今此过涧,未经一日,却到了老先的圣祠,还不曾置得鞍辔哩。”那老者道:“师父休怪,我老汉作笑耍子,谁知你高徒认真。我小时也有几个村钱,也好骑匹骏马,只因累岁——,遭丧失火,到此没了下梢,故充为庙祝,侍奉香火,幸亏这后庄施主家募化度日。我那里倒还有一副鞍辔,是我平日心爱之物,就是这等贫穷,也不曾舍得卖了。才听老师父之言,菩萨尚且救护,神龙教他化马驮你,我老汉却不能少有周济,明日将那鞍辔取来,愿送老师父,扣背前去,乞为笑纳。”三藏闻言,称谢不尽。早又见童子拿出晚斋,斋罢,掌上灯,安了铺,各各寝歇。   至次早,行者起来道:“师父,那庙祝老儿,昨晚许我们鞍辔,问他要,不要饶他。”说未了,只见那老儿,果擎着一副鞍辔、衬屉缰笼之类,凡马上一切用的,无不全备,放在廊下道:   “师父,鞍辔奉上。”三藏见了,欢喜领受,教行者拿了,背上马看,可相称否。行者走上前,一件件的取起看了,果然是些好物。有诗为证,诗曰:雕鞍彩晃柬银星,宝凳光飞金线明。衬屉几层绒苫迭,牵疆三股紫丝绳。辔头皮札团花粲,云扇描金舞兽形。环嚼叩成磨炼铁,两垂蘸水结毛缨。行者心中暗喜,将鞍辔背在马上,就似量着做的一般。三藏拜谢那老,那老慌忙搀起道:“惶恐!惶恐!何劳致谢?”那老者也不再留,请三藏上马。那长老出得门来,攀鞍上马,行者担着行李。那老儿复袖中取出一条鞭儿来,却是皮丁儿寸札的香藤柄子,虎筋丝穿结的梢儿,在路旁拱手奉上道:“圣僧,我还有一条挽手儿,一发送了你罢。”那三藏在马上接了道:“多承布施!多承布施!”正打问讯,却早不见了那老儿,及回看那里社祠,是一片光地。只听得半空中有人言语道:“圣僧,多简慢你。我是落伽山山神土地,蒙菩萨差送鞍辔与汝等的。汝等可努力西行,却莫一时怠慢。”慌得个三藏滚鞍下马,望空礼拜道:“弟子肉眼凡胎,不识尊神尊面,望乞恕罪。烦转达菩萨,深蒙恩佑。”你看他只管朝天磕头,也不计其数,路旁边活活的笑倒个孙大圣,孜孜的喜坏个美猴王,上前来扯住唐僧道:“师父,你起来罢,他已去得远了,听不见你祷祝,看不见你磕头。只管拜怎的?”长老道:   “徒弟呀,我这等磕头,你也就不拜他一拜,且立在旁边,只管哂笑,是何道理?”行者道:“你那里知道,象他这个藏头露尾的,本该打他一顿,只为看菩萨面上,饶他打尽彀了,他还敢受我老孙之拜?老孙自小儿做好汉,不晓得拜人,就是见了玉皇大帝、太上老君,我也只是唱个喏便罢了。”三藏道:“不当人子!莫说这空头话!快起来,莫误了走路。”那师父才起来收拾投西而去。   此去行有两个月太平之路,相遇的都是些虏虏、回回,狼虫虎豹。光陰迅速,又值早春时候,但见山林锦翠色,草木发青芽;梅英落尽,柳眼初开。师徒们行玩春光,又见太阳西坠。三藏勒马遥观,山凹里,有楼台影影,殿阁沉沉。三藏道:“悟空,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?”行者抬头看了道:“不是殿宇,定是寺院。我们赶起些,那里借宿去。”三藏欣然从之,放开龙马,径奔前来。毕竟不知此去是甚么去处,且听下回分解——

话说孙悟空一直陪伴唐僧向西取经,一路走了好几天,正值腊月严寒,朔风呼啸,天地间寒气逼人,路途全是陡峭的悬崖、嶙峋的山石,崎岖难行。唐僧坐在马上,忽然听见远处哗啦啦的水声,回头问孙悟空:“悟空,那边是什么水声?”
孙悟空一听,立刻回答:“我记得这地方叫蛇盘山鹰愁涧,一定是涧里流水的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,他们便到了涧边。唐僧勒马一看,只见那水清如镜,波光粼粼,映着阳光红得耀眼,水声如鼓点般响彻山谷,浪花飞溅,仿佛在空中碎成无数玉珠。水势奔涌,如龙吟虎啸,又仿佛朝霞洒落天际,光彩夺目。

正看得入神,忽然涧中“轰”地一声,一条巨龙猛然从水中窜出,翻腾起滔天巨浪,直扑唐僧而来!
孙悟空吓了一跳,立刻丢下行李,把师父从马上抱了下来,转身就跑。那巨龙紧追不舍,一口将唐僧的白马连同鞍辔一起吞进了肚里,随即又潜回水底,隐没不见踪影。

孙悟空把师父安置在高处,自己挑起行李,走到师父面前,难过地说:“师父,那条恶龙没了踪影,可把我那白马给吓跑了。”
唐僧急得泪流满面:“徒弟啊,这马去哪儿了?怎么找也找不着啊?”
孙悟空拍拍胸脯说:“放心,放心!我这就去查个明白。”

他吹了声哨,腾空而起,火眼金睛一扫,四周一看,哪里还有马的影子?
他落回地面,对师父说:“师父,这马肯定是那条龙吃了,我这四周都找遍了,一点痕迹都没有。”
唐僧忍不住哽咽:“徒弟啊,那条龙嘴再大,怎可能把这么大的马连鞍辔一起吞下去?莫不是它被惊得乱跑,蹿进山坳里去了?你再仔细瞧瞧。”
孙悟空一听,不服气地说:“你不懂我这本事!我这双眼睛白天能看千里之外的吉凶,连蜻蜓飞到哪儿我都能瞧见,可这匹马,我连影子都没看到!”

唐僧急得泪如雨下:“那我们怎么走?这万水千山,没了马,怎么过去啊!”
孙悟空见师父哭得不行,再也忍不住,大骂道:“师父,你这人怎么这么窝囊?坐着等死?我得去找那条龙,叫它还我马儿!”
唐僧慌忙拦住:“徒弟啊,你去寻它,万一它偷偷出来偷袭我,我们连命都不要了,怎么办?”
孙悟空一听,更加怒气冲天,吼声如雷:“你这人真是笨!既想要马骑,又舍不得放我出去,还天天坐这儿等死!我可不想一辈子在这儿坐着!”

话音刚落,忽然空中传来一道声音:“孙大圣别闹,唐玄奘别哭。我们是观音菩萨派来的神将,专为护送取经人而来。”
唐僧一听,立刻跪下叩头,连忙问:“你们是谁?请报上名来,我好知道你们是谁。”
那群神将齐齐答道:“我们是六丁六甲、五方揭谛、四值功曹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,轮流值守,守护取经人安全。”
孙悟空问:“那今天从谁开始?”
揭谛道:“丁甲、功曹、伽蓝轮流值勤,我们五方揭谛中,金头揭谛日夜不离左右。”
孙悟空说:“既然如此,那不是值勤的,都退下吧!让我和金头揭谛、功曹、伽蓝留下保护师父。我去追那条龙,把马要回来。”
众神应声退下。唐僧这才放下心,坐到山崖上,对孙悟空说: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孙悟空拍拍胸脯:“你只管放心,我一定把马找回来!”

于是,孙悟空披上绵布长袍,一甩虎皮裙,戴上红金箍棒,精神抖擞地飞到鹰愁涧边,高声怒吼:“你这条泥鳅,把我的马抢了,还我马来!还我马来!”

那条龙在水底吃了唐僧的白马,正沉睡养精,突然听到叫声,怒火中烧,猛地跃出水面,怒吼道:“是谁敢在这里欺我?”
孙悟空见状,怒喝一声:“休走!还我马来!”立刻举起金箍棒,劈头砸去!
龙张牙舞爪扑来,两人在涧边大战,气势如虹。只见那龙利爪翻飞,孙悟空金箍棒狂舞,龙的爪子如玉雕般精美,孙悟空的棒子如赤金灯一样耀眼。龙吐出珠光,孙悟空则呼风唤雨,两人打得惊天动地。龙原是因前世业障而受困,孙悟空也因被逼无奈才怒而反抗,彼此都为难而战,打得又狠又猛。
但打了一阵,龙渐渐不支,筋疲力尽,只得转身跳入水底,潜入深涧,再不出来。
孙悟空骂得不停,龙只觉得耳聋,哪里听得见?

孙悟空无奈,只好返回,对唐僧说:“师父,那条龙被我骂了出来,和我打了一场,怕了,躲回水里去了,现在再没露头。”
唐僧皱眉:“那它真吃了我的马吗?”
孙悟空瞪他一眼:“你说得对!若不是它吃了马,它怎么会主动出来和我打架?”
唐僧又问:“你前些天打老虎的时候说过,有降龙伏虎的本事,现在怎么连这条龙都降不住?”
孙悟空一听急了,怒道:“你别说了!我不说,等我再和它见上一面,我一定把它打趴下!”

于是,孙悟空再次冲到涧边,施展“翻江搅海”神通,把整个鹰愁涧的水搅得翻腾汹涌,波浪如黄河泛滥,水色一片混沌。那条龙在深水里,越想越气,心生怨恨,咬牙怒吼:“你是何方妖物,敢如此欺我!”
孙悟空冷笑:“你管我从哪儿来?只要你把马还我,我就饶你一命!”
龙怒道:“我的马吃进了肚里,怎么吐出来?你若不还,我便打你!”
孙悟空毫不退让:“不还马,我就用棒子打你,替你马儿报仇!”

两人又开始激战,没打几合,小龙实在支撑不住,猛地一晃,化成一条水蛇,钻进草丛里逃走了。
孙悟空追上去拨草寻人,哪找得到?急得三魂出窍,七窍生烟,一声咒语,顿时唤出当地土地和山神,跪下磕头说:“山神土地来见大圣。”
孙悟空哈哈一笑:“来来来,伸过手,每人打五棍,先解解闷!”
两神连连哀求:“大圣饶命!我们好久没见到您,不知道您何时归来了,还望宽恕。”
孙悟空点头:“既如此,我不打你们了。不过,我得问一问,鹰愁涧里来的,是哪条恶龙?它怎么把我的马吃了?”
两神答道:“大圣您从没师父,那条龙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,本是混元上真,天生不敬天地。观音菩萨当年为寻取经人,救了他,叫他镇守此涧,只准他饿了时上岸抓些鸟雀、捉些小鹿,不准为恶。”
孙悟空一听,才明白:“我前些天打虎时,明明说有降龙伏虎的本事,怎么如今却打不过它?”
两神解释道:“那条涧水深而宽,孔窍相通,波澜深远。那小龙可能钻进某个洞里去了,大圣不必急着找,只要请观音菩萨来,自然能制服它。”

孙悟空一听,立刻召来山神土地,向唐僧说明了全过程。唐僧急问:“那要请菩萨,得多久才能回来?我可怎么过日子?”
话音未落,空中传来金头揭谛的声音:“大圣,您不用动身,我这就去请菩萨!”
孙悟空大喜:“有劳有劳!快去快去!”
于是,金头揭谛驾着祥云,直奔南海。

观音菩萨亲自下凡,来到鹰愁涧,以法力制服了那条恶龙,命其化作唐僧原骑的白马,毛色、体型如旧。

后来,唐僧经过这里,见水边一个老渔夫正驾着破木筏顺流而下。孙悟空见状,挥手招呼:“老渔夫,你来帮我们渡河吧!我师父被困在此,求你渡一渡。”
老渔夫立刻撑近,把唐僧和白马都安顿在筏上。
他们一篙一篙,如飞般过了鹰愁涧,顺利上了西岸。

唐僧见老渔夫,便掏出几文钱送他,老渔夫笑着推辞:“不要钱,不要钱!”说完,驾筏远去,消失在茫茫水色中。
唐僧不好意思,连连合掌道谢,孙悟空却笑着说:“师父,你别谢了!你不懂,他可是这涧里的水神。我没来接他,我还想打他。现在他免了,已经够好了,哪能要钱?”
唐僧一脸疑惑,孙悟空又笑了:“你信不信?这老渔夫,其实是个神,专门护送取经人。”

到了第二天,他们来到一处庄院前,唐僧问:“悟空,前面看起来像人家,我们可以借宿吗?”
孙悟空抬头看了,说:“不是人家,是庙。”
唐僧问:“为什么?”
悟空答:“人家的屋檐下没有飞鱼或猛兽的脊梁,这是庙啊!”

他们走进门,看见庙门口写着“里社祠”三个大字。里面有一位老者,戴着念珠,合掌迎接:“师父请坐。”
唐僧连忙还礼,上殿参拜了神像,老者便让童子送上茶。
喝茶之后,唐僧问:“这庙是什么来历?”
老者答:“我们是西番哈国边境,这庙是附近村民共同建的,‘里’是乡里地,‘社’是地方神。每逢春耕、夏耘、秋收、冬藏,大家都会来祭祀,祈求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。”
唐僧听后,感慨万分:“真是离家三里,另有一番乡风,我家乡可没有这种善举。”

老者又问:“师父,您是哪儿来的?”
唐僧答:“我从大唐国出发,奉旨西天取经,路过此地,天色已晚,特来庙里借宿一夜,明天就继续赶路。”
老者十分高兴,又叫童子准备晚饭。

饭后,孙悟空眼尖,看见檐下有一条晾衣绳,一拉就断,便上去扯了,把马脚绑上。
老者笑着问:“这匹马是偷来的吗?”
孙悟空怒道:“你这老头,说话怎么这么不客气?我们是拜佛的高僧,哪有偷马的道理?”
老者笑道:“不是偷的,怎么没有鞍辔,却扯我晾衣绳?”
唐僧连忙赔礼:“这个徒弟太不讲理,要拴马,该问他要绳子,怎么就扯他衣绳了?老先生别怪,我这马是真不是偷的——昨天下山,到鹰愁涧时,原本有一匹白马,鞍辔齐全,结果那条恶龙化作精怪,把马和鞍辔全吞进了肚里。幸亏我徒弟有本事,观音菩萨亲自来救,把龙制服,令其化为原来的白马,毛色如旧,今天才骑着过涧,还没来得及买鞍辔呢。”
老者一听,连连称奇,笑着说:“师父,您高徒真是有本事!我以前也有马,后来家遭火灾,没了下落,只好做了庙祝,靠募化度日。但我还留着一副鞍辔,是我最喜欢的宝贝,今天一听菩萨还救了您,我当然得送一点心意。明天我一定把鞍辔带来,愿送给老师父,不收钱。”

唐僧感激不尽,又见童子端来晚饭,吃完后,点灯安床,众人休息。

第二天一早,孙悟空刚起床,就听见庙祝老者说:“师父,我答应给你们的鞍辔来了!”
果真,他端着一套完整的鞍辔,放在廊下,说:“师父,鞍辔奉上。”
唐僧接过,让孙悟空试看。孙悟空一一验看,发现鞍辔精致无比,有雕花、彩饰、紫丝绳、虎筋丝编的缰绳,连马靴都精致无比,简直像量身定做一般。

唐僧欢喜万分,对老者连连道谢。老者慌忙扶起:“不敢当,不敢当!何劳致谢?”
老者也不久留,便请唐僧上马。唐僧走出门,老者又从袖中取出一条鞭子,是香藤柄,虎筋丝编的,送给了他们,说:“圣僧,我还有一条,送给你们当路途上用的。”
唐僧接过,感激地说:“多谢布施!多谢布施!”
正要拜谢,却只见老者身影消失,回头一看,庙前空无一人。

半空中却传来声音:“圣僧,多叨扰了。我是落伽山的山神土地,受菩萨差遣,送来鞍辔。你们要努力西行,莫要懈怠!”
唐僧吓了一跳,滚鞍下马,跪地叩头道:“弟子肉眼凡胎,不认识您,望求恕罪!烦请转达菩萨,深蒙大恩!”
他拜得不停,一个劲儿磕头,连天都快被他磕秃了。
孙悟空看得直笑,忍不住上前拉他:“师父,你拜得够了!他早就走远了,听不见你祷告,看不见你磕头,还拜个什么劲?快起来吧!”
唐僧一愣:“你怎知道?我这样一直拜,你却只笑?不拜他,不敬神,是何道理?”
孙悟空说:“你不懂,这种藏头露尾的神,本该打一顿,我为菩萨面子,才没打,他还能受我拜?我从小是好汉,见了玉帝、老君,也只是点头行礼,哪有磕头的?”
唐僧摇头:“你这人真不懂规矩!快起来,别耽误走路!”

三人继续上路,一路平安,走了两个月,旅途平顺。途经之地都是回鹘人、胡人,或有狼、虎、豹出没。

光阴飞逝,早春已至,山林如画卷展开,林间绿意盎然,草木萌芽,梅花落尽,柳芽初醒。师徒们在春光中游玩,眼看太阳西沉,唐僧勒马远望,忽然看见山坳里有楼阁影影,殿宇沉沉。

唐僧问:“悟空,那里是什么地方?”
悟空抬头一看:“不是宫殿,是寺院!我们快去借宿吧。”
唐僧欣然答应,策马奔去。

此时,他们不知此去何处,下回再细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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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作者

吴承恩(约1504—1582年),字汝忠,号射阳居士、射阳山人。祖籍涟水(今江苏省涟水县),后徙居山阳(今江苏省淮安市)。中国明代作家、官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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